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可怜 第134章 太祖

天正二十三年，中秋。

太和殿的九重门扉尽数敞开，殿内灯火如昼，将整座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殿外丹墀上摆满了各色菊花，金风送爽，花香与殿内飘出的酒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座宫城的上空。今日是中秋佳节，也是楚国第八任皇帝楚瑜与皇后娄圣卿大婚后的第一个中秋，故而宫宴比往年更加隆重。

楚瑜坐在主位上，一袭玄色龙袍衬得他眉目如画。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面容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隽，可那双眼睛已经沉淀出了帝王应有的沉稳。他的目光不时落在身旁的娄圣卿身上，唇角微微弯起，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那个在永安村石榴树下与他拉钩的孩子，如今就坐在他身边，穿着皇后的礼服，眉目间褪去了稚气，却依然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卿卿。

娄圣卿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脸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陛下，看前面。”

楚瑜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把目光收回去，端起酒杯，向殿中诸人示意。殿中宗亲重臣齐齐举杯，山呼万岁，声震屋瓦。他饮了一口酒，余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人，被娄圣卿轻轻踢了一脚，这才彻底安分下来。

在他们对面，太上皇楚韶与太后冥怜并肩而坐。楚韶今年已过不惑，鬓边添了几缕银丝，可眉眼间那股英气依旧不减。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没有戴冠，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上去比在朝堂上年轻了许多。冥怜坐在他身侧，一袭月白长袍，银白色的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散落在肩侧，清冷出尘。他的蓝眸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深秋的湖水，平静而深邃。

楚韶举杯，向殿中诸人示意后，侧过脸，望着冥怜，低声问：“阿怜，怎么不喝酒？”

冥怜摇摇头：“今日不想喝。”

楚韶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冥怜放在膝上的手。那手指微凉，在他温暖的掌心里轻轻颤了颤，却没有抽开。楚韶弯了弯唇角，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在他们对面，楚昭然与楚林彦并肩而坐。楚昭然依旧是一副冷峻模样，高大的身躯将椅子占得满满当当，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穿着明王的蟒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镶玉带，整个人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可当他侧头看向楚林彦时，那双在战场上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便会柔和下来，像冰河化开的第一缕春水。

楚林彦今日穿了一袭月白长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鹤氅，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衬得他温润如玉。他正低头剥一只蟹，手指修长白净，动作不疾不徐。剥好了，便将那蟹黄蟹肉仔细地放到楚昭然碗中，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指，这才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楚昭然低头看着碗中那只被拆解得干干净净的蟹，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碗，几口吃完，又将碗放回去。他没有说谢，甚至没有看楚林彦一眼，可他放下碗时，手在桌下悄悄握了握楚林彦的手指，一触即收。

楚林彦唇角微微弯起，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殿中的丝竹声悠扬婉转，舞姬们长袖翩跹，在殿中央旋转如飞。可主位上的这几个人，似乎都没有在看。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交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酒过三巡，楚韶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

殿中的丝竹声停了，舞姬们也退到两侧。所有人都望向楚韶，不知太上皇要说什么。

楚韶没有看他们，而是走到殿门口，望着丹墀外那一轮圆月。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清辉。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望着殿中诸人，缓缓开口。

“今日中秋，朕想起了一些旧事。”他的声音不高，可殿中安静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众人耳中，“朕想敬一杯酒。”

他端起酒杯，向空中举了举。

“敬太祖。”

殿中诸人连忙举杯，齐声道：“敬太祖。”

楚韶没有停，而是继续说下去。

“敬太宗。敬世宗。敬高宗。敬女皇。敬先帝。”

他一口气敬了六朝皇帝，最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殿中诸人跟着饮了，面面相觑，不知太上皇今日为何忽然提起这些。

楚韶放下酒杯，走回座位坐下。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说起来，”他缓缓开口，“太祖当年，不过是梁帝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卫。”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望向楚韶。

楚瑜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睁大眼睛望着四叔。他听过大祖的故事，可从来没有听三叔这样详细地说起过。

“三叔，”他问，“太祖为什么要篡位？他不是对梁帝忠心耿耿吗？”

楚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背叛。”他说，“等你听完这个故事，你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望向冥怜。

冥怜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这个故事，要从梁国暴君说起。”

殿中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宫人们也悄悄退了下去。只剩下这一家人，在灯火阑珊处，缓缓道出楚国百年的风云变幻。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与殿内的烛光交相辉映，落在那几张或沉稳、或温润、或清冷、或英气的面容上，像是给这个故事，镀上了一层岁月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