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安向南 第5章 潇南求见

残阳斜坠，初冬寒风卷着碎雪，刮过军营辕门，刺得人脸颊生疼。秦潇南刚卸下银甲，换了一身素色窄袖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中捧着方才校场得胜的赏令，神色恭谨，缓步走向宗愁安所在的中军主帐。

他深知宗愁安既是此次校场竞技的监试官，更是军中主帅，位高权重，行事素来威严，不敢有半分怠慢。行至帐外百步，便停下脚步，整理好衣领袖口，敛去周身得胜的浅淡意气，垂首而立，静待通传。

守帐的两名亲卫持刀而立，神色冷峻，拦住去路。秦潇南躬身行礼，语气谦和有礼，不见半分新将得胜的骄矜：“烦请两位侍卫通传，末将秦潇南，有要事求见宗监试，还望行个方便。”

亲卫打量他一番，见他态度恭谨，衣着规整，不似随意惊扰，便颔首道：“将军稍候，我即刻入内通禀。”说罢，其中一人掀帐帘而入，余下一人依旧守在帐外，目光沉沉看着秦潇南。

帐内，宗愁安正坐在案前翻看赛事记录，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厚锦大氅，周身仍带着凛冽气场。亲卫躬身跪地，朗声通传：“主公，帐外秦潇南将军求见，称有要事禀报。”

宗愁安指尖顿在竹简上，抬眸略一思索，想起今日校场上秦潇南沉稳应战、胜而不骄的模样，神色稍缓，沉声道：“让他进来。”

亲卫领命退出，朝帐外的秦潇南颔首：“将军，主公传你入内。”

秦潇南再次躬身谢过，缓步走向帐前，轻轻掀开厚重的棉帐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与帐外的严寒截然不同。入帐后，他并未随意走动，站在离案几三尺远的地方，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末将秦潇南，见过宗监试。”

宗愁安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却无苛责，指尖轻叩案面，淡淡开口：“不必多礼，你今日得胜，不去休整，前来见我，所为何事？”

秦潇南垂首而立，身姿挺拔，语气诚恳：“末将今日得胜，并非全凭自身本事，一来赖监试公允定夺，二来安鳞痕将军本有实力，只是一时心浮气躁才落败。末将前来，一是谢监试给予此次竞技机会，二是恳请监试莫因今日之败，过重责罚安鳞痕将军，他功底扎实，只是心性尚有欠缺，稍加打磨，必成大器。”

他言辞恳切，全然没有胜者的傲慢，反倒为对手求情，宗愁安听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静静听他说完。

……

秦潇南见毫无动静，便摆手为安鳞痕求情毕，依旧垂首立在原地，身姿恭谨，不见半分逾矩。

宗愁安端坐案前，玄色厚锦大氅裹着周身，眉眼冷肃，听完他这番话，指尖轻叩案面，沉默片刻，方才淡淡开口：“你倒是心胸开阔，胜了还能为对手说辞，倒是比寻常新将稳得住。”

话音刚落，帐外寒风卷着碎雪，从帐帘缝隙钻进来，拂过宗愁安肩头，吹得他大氅边缘微微滑落，露出半边清冷的锁骨，鬓边几缕发丝也被风吹得轻颤，连日监试的疲惫，在这一瞬悄悄显了几分。

秦潇南抬眸，目光极轻地扫过那处，随即又垂落，脚步微抬，往前小半步，依旧守着礼数，未越三尺之距。他抬手，指尖干净利落，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轻轻替宗愁安拢了拢滑落的大氅领口，指尖只堪堪擦过对方肩头的锦缎，未触碰到半分肌肤，动作轻得像落雪。

宗愁安周身凛冽的气场，本是生人勿近，此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垂在案上的手猛地顿住，抬眼看向秦潇南，那双素来冷如寒潭、毫无波澜的眸子，骤然睁大些许，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连呼吸都滞了一拍。冷硬的下颌线紧紧绷起，原本沉稳的神色，彻底僵住，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全然没了往日主帅的威严从容，只剩满满的怔愣，全然没反应过来该避让、该斥责。

秦潇南拢好领口，指尖收回，神色依旧是方才的谦和清朗，唯独眼底藏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半分轻佻，反倒像属下对主帅的寻常关切：“天寒风大，主公大氅松了，仔细受寒。”

短短一句话，说得恭敬有礼，可那方才拢衣的小动作，配上他平静无波却暗藏分寸的眼神，偏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挑。

宗愁安这才缓缓回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极淡的绯色，蔓延至下颌。他猛地收紧肩头，往后微靠，避开秦潇南的气息，冷冽的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错愕与怔忡，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硬，连斥责的话都一时卡壳：“你……放肆。”

可这两个字，说得毫无底气，没了往日的威严，反倒像慌乱之下的呵斥。

秦潇南躬身行礼，退回到原先的位置，神色恢复恭谨，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小动作，只是无心之举，轻声道：“属下失仪，只是忧心主公身体，望主公恕罪。”

宗愁安看着他规规矩矩的模样，指尖攥紧案上的竹简，心头却乱了分寸，冷寂的心湖被投进一粒碎雪，漾开圈圈涟漪，久久无法平复，再也无法像方才那般淡然自若。

“罢了，五日后，你们在比一场好了，退下去吧。”宗愁安说到，“谢主公，属下退了，担心受寒。”说完便推开门走了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使双方都陷入了片刻的凝滞。

宗愁安端坐在案前，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弓，那双素来冷冽肃杀、执掌万千军权都从容不迫的眼眸，此刻满是未散的错愕，连呼吸都乱了半拍。他从未被属下这般近身照料，更遑论是刚得胜的新晋小将，那轻拢大氅的指尖温度，似透过厚重锦缎烙在肩头，清浅却清晰，搅碎了他周身常年的冷寂气场。耳尖那抹淡绯迟迟不退，冷硬的下颌线绷得发紧，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往日里杀伐果断的言辞，竟一时堵在喉间，连一句规整的斥责都说得生硬无措，全然失了监试官与主帅的威严，只剩难得一见的无措怔忡。

而秦潇南躺在宿营的床上，面上看着平静无波，清朗的神情不见半分轻佻，可心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他本是随性为之，既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也含着真切的关切，看着素来清冷威严的宗愁安，被这一个小动作弄得僵住失神，心头竟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与悸动。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依旧守着尊卑分寸，可方才指尖触到锦缎的触感，却牢牢留在心头，让他沉稳的心绪，也泛起了浅浅的波澜。

帐内只剩烛火噼啪作响，寒风被隔绝在外，原本肃穆的中军帐，因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弥漫开一丝微妙又静谧的氛围，两人各怀心绪，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