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伸出的手臂,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轻轻环过他的肩背,将他以一种既呵护又保持些许距离的姿势,纳入怀中。
怀抱是暖的,体温透过挺括的衣料稳定地传递过来,驱散了病房固有的清寒。
然而这拥抱本身,却带着一种的克制,手臂的力道恰到好处,既给予支撑,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阁下微微侧头,下颌虚虚抵着他的发顶,呼吸声轻缓,落在发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倦意。
他就这样安静地待在这个怀抱里,感受着那份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稳定气息,几乎要被这表面的平和带入浅眠。
可指尖下,隔着衣料隐约触碰到的腰线,似乎比记忆里更清减了几分,骨骼的轮廓更加清晰。
还有那落下的呼吸,虽然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独自承担了太多东西的疲惫感。
静默在空气中流淌,只有医疗仪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睫毛微颤,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平衡
小心地提起那个名字,那个横亘在阁下心中也改变了他命运的名字。
“他应该过得很好吧。”
阁下回答时,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细数着对方的优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那话语里的轻松,几乎能骗过任何人。
可他能感觉到,阁下揉着他头发的手,在他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暂,若非他全身心都系在阁下身上,几乎无法捕捉。
就是这细微的凝滞,泄露了冰山之下的一角。
他鼓起勇气,将最直接的问题问出了口:“您…您不去找他吗?”
然后,他听到了那几秒的沉默。
病房里仪器的嘀嗒声,在这沉默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阁下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我为什么要去找他?”
为什么要去找他?
这话听起来像反问,像不解,甚至像一种漠然。
可落在他耳中,却像一根细针,猛地刺入最柔软的心房。
因为阁下在说这句话之前,那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因为那平稳语调下,一丝极力隐藏却仍然泄露的……茫然。
阁下似乎从未真正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或者说,刻意避开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忍不住抬眼望去,望进阁下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
乌黑的眼眸。
此刻,依然温和,却像覆着一层薄冰,将底下所有的波澜都冻结、掩藏。
他看着阁下唇边那抹试图维持的、轻松又略带嘲讽的笑意
看着阁下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否认着,
说...说不想念和不难过,甚至孩子气地反驳着“心软”的指控。
每一个字都说得又快又急,仿佛只要说得足够肯定足够响亮
就能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
阁下甚至因为急于辩驳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几乎是狼狈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那一刻,他心脏疼得发紧。
他的阁下,那样清冷、镇静、永远从容不迫的阁下
此刻却像一个努力逞强、不愿暴露伤口的孩子
咬着牙,忍着孤寂与疼痛,在他面前,阁下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闲聊的笑意。
当他终于说出“您没有放下,您没有放下他,更没有放过自己”时
他能感觉到阁下身体的瞬间僵硬。
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冰凉,传递着一种无言的震颤。
阁下沉默了,只是呆愣地盯着两人交叠的手
那目光隐痛一瞬,像是猝不及防...但一眨眼,随即消失不见。
但那一刻,就那一刻,阁下那个低头无言的样子
军雌的心狠狠痛了一下,只感觉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一样。
他几乎瞬间眼眶发酸,他真的好心疼,好心疼他的阁下啊...
然后,阁下缓缓地、坚定地,将手抽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告,划清了界限,也关闭了通往内心某个角落的门扉。
“对错很重要。”
阁下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条理
开始清晰地剖析因果,将责任归于自身,将他的位置定义为“恰好”被卷入风暴的、无辜的花朵。
逻辑清晰分明,无懈可击,几乎完美。
除了,绕开了所有关于情感、关于想念、关于孤单的探讨。
关于...阁下的爱慕与难过...军雌心底最在乎的那件事。
怎么什么都想到了...偏偏就是...没有想到您自己呢?
阁下甚至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处理麻烦事务般的、淡淡的无奈与疲惫。
这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分析,比任何情绪化的否认都更让他的心往下沉。
因为他知道,阁下越是这样条分缕析地将一切归于责任和错误,越是证明阁下在乎
他一恍惚,就好像看见了那些汹涌的痛苦...和一遍遍劝说自己,要正确,要负责任的...阁下。
魔怔般一遍遍劝说着自己的,孤独的阁下...
一想到这些...也许是他眼眶浅,那泪意竟然濒临崩溃,憋忍到了一种疼痛的地步
军雌深呼吸,压住喉咙里的哽咽和颤抖。
他知道,阁下现在听不进劝...或许一时半会,根本无法被真正听进去。
他的阁下,依旧会挺直背脊,温和而疏离的
将所有的疼痛与孤单,默默忍在骨子里,仿佛无事发生
即使...即使阁下很疼...即使阁下已经疼的受不住了...
可阁下依旧要继续做那个可靠、无可指摘的庇护者。
军雌想到这里,只感觉...他几乎绷不住心疼的情绪,可是没办法...
军雌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心疼和无助,那种抱着阁下...眼睁睁看着阁下忍疼...想要哭着呼喊的无助。
带着恐慌的无助
可他劝不了...可他劝不动...
他能做的,只是像现在这样,在他偶尔流露出脆弱的瞬间
给予一个沉默而坚定的拥抱。
直到——
当阁下那声裹挟着冰冷颤意的“好多血”滑出唇缝时
军雌觉得自己的呼吸连同心跳都在那一刹那被冻住了。
随即,一股尖锐到足以刺穿骨髓的恐慌,混合着汹涌的心疼,海啸般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猛地抬起泪眼,视线撞上阁下那张瞬间失尽血色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而疏离表情的面容
此刻,眼眸空洞颓败,映不出任何光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血色回忆吞噬的黑暗。
嘴唇微微翕动,却再无声息,唯有苍白如纸的唇瓣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阁下?
“阁下——!!!” 他发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嘶喊,嗓音因为极致的恐慌和瞬间涌上的泪水而严重变形,破碎不堪,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哭腔颤音。
什么规矩,什么身份,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像是溺水者扑向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要徒手接住一件正在坠落的稀世珍宝,不顾一切地、用尽全力地扑了过去
紧紧抱住那具瞬间变得冰冷而僵直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阁下在他怀里细微的、无法抑制的战栗,那战栗传递出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阁下的手指,仍在神经质地、用力地相互揉搓着指腹,仿佛那里沾染了永远擦不净的、滚烫黏腻的液体。
这个动作几乎击垮了军雌最后的心防。
“没有……没有了!血没有了!阁下您看看,没有了啊——!”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撕裂,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泪水,在喉咙里哽咽打颤。
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滚落,滴在阁下的肩头,也滴在他自己颤抖的手背上。
怎么办...怎么办啊?!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近乎粗鲁地抓住阁下那只不断揉搓的手
将它死死按在自己裹着纱布的胸膛上,隔着布料,那颗心脏正因恐惧和剧痛而狂跳如擂鼓。
“您摸……摸摸……是热的!是跳的!是活的!我在这里……我好好的……”
他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哭腔浓重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字句,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充满绝望和恳求的气音。
他仰起满是泪水的脸,急切地想要看清阁下的眼睛
可是没有用...
那双眼睛...那双眼眸...依旧空洞。军雌泪流满面,肆意横流。
“求您了……阁下……看看我……求您看看我……”
他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流进嘴里,满是咸涩的苦味。
他用尽力气收紧手臂,恨不得将自己融进对方的骨血里
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和狂乱的心跳,去暖热那几乎要冻结的灵魂。
他歇斯底里绝望至极的哀求
要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拿走吧!只要他有,他都给...都给!
不要带走他的阁下啊!
“血……血早就没了……早就干净了……您别怕……别想了……”
他反复呢喃着,颠三倒四,声音因为哭泣和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时高时低,破碎不堪。
一句赶着一句,不敢有丝毫停顿,害怕哪怕一秒的间隙,又会将阁下拖回那可怖的幻境。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阁下的手在轻微地颤抖,冰冷僵硬。
当阁下终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那涣散的瞳孔开始艰难地重新聚焦,视线一点点落回他脸上时
军雌的哭声猛地一滞,化为更加汹涌却无声的流泪。
他不敢放松丝毫,只是眼红通红,一眨不眨地、贪婪而心碎地凝望着他的阁下
军雌几乎要虚脱过去。
那不再是看幻影的眼神,那是在确认,在辨认。
尽管阁下的脸色依旧苍白得骇人,尽管那份空茫和脆弱仍未完全散去
但至少,那令人心碎的崩解趋势,被他用尽全力、近乎蛮横地,暂时阻住了。
可他丝毫不敢放松。因为他看到,阁下那重新清明的目光
依旧脆弱,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无力疲惫
仿佛刚从一场耗尽所有心力的噩梦中挣扎醒来。
他的阁下,从来都是骄傲的性子,哪里肯这般...轻易将脆弱伤痕示人
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军雌心痛如绞。
他颤抖不已的、温暖的怀抱,紧紧包裹住那份显露无疑的、易碎的脆弱。
他要把阁下抱住...永远永远呵护在羽翼下!
绝对绝对不想让阁下受惊了。
一想到这里,军雌心碎到极致。
只能更紧地抱住怀中这具依旧冰凉、却在微微回暖的身体。
慢慢的...直到感觉到怀中那冰冷僵硬的身体
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软化了一丝。
阁下终于缓缓收拢手臂,以一个真正用力的、确认般的拥抱回应他
用干涩的声音说出“感觉到了,确实是活的”时
他才敢稍稍放松那几乎要勒断骨头的拥抱力道。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酸楚。
因为阁下那副大起大落后的空茫样子,那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回应
都清楚地告诉他,阁下不好...阁下难过。
可是阁下甚至还能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的表情
说他“很香,很好闻”,让他“缓一缓,别说话”。
怀抱是温的,心跳是稳的,阁下说“睡吧...”
不,他还要和雄主说说话...话还没说完呢...
军雌的意识,不甘不愿的沉向一片黑暗的浅滩。
可即便是在这片不安稳的睡梦里,那锥心刺骨的疼依旧如影随形
阁下苍白的脸,空洞的眼,微颤的唇,还有那声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
“…好多血”。
他在梦中也蹙紧了眉,不住的摇头。
眼角不断地、无声地沁出湿意,汇聚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紧闭的眼睫滑落
没入鬓角散乱的发丝里。
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睡梦中的身体,仍残留着紧绷的余韵,偶尔会细微地惊颤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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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