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七年,深冬,腊月十一
初冬初晴,冰雪未消,校场覆着薄霜,阳光澄澈却冷。寒风卷着碎雪扑面,刮在脸上生疼,秦潇南银甲上落了一层细雪,却步履稳当。
他先闭目沉气,脑海中过罢战术与赛程,随即执起佩剑“狂阑”——指尖抚过鞘上薄霜,剑光一掣,破寒而出,再稳稳归鞘,确认无误。
日光渐暖,冰雪消融。秦潇南活动筋骨,挥枪试剑,铠甲虽厚重,与一般人而言穿起来三两天身体便承受不住,可对于潇南而言无疑是穿上了外套,他的动作依旧迅捷精准。寒风再烈,也吹不散他眼底的凝劲。
日暮时分,晴光染霞。他最后检查甲胄与系带,银甲在残雪与晚照中亮得冷彻。勒马立于场中,骏马喷鼻,碎雪从甲缝滑落。
他发誓,他一定要夺冠,一方面是为了名誉,一方面,则是对宗愁安身世的好奇。。
秦潇南慢步走上站台,发现安鳞痕早已等待久久。
骤然,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袭玄色披风裹着凛冽寒气席卷而来。监试官宗愁安勒马驻足于校场正中,骏马昂首嘶鸣,惊起枝头碎雪。他翻身下马,穿着绯色袍服披着玄狐裘袍,腰间玉带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不容置喙的威严,身后亲军随行,气场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宗愁安缓步登上裁决高台,抬手按在案几上,指尖划过刻有“公允”二字的监试令牌,声音沉厚如钟,穿透寒风传遍全场:“今日校场竞技,乃我军砺兵选将之典,无关私怨,不徇情面。”
他抬手取过案上惊堂木,猛一拍下,“咚”的一声震得校场尘土微扬。随即展开一卷朱红封边的赛事律典,朗声道:“律规三章,违者罚——一、单兵比试,点到即止,不得伤敌性命;二、团队竞技,以阵型完成度与临战应变定胜负,严禁阵前脱逃;三、裁判裁决,终局定论,无人敢擅改。”
话音落,他将律典掷于案上,又执起三尺朱雀令旗,旗面红芒映着冬日晴光,字字掷地有声:“本监试以天宪为证,以军律为绳,护每一位选手公平竞技,绝不容半点舞弊徇私!敢犯规者,尚方宝剑在此,先斩后奏!”
话音未落,全场将士齐齐躬身,甲胄碰撞声震彻云霄。
宗愁安旋即收旗,目光扫过场中对峙的秦潇南与安鳞痕,高声喝令:“比试,开始!”
话音落,朱雀令旗凌空一挥,冬日寒风卷着雪沫骤起。秦潇南银甲微震,握紧了手中长枪;安鳞痕玄衣立在原地,指尖骤然收紧剑柄,眼底戾气与戒备交织。
刹那间,校场之上,剑光初动,枪影乍起,这场关乎锋芒与成长的较量,正式拉开帷幕。
安鳞痕率先出手,手中长剑带着决绝的狠劲,招招直逼要害,剑法凌厉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戾气,全然是死战的打法,似是将满门冤屈的恨意都融在剑招里,剑风卷着雪沫,直扑秦潇南面门。
秦潇南不慌不忙,持枪格挡,枪剑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他招式沉稳,以守为攻,避开对方锋芒,看出安鳞痕剑招虽狠,却因满心戾气略显急躁。几番缠斗,安鳞痕剑势愈发凌厉,步步紧逼,恨不得即刻取胜,秦潇南却始终稳扎稳打,长枪舞动间,挡开对方杀招,寻其破绽。
趁安鳞痕一招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秦潇南手腕翻转,长枪疾刺,精准点向其长剑剑身,力道巧而沉。安鳞痕猝不及防,长剑险些脱手,身形踉跄半步,眼底戾气更重,却也难掩一丝慌乱。
秦潇南趁势而上,枪势灵动却不狠厉,点到即止,最终长枪稳稳抵在安鳞痕肩头,并未发力伤他。
安鳞痕僵在原地,紧握长剑,满心不甘,却知胜负已分。
监试官高声唱喏,判定秦潇南胜。秦潇南缓缓收回长枪,身姿挺拔,安鳞痕垂眸敛去眼底情绪,玄色身影立在残雪中,满是落寞。秦潇南望着宗愁安眼里的眼神波澜不惊,好像从开始就没变过,许是相貌过于清冷,呆愣了几秒却见他敏捷的回头看了一眼秦潇南:“恭喜你,潇南。”
说完微微一笑,这一笑一眼万年。。
校场的喧嚣渐散,斜阳将残雪染成浅金,寒风裹着刺骨凉意,卷过军营的石径。宗愁安卸下监试官的绯色袍服,换回一身玄色常服,周身未散的威严,比帐外冰雪更慑人。他一言不发迈步前行,身后安鳞痕垂首敛眉,玄色劲装还沾着赛场雪沫,指尖死死扣着剑鞘,指节泛白,半步不敢逾越,一路沉默跟着主公走进僻静的军帐。
行至僻静中军偏帐,宗愁安推门而入,反手落帘的瞬间,帐内瞬间被寒气笼罩。他不看安鳞痕,径直走到案前,将腰间悬着的尚方宝剑解下,“锵”地一声横置案面,金鞘映着帐外残光,刺得安鳞痕眼皮微跳。紧接着,他抬手将那枚刻着“公允”的鎏金监试令牌狠狠拍在案上,令牌撞击案几的闷响混着金属微颤,震得安鳞痕浑身一僵,立刻躬身跪地,额头贴地,大气不敢出。
“抬头。”
宗愁安开口,声音冷得像帐外的冰棱,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自带久居上位的威压,一字一句砸在安鳞痕耳膜上。安鳞痕缓缓抬头,眼底的狼狈与不甘被恐惧覆盖,泛红的眼眶里噙着泪意却不敢落,往日里那股带着孤绝戾气的眼神,此刻只剩局促与惶恐,像个闯了大祸的孩童。
宗愁安抬眸,鹰隼般的目光直直钉在他身上,脚步缓缓逼近,每一步都让地面积雪簌簌作响,压迫感层层叠加。“今日校场,你输得可笑,输得丢人。”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喝一声,震得帐内烛火骤然大亮又晃悠,“你自己说说,错在哪?”
安鳞痕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发颤,带着哭腔:“属下……技不如人,输了比试,有负主公栽培……”
“技不如人?”宗愁安俯身,指尖猛地扣住安鳞痕的下颌,强迫他直视自己,指腹力度不重却时安鳞痕感到颤抖,“你自幼习剑,三岁识兵书,五年前我教你的枪法,你连招式都背得比谁都熟!秦潇南一个新将,根基浅薄,却能稳守百招,抓你破绽一击制胜——你输的是武艺吗?你输的是特么心!输的是你被仇恨蛀空的脑子!”
他猛地松开手,安鳞痕踉跄着后仰,跌坐在雪地上,眼眶瞬间通红,眼泪砸在雪地上,瞬间融成小水洼。
“比试伊始,你剑招狠绝,招招直逼秦潇南要害,恨不得一剑取他性命!你把校场当复仇的屠场,把赛场规矩当废纸!”宗愁安指着他的鼻尖,字字掷地有声,“我教你‘静’,教你‘守’,教你为将者先稳心再稳剑!你倒好,被家门冤屈冲昏了头,急着赢证明自己,急着杀仇敌泄恨,结果呢?破绽露得比谁都明显!秦潇南不过是趁你急躁,点了你剑势的空档,你便输得干干净净!”
安鳞痕浑身发抖,攥紧的拳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鼻尖泛酸,却不敢反驳半句。他想起满门被斩的惨状,想起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宗愁安当年在乱军中将他从尸堆里捞出来的模样,满心都是愧疚与委屈——他只想赢,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主公的收留,想凭实力替家人复仇,却偏偏被恨意乱了心神。
“我救你,是惜你骨血天赋,留你是盼你能成栋梁,替家族昭雪冤屈,不是让你把仇恨当成捆死自己的锁链!”宗愁安语气愈发严厉,周身威压几乎凝成实质,“秦潇南胜在心静,胜在守礼有度,胜在能沉住气等破绽;你呢?被恨意裹着,像头失控的野兽,只会乱冲乱撞!你若一直这样,别说复仇,迟早会死在自己的戾气里,到时候,连给你家族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番话像重锤砸在安鳞痕心上,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哽咽着磕头,额头磕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主公……属下知错……属下不该被恨意冲昏头,不该乱了赛场规矩……求主公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定当闭门思过,磨掉戾气,静心练剑……”
宗愁安看着他泣不成声的模样,眼神稍缓,却依旧冷硬,抬手拂过案上的尚方宝剑,沉声道:“机会,我给。但你记着——今日之败,是警讯。回去闭门思过五日,每日抄录军律三遍,反思自身心性。五日之后,我要看到一个心定、手稳的安鳞痕,若再敢让我看到你带着戾气上赛场,这把尚方宝剑,先斩你这颗被仇恨蛀空的心!”
他挥袖转身,背对着安鳞痕,声音冷冽:“退下。”
安鳞痕深深躬身,额头贴地,声音哽咽却坚定:“属下……谨遵主公令,绝不敢再犯!”
他撑着雪地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出军帐,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可宗愁安的训斥字字刻在心底。落败的不甘、愧疚的酸涩、被点醒的恍然,尽数交织在心头。他攥紧长剑,低头快步走向自己的营帐,玄色身影在冬日暮色里,孤寂却多了几分坚定——这一次,他不再只想着复仇,更要磨平身上的戾气,配得上主公的栽培,配得上活着替家人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