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秦潇南压下心中的好奇,暗中派岚风去查宗愁安的底细,从乡下出身到举荐入京的缘由,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他还趁着夜色,悄悄踱步到军医帐外,隔着帐帘看见宗愁安孤身一人坐在灯下,时而翻看兵书,时而捂着胸口轻咳,面色在烛火下更显苍白,那抹脆弱让他心头莫名一紧,却又立刻归咎于对方身世可疑,转身离去,整夜都在琢磨如何进一步试探这个看似无害的智囊。
岚风偷偷潜入主将幕府密室里,翻找着,从士兵花名册到出入名籍,找不到越想越气:凭什么要我去查,关键我还查不到,靠!这主子有病吧,都说了让他别来这死地,我呸。岚风找了一整晚的登陆名记最后还是乖乖前去四处打听,最后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里打听到一个老婆婆,可惜老婆婆年寿已高,记事不清楚只记得一点。岚风找到秦潇南,发现他正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查到了吗?”秦潇南悠闲地躺在皇帝的龙椅上吃着葡萄,“尚未确定,只是在一老太嘴中得知宗愁安出生在云栖村,无父无母被一女子捡回来,取名为宗愁安。”“下去吧,没你事了”秦潇南说完接着往嘴里丢一个葡萄。
确定岚风走了,秦潇南翻窗骑马来到了云栖村村口。
弃马步行踏入云栖村时,才真正明白何为与世隔绝。
漫山云雾如轻纱漫卷,将整座村落笼在一片朦胧烟色里,连日光都被滤得温软浅淡,落不到半分尘世喧嚣。青石小径被雾气浸得微凉,溪涧流水叮咚穿村而过,伴着松竹轻响,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林间的声音。
他见过京城的繁华锦绣,见过边境的铁血沙场,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处地方——安静得近乎孤寂,古朴得近乎被遗忘,仿佛世间所有权谋厮杀、皇权纷争,都被这层层云雾隔在山外。
目光掠过那些低矮古朴的黄泥屋舍,掠过墙根蔓延的青苔,掠过村后连绵成片的青竹,秦潇南指尖不自觉攥紧。他很难将这样一处闭塞清寂的村落,与军营里那个智计无双、清冷孤高的宗愁安联系起来。
那样一个心思深彻、身怀韬略与医术的人,竟真的是从这片云雾深处走出来的。
风卷着薄雾拂过面颊,带着草木清寒之气,秦潇南眼底的轻佻散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凝的探究与隐秘的心疼。他忽然懂得了宗愁安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从何而来——原是长在这样一片寂静天地里,无依无靠,无父无母,独自在云雾山间长大,才养出那般清冷入骨、又坚韧至极的性子。
脚下青石微凉,眼前云雾茫茫,秦潇南缓步走在空寂的村道上,心底某块柔软之处,被这深山云雾、被那个藏在云里的人,轻轻戳中,再也无法漠然视之。
秦潇南循着村中老人指的方向,一路行至云栖村最僻静的西角,目光落处,心下便是微微一沉。
那是一间极不起眼的土坯小屋,矮墙斑驳,覆着厚厚一层苍绿苔藓,院门不过是两扇破旧木扉,半虚掩着,风一吹便发出轻微吱呀声响。院角栽着几株瘦竹,竹影疏淡,与周遭云雾相融,院中干干净净,不见半分俗世烟火气,只在窗下种着几畦草药,长势清隽,一看便知是常年细心照料。
他立在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半块玉佩,只一眼便断定,此处定是宗愁安长大之地。
这般清寒素净、偏安一隅的小院,像极了帐中那人——素衣清冷,孤高缄默,明明身处尘埃,却自带一身不容亵渎的风骨。
秦潇南抬手,指节轻叩斑驳木门,声响在寂静小院里格外清晰。他敛去一身锋锐戾气,褪去将军的张扬跋扈,此刻眼底只剩沉凝与不易察觉的柔软
咚咚咚…咚咚咚
秦潇南在小院门外静立不过片刻,耳畔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混着竹篮磕碰的轻响,从院侧的小径缓缓而来。
他循声转头,便见一位鬓发全白的老妇人,挎着半篮刚摘的青菜与草药,步履缓缓地朝这边走来。老妇人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眉眼温和慈善,脸上带着岁月刻下的细纹,周身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一看便是常年居于山间、性子温婉的模样,正是村中人口中,抚养宗愁安长大的养母。
老太太低着头,一手扶着篮沿,一手轻轻拂开路边沾着雾气的野草,目光习惯性地望向自家小院,见门口立着一道挺拔身影,身形高挑清俊,依稀与愁安有几分相似的轮廓,眉眼间的疏离感也有七八分像,当下便眉眼一弯,露出慈和的笑意,脚步也快了几分,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温柔,脱口便唤:“愁安,我的儿,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军营里好不容易休息,抽空回来看阿娘了?”
她全然没留意眼前人比宗愁安更高大,身形更健硕,周身气场也全然不同,只当是自己日夜惦念,孩子终于从边境回来了,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快步走到院门前,抬眼正要伸手去拉他的衣袖,目光落在秦潇南那张极致艳丽却带着凌厉气场的脸上时,动作骤然顿住,脸上的欢喜也僵住,满眼的慈爱瞬间化作错愕。
眼前这少年郎,面如冠玉却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武将独有的锋锐,眉眼间虽有几分与愁安相似的骨相,可那周身的气场,绝非她那个清冷孱弱、素衣寡言的孩儿。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慌忙往后退了小半步,攥着竹篮的手紧了紧,脸上泛起几分窘迫,连忙歉声道:“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公子,老身眼拙,瞧着你身形像我家愁安,竟认错了人,怠慢了你,还望公子莫怪。”
秦潇南看着眼前老人方才满心欢喜,如今又局促道歉的模样,眼底的凌厉与锋锐尽数敛去,下意识放软了周身的气场,微微躬身,语气也收敛了平日里的狂放,温声开口:“老夫人不必致歉,是晚辈贸然在此等候,惊扰了您。晚辈秦潇南,此番前来,是有事想向您打听宗愁安的旧事。”
他看着老太太眼中闪过的疑惑与担忧,心知眼前这位,便是将那个无父无母、身世隐秘的少年养大,护在这云栖村十几年的人,心底也多了几分敬重,再开口时,语气愈发平和“老夫人,我与您虽然素不相识,可我却与愁安认得几回,他是我的上级。”
秦潇南看着老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眉眼,心头莫名一紧,温提及军营中查不到宗愁安的户籍,字字恳切。老太太引他进院,坐在廊下的旧木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凳面的裂痕,那是宗愁安从小坐到大的地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像被风沙磨过。
“他是个没根的孩子……二十六年前的雪夜,我在云溪涧的石头旁捡的他,裹着块破锦缎,连哭声都没了力气,无父无母,孤零零的一条小命……”
话音刚落,老太太猛地捂住头,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的白发,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整个人蜷缩起来,疼得连呼吸都带着哽咽。那不是寻常的头疼,是二十六年日夜压在心底的秘密,是皇后托孤时的泣血叮嘱,是不敢对外吐露半字的忌惮,每提一次,就像有根针狠狠扎进脑海,疼得她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
“别问了……求公子别再问了……”她捂着额头,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声音破碎又绝望,“就当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吧……他不该有爹娘,不该有来路……一辈子就这样,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她哭的是眼前认错人的遗憾,哭的是宗愁安从小孤苦无依,哭的是自己守着秘密却不能给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连一句“你有爹娘”都不敢说。秦潇南站在一旁,看着老人痛不欲生的模样,看着这方小院里处处都是宗愁安孤寂长大的痕迹,心口像是被云雾浸得发寒,又酸又涩。
他忽然能懂,军中医帐里,那个面色苍白、清冷疏离的人,为何总是独来独往,为何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他不是无父无母,是被生生斩断了来路,藏在这云深不知处的村落里,做了二十六年的无名之人。
风卷着云雾吹进小院,吹落了竹上的雾珠,也吹落了老人的泪,秦潇南站在原地,周身的暖意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的钝痛,他忽然明白,这个看似清冷无害的军师,藏着的是连至亲都不敢认的悲凉,是连身世都见不得光的苦楚。
他也知道,老太太的头痛,是真相被触碰时的应激反应。
而那段被掩埋的过去,藏着的,是他们两个人都无法预料的命运羁绊。
秦潇南离开云栖村时,脚步放得极慢,仿佛身后牵系着的不是云雾山间的风,而是宗愁安那根纤细又脆弱的命线。
方才在小院里,老太太捂头痛哭、语无伦次的模样,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底。那不是普通的惊惧,是被掩埋了二十六年的血泪,是连提及都要痛彻心扉的禁忌。他看着老太太蜷缩在廊下,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那一刻,他忽然读懂了宗愁安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孤寂从何而来——原是从这样一片寂静清冷的山野中,硬生生长出来的,无父无母,无枝可依。
他走出那扇斑驳的木门时,身后的云雾依旧像往常一样缭绕,可周身的空气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的心理,在这一刻发生了极致的撕扯与蜕变。
起初,他尚带着一丝皇子的傲慢与好奇,想要寻根究底,弄清这个军营里的对手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此刻,站在这片云雾深处,看着那间清冷素净的小院,看着老太太痛不欲生的模样,他心头的那点探究与好奇,瞬间被一种深沉到发疼的悲悯与愧疚取代。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刻意的试探、轻浮的挑衅,简直是对这份悲凉的亵渎。
宗愁安不是军营里的书生,也不是冷冰冰的军师。他是在尘埃里苦苦挣扎的苦命儿,是被至亲生生抛弃、藏在深山的明珠。秦潇南想到宗愁安在军帐中苍白清瘦的样子,想到他为了调理身体终日苦熬,想到他哪怕智谋过人,也只能隐姓埋名,心底瞬间翻涌起一种名为心疼的巨浪。
这种心疼,很快便与占有欲与守护欲纠缠在一起。
可他还是不知道,宗愁安是他的哥哥。连宗愁安也不知晓他有个小他3岁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