云傅看着云若卿愤然跑开的背影,忍不住想要微微起身去追,但他犹豫了一下,深深叹了一口气还是又坐下来。
“让二位见笑了。”在云若卿离开后,云傅整个人都显得平和许多,连紧紧蹙着的眉毛也缓缓展开。“二位辛苦,不如在府上暂歇一会。”
“云城主,”谢宿轻盯着木偶看了一会,抬眸望向云傅,“不知这木偶是何来历?”
云傅一时语塞,他面色有些尴尬,但望向云若卿离开的方向,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试探性地问道:“可是这木偶有何异常?”
谢宿轻神情自若地说道:“的确。”
云傅见谢宿轻惜字如金的模样,不禁也觉得其中莫非真有关窍,猜测谢宿轻真是什么傲气的高人。他犹豫地屏退众人,只留下了苍灵夫妇。
谢宿轻刚刚被云若卿打断,这会再次认真地观察起这个奇怪的木偶。他伸手再次去抚摸木偶的心脏,还没等他探查清楚那股诡异的气息,却不想傀儡钉飞快从谢宿轻袖中飞出,结结实实地扎在木偶的心脏正中。
傀儡钉旋转着扎穿了木偶,不断深入,汩汩鲜血瞬间从木偶的心脏缓缓渗出,不仅顺着开口流出来,还同时随着傀儡钉的纹路往上爬。喷涌的血液很快浸透了木偶上的衣物。但没过多久,鲜血又同样从木偶的七窍中流出,好像是真的受伤一样——木偶好似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般,在垂死挣扎。
但在鲜血要滴落的那一刻,却瞬间凝结成了深褐色的血渍,像在几个呼吸间就已经完全干透。
而吸收到血液的傀儡钉亦是顿然变得鲜活,犹如拥有呼吸的活物一般,盘旋在钉身上的花纹鲜艳地规律闪烁着。
谢宿轻下意识起势准备劈向那木偶,却被陡然暴起的云傅吸引了注意。
“先生请慢!”谢宿轻转头望去,云傅已经站起身,双手死死地撑在面前的桌上,睚眦欲裂地瞪向谢宿轻手中的木偶,面色难看。
更准确的是,他在瞪向木偶上的傀儡钉。
“先前......是云某唐突了,云某眼拙,不料先生是大隐于市的高人。”云傅几乎是控制不住表情而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说道,“敢问先生是何方高人?”
谢宿轻眯着眼观察着云傅奇怪的表现,淡淡地收回手:“不是什么高人,不过是我娘子的夫君,一个做木偶的匠人而已。”云傅觉得莫名从谢宿轻脸上看出几分淡淡的骄傲。
“好,”云傅缓缓走向二人作揖,“那请问怎么称呼您。”
“我姓谢。”谢宿轻猜测云傅必然是认识这傀儡钉,所以才会对他的态度骤然转变。
“谢公子,”谢宿轻循声抬眼看去,猜测云傅是不是要问这傀儡钉的来历。
没想到云傅却开口问道:“能不能,先把钉子取出来?”
“嗯?”
“她看起来挺疼的。”云傅指了指木偶。
谢宿轻感到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云傅会对这个极有可能是用来控制他的木偶感到恐惧和厌恶,只是看着云傅的表现,好像并不是如此,他还挺关心她的。
“好。”谢宿轻一碰上傀儡钉,那傀儡钉顿时就褪去了鲜亮的纹路,变回通体玄色的样子。傀儡钉顺利地脱落下来,在谢宿轻掌心乖巧地躺着。
谢宿轻虽然对傀儡钉的顺从感到奇怪,面上却不显,并且他对傀儡钉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所以他就更淡定了。尽管这种诡异不详的邪物,同谢宿轻这种名门正派的正道魁首、风光霁月的正统仙尊,看起来实在是毫无瓜葛。
只是云傅的神情看起来更是敬重,他似乎坚定地相信了眼前这个不同寻常的木偶师并非凡胎,而是一位低调避世的道长。
“现在可以说,木偶来历。”谢宿轻在云傅执着跟随的目光注视下,从容地将傀儡钉收回袖中。
“实不相瞒,这木偶并非斥重金新造,而是我当初捡到若卿的时候,她身上带着的。”云傅愁眉苦脸地望向那具木偶,“我既不清楚这木偶的来历,也不知若卿她为何,今日一定要让先生你来操纵这具木偶。”
“刚刚的一切并非寻常。”谢宿轻并未被简单搪塞。
“的确。”云傅犹豫了一会,说道,“我也发现这木偶并非寻常,而若卿常常在屋中和木偶言语。我本以为是她在房中闷坏了,便想着在全城,寻一些表演的艺人到城主府来,逗她开心,只是收效甚微,她还是喜欢和那个不同寻常的木偶形影不离......谢公子刚刚那一针,也的确验证了这木偶诡异非常......”
“令爱近日可有异常?”谢宿轻问道。
“若卿.......平日虽说骄纵了些,只是近日有些.......格外焦躁。”云傅迟疑地开口,“尤其是独处时,总是突然生气起来。前些日子,还误伤了人。而那人似乎是疯了一般,居然哭喊着说,在这木偶上看见了血肉......”
谢宿轻听闻,想起了关于城主府恶妖作乱的传言,于是旁敲侧击地问道:“所以近日府上可有人失踪或是受伤?”
按说能缔结一方结界的大妖不会通过如此明显的手段作乱,一般作乱时也不会为人目睹,而是悄无声息地达到目的,巧设因果而不让自己亲手沾上杀孽。
但既然有人传闻目睹了妖怪作乱,有这种能被人亲眼目睹的情况,又极有可能是因为低阶妖作恶时化为原形所致。
所以在灵气封锁的结界内,谢宿轻一时间无法确定作恶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品阶......或者说,是品阶不一的好几个。
“那有什么奇怪传闻。”谢宿轻想了想,补充说。
云傅的面色变来变去,还是顾及着什么不愿开口。谢宿轻猜到怕是奇怪传闻都与云傅的爱女有关,担忧累及云若卿,云傅口中的话怕是也经过了矫饰。
这时,苍灵突然缓缓开口:“只是不知,若是这怪事不处理,会不会作乱害人啊.......”
云傅听了这话,终于下定决心说道:“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府中一个老媪在深夜时,撞见若卿对着那木偶说话,那老媪吓得魂飞魄散,第二天便大病一场,醒来后就变得痴痴呆呆,问什么都只是摇头,再也不敢靠近若卿的院子。
还有一个负责给若卿送点心的小丫鬟,说有天晚上看到若卿的窗户纸上,映出两个身形一样的影子,两个一模一样的若卿,可其中一个,却像是,没有脸........丫鬟吓得把食盒都摔了,第二天也告假回家,再也没回来。若卿是好孩子,定是被什么妖邪蛊惑,我知道这一切与她无关。只是她受那妖邪影响,也变得日渐偏执。”云傅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哽咽,眼中满是痛苦与无助,“谢公子,您既然能让那傀儡钉.......让那法器有如此反应,想必您定有办法,求您救救若卿,救救江都城吧。”
“既然如此,那城主可否让我夫君在府中自主探查?”苍灵提出。
“当然!既然为查出真相,还请二位在寒舍暂住!”云傅感激地安排道。
云傅派人将二人带到客房,苍灵挠了挠谢宿轻的掌心,在桌前坐下。
房门一关,只剩下夫妇二人。谢宿轻顿时放下全身戒备,急急黏着苍灵,坐在苍灵身边,将脑袋靠在苍灵的脑袋上,微微吐出一口气来。
“好累,和人说话。”谢宿轻面色变得柔和而松弛。“娘子擦的什么香,好闻!”
苍灵一只手拿起茶杯喝水,另一只手拍了拍谢宿轻的脑袋:“烤红薯的香吧,夫君乖。”
“娘子!”谢宿轻悄悄揽过苍灵的腰,“今日,你为何信我能处理这怪事。明明我从未告诉过你这些.......”
“你本来就很厉害啊!我相信你什么都能做成!”苍灵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况且,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支持你。别担心夫君,我会保护你的!就算你处理得不那么完美,我也可以带着你跑!我很会逃跑的!”
谢宿轻高兴地将苍灵抱紧,亲吻了她的发顶:“别担心,不管发什么,我会处理好的。”
苍灵不高兴地拍下他揽着自己的手:“你逞什么强,有什么事和我说,我们是夫妻,要一起面对!”
“好!都听娘子的!”谢宿轻乖巧地回答。
苍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而拿起桌上那个诡异的木偶,仔细端详起来:“夫君,你看这木偶,它的眼睛好像会动一样。”谢宿轻凑过去,顺着苍灵的目光看去,那木偶的眼珠是用一种深黑色的琉璃制成,在光线的折射下,确实仿佛有流光转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木偶的材质,我从未见过,非木非石,倒像是某种......凝固的怨气。”谢宿轻指尖轻轻拂过木偶冰冷的表面,“而且,它内部的结构很奇特,并非简单的机关,更像是一个......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