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凌晨一点十分,黑色维耶伦M??07平稳滑至朗泽公馆,停在地下三层车库中。
后车座位上,程映明脸上丝毫不见疲惫,依旧紧盯着手中的平板,神色专注认真。
他刚结束了为期五天的跨国出差。
明天上午十点,还有一场非常重要的会议要开。事关程氏业务所需资金、以及自己的个人婚姻问题。
容不得马虎。
他将个人物品简单整理后很快下楼。车辆重新调转方向,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和司机再次强调确认明天早晨出发的时间后,程映明下了车径直往里走,5号楼1单元,201室。
这是很老旧的小区,名字也很老旧,叫幸福家园。没有电梯,只能走楼梯。
台阶并不陡峭,对26岁的程映明来说不存在任何障碍。
他从包里翻出来钥匙,吊饰是把小巧精美的锁。
寂静深夜里吱呀吱呀的开门声显得有些聒噪,踏入室内,程映明闻到熟悉的味道、气息。
很清淡,若有似无。是艾芙琳五号香水。
设计这款香水的创意师说,灵感源于自己的妻子,所以以她的名字命名。当时在陪伴妻子艾芙琳抗癌时,她的身体曾经短暂地有所好转。
那一刻,这位创意师欣喜若狂,认为上帝耶稣终于回应了自己的祷告,他在充满爱意和幸福的心情里构思了这款香水。
所以它闻起来能有令人心情愉悦、放松的功效。
这个故事在打动肖满的同时,程映明多少有些嗤之以鼻。他只是不表现出来,并且乖乖为肖满买来了这瓶香水。
它在全球发售1230件,数字即是创意师妻子艾芙琳的生日。
收到货时是在程映明办公室里,肖满坐在程映明腿上,亲吻对方脖颈的时候命令他为自己试用。
程映明只能在牢牢拥抱住她的同时随意按压几次泵头。
肖满咯咯笑着,说这瓶香水她一定会用很久。
程映明换过拖鞋后放轻脚步进卧室,越往里走味道越温暖。
房间里黑漆漆的,肖满整个人被被子包裹的严严实实。
梦境中她觉得自己回到很久以前的家里。或者那不能称之为家,仅仅是暂时容纳休息的地点。
肖妍同另外三户人家合租,租金便宜但采光不好,常年阴森森的。
同学带肖满看了恐怖片,夜里肖妍不在,她害怕的不敢睡觉,躲在被子里小声哭。
肖满生怕自己出声就会被鬼听到,然后被抓走,吃掉。
也许这些精怪是没有办法逃脱掉的,它们简直无孔不入。像夏天湿热的空气,也像浪潮翻涌。
身体上承受着的压力让肖满睁开眼睛,程映明正在用一个奇怪的姿势埋在她锁骨位置。
她声音沙沙的,语气娇憨天真,问他做什么。
程映明抬起头,拈起肖满脸庞边的发丝。黑暗中,肖满依然能感觉到程映明的视线在灼烧着自己。
他重新把亲吻落在肖满下巴和嘴唇上。肖满能听到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只是不能分辨他在说小满,还是肖满。
肖满对他张开怀抱,容纳程映明带来的痛感。
“你今晚可以在这里,我不会怪你打扰到我休息。”
房子是程映明出资买的,肖满对他没有丝毫感恩之心,理所当然以主人的姿态恩典他。
程映明直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去洗澡。”
翌日清早,肖满不知道昨晚程映明什么时候回来,又是今天什么时候离开的。
阳台的门开了个缝隙,暖融融的风吹得窗帘鼓鼓胀胀。
慢吞吞起床,洗漱。肖满站在咖啡机前,思考着一会儿要带走哪些行李和个人物品。
不需要太多。如果一切顺利,下午三点她等候在机场时,程钰珩的转款会到账。
她可以买新的,全部都买新的。
有钱好啊,有了钱能解决生活99%的问题。她计划着继续读书,或者给肖妍换一块好的墓园。
要阳光充沛,绿植茂密,有很多花草树木的那种地方。要风水宝地才行。
她希望一切都按照程钰珩计划的那样。至于程映明怎么样,和肖满没有关系。
她不需要在意,更不用关心。
过了很久,那杯咖啡尚且温热。肖满时不时揉揉眼睛,就像忽然做好了决定,她端起后没有犹豫,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中恒大厦27层,A2716会议室内已经全部布置妥当。
深色会议桌居中摆开,两端的台面上摆放有几支简单的白色插花。靠墙一侧的巨幅液晶显示屏调试完毕,静待这场会议的开启。
程氏的产业园开发业务要扩张,需要现金流。而文家看重程氏作为老企业能带来的人脉、政企、行业等资源,两方各取所需。
这次会面,除却之前已经敲定的细节,需要签署一些合同。此外大家都心照不宣,更重要的是商议程映明与文影珠的婚礼。
程映明的父亲是程氏的最大掌权者。他娶过三个太太。第一个夫人育有一子一女,第二个夫人为他育有三个儿子。
程映明的母亲是第三个太太,生下程映明一个独子。程映明前头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个个聪明优异,相貌堂堂,却都比不及程映明。
程老爷子也最偏爱他。公司的事情,家里的事情,那些个不便言语,或多或少有些棘手的事情,总要留给程映明处理。
所以在程家看来,已经给文氏占了很大的便宜。
上午九点半,程映明和他的父亲、三哥程钰珩抵达会议室。秘书给他们添上温水,前方的助理将纸质资料分别放在各个位置上,随后去显示屏前,检查需要用到的数据和文件。
文影珠、文父、文母又过去十分钟才到。
女主角身着黑色西装,长发往后挽了个低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脸上未施粉黛,眼神很淡漠,好像这是一出事不关己的戏码,倒是与她腕间闪着冷调微光的腕表有如出一辙的气质。
双方简单寒暄,程映明偶尔低下头,难得在正经场合翻看和肖满的讯息。
他重新换了下坐姿。再抬头时,视线交错间撞进文影珠的眼睛里。
被打量、审视,程映明没有丝毫不快,温和对她笑笑。
会议继续进行,双方又磋商了几个利益点合同条款,文家要,程氏偏偏同对方拉锯。
你来我往交流讨论时,显示屏传来些声响。
程钰珩是首先听到动静的,他扭过头,神色先是讶异,随后便是愕然。
紧接着所有人都被那边不合时宜的声音干扰到,纷纷望去。
这个品牌这款型号的显示屏画面通透明晰,无论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还是地块规划图纸,只要铺展其上,均是线条分毫清晰,小字锐利可辨。
就算坐在长会议桌最远两端的席位,也能够毫无障碍看清屏幕上全部内容。
室内时间好像因为正在播放着的视频画面凝固了。
那里面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今天的男主角程映明。
画面里的程映明耳朵和脸庞都染着不正常的红晕,他肩膀宽阔,有明显的肌肉线条,没有穿着衣物。
另一个主角的面容和声音被处理过,通过长发和其他特征不难判断出来,是个女孩儿。
会议室的两个助理和秘书已经被完全吓傻了,手忙脚乱拿起触控面板想要关掉,然而不管怎么操控,只是在为观众更新不同的场景。
卧室、更衣间、车里......
文影珠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坐姿放松下来,饶有兴致盯着屏幕因为助理点击而变换不停的画面。
看起来,对方好像一直是同一个人。
她的视线回到坐在对面的程映明身上,对方很平静,只是脸上那种从她进门开始就存在的虚假客套的微笑消失了。
“你是不是很爱我,很喜欢我啊,程映明。”
出现了没有被处理的声音。
程老爷子脸色铁青,将手边文件攥成一团。他记忆力极强,对外界人、事、物有极敏锐的辨识能力。他认得出这个声音,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怒不可遏。
画面里程映明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涣散。褪去了平时工作时那副严肃的样子,就像还没出校园的学生。
他胡乱点点头,意乱情迷不断用力拥抱亲吻身下的人。
程老爷子站起身来,利落甩了同样站起来,打算说些什么的程映明一个耳光。
程映明的面部很快红肿起来。
与此同时满头大汗的助理终于成功关闭了精彩纷呈的画面。刚刚他恨不得直接天降陨石把自己砸昏,或者借由奇门异术凭空消失。
毕竟他只是来上班,无意观看大家族的丑闻,更无心欣赏老板的艳照。
程钰珩装模左右挡在程映明旁边,安抚父亲情绪的同时不忘对着文家人道歉,还要在间隙威胁在场的工作人员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此举一出,相当于在程映明解释之前先对事实盖棺定论了。
视频里的人就是他。
文家父母脸色难看,先前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同程映明打过交道积累下的好感在骤变中烟消云散。
这绝对不再是乘龙快婿的理想人选。
文影珠跟在他们身后出门,料想联姻不成,步伐都轻松许多。
会议室内很快只剩下三个人,程父摆摆手,示意程钰珩也离开这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再次落到程映明左脸上。
程父只挑一边打,有意在体罚的同时折辱这个曾经让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心肝小儿子。
他有六个孩子,对每个都严格要求,唯独把偏爱留给程映明。
也许任何关系的深浅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就连程父本人都难以解释。
程映明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生病。他陪年幼的程映明吊水,边看文件,边看程映明不哭不闹安静熟睡的样子,也觉得心慢慢平静下来,装满幸福感。
后来程映明没有辜负他的期望,23岁的夏天程映明从卡迈恩州凯斯菲尔德大学取得金融学硕士学位后回国。程父打破其他子女进入公司管理层前需要从底层做起的惯例,直接将部分子公司、分公司的核心业务交给程映明。
这个内敛的年轻人吃到的苦头其实并不少,还格外引人忌恨。
特别是程钰珩,尤其因父亲不公正的待遇,恨得程映明牙痒。
偏爱、资源都好像是理所当然那样源源不断涌向程映明,他作为既得利益者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云淡风轻不咸不淡的嘴脸。
每每表面同他交好过后,在无数个独坐饮酒的夜晚中,程钰珩看着高脚杯上映射出来因为怒火而扭曲的面容。
他是程老爷子第二个夫人所生,排行老三。他也曾奋不顾身在努力拼命后暗自期许得到父亲的重视和宠爱,如果不是程映明,或许他不会这样,日复一日承受妒火的煎熬炙烤。
何其痛苦。
因为程映明的存在或许证实了一个命题,那就是程父的爱是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只不过有偏向、有指向性。
可以给程映明,但不可以给程钰珩。
凭什么,凭什么呢。
不甘心,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程映明回国半年后,在他23岁的冬天,按照程父指示,他去X市把大哥程世鸿的私生女肖满带回家。
属于程钰珩的机会好像来了。
他牢牢把握住了,并且在最合适的时机里加以利用,让这则艳情绯闻发挥出来最大的功效。
轻则毁掉这次联姻和商业合作,重则影响程映明今后每一个重要的人生机遇。
他和肖满认识两年多,睡了两年。
男欢女爱不算什么。
但肖满是程父长子的私生女。
企业家和有血缘关系的侄女搅合在一起,任谁听了,都会用锋利的舆论攻击程映明,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他完了。
而掌握游戏按钮的开关已经彻底被程钰珩占据。望着公司27层的长廊,尽头那扇窗毫不吝啬展示着外面的风景,是一副极其优美的画面。
程钰珩收回视线,看看自己锃亮的皮鞋,扯了下嘴角。随后他望向A2716会议室紧闭的大门,轻吹了声口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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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