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温的,滑过干涩的喉咙时,带来一点近乎慰藉的抚平。
你的指尖摩挲着杯壁,抬起眼,正好撞进他直直看过来的目光里。
你将水杯搁在床边的柜子上,玻璃底与木质台面磕碰出清脆短促的一响。
这声响在过分安静的诊室里被放大,几乎有些惊心。
他突然开口,“好些了?”
你点点头,“嗯。”
医生的手指顿住,只是一个嗯字,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
短促,轻飘
却跟羽毛搔过似的,搔得人心头火起。
“阁下,您啊,高高在上,怎么会把自己搞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的雌君雌侍呢?
那些整天围着你打转,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捧给你的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就放任你一个人,像个无人认领的破旧玩偶,晕倒在这种冷冰冰的地方!
医生红眸上下扫了你一遍,他顿了顿,咽了回去。
换了个稍微……不那么像嘶吼的说法
“难道你身边的雌虫,都没有好好照顾你吗?让你一个人晕头晕脑地跑到这种地方来。”
但尽管如此,这话也已经够冒犯了。医生自己知道,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藏不住。
他抿紧了唇,等待着雷霆般的震怒,极具威压的风暴。
他几乎能想象出,阁下眼底瞬间冰封的冷意。
一个简短的命令,甚至只需一个抬手的姿态
就足以让他这个不懂规矩的医生噤若寒蝉。
他的背脊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些,手微微收紧,指尖抵着冰凉的内衬布料。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仪器单调的嗡鸣声都似乎被拉长、放大,敲打在他过度敏感的耳膜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肉有些紧绷,那是全神贯注、预备承受冲击时的生理反应。
他在玩火,在试探一位阁下容忍的底线,这行为愚蠢又危险
完全违背了他的本性,甚至违背了他平日里对待高位者那份恭敬礼节。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胸腔里像揣着一团躁动不安的火,烧得他喉咙发干,舌尖发苦。
医生这句话砸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怒火和…
某种奇怪的、仿佛他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责难。
你正晕晕乎乎,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第一个念头不是被冒犯,而是有点懵
这人怎么比我还生气?
紧接着,脑子里那根属于戏精的神经
大概是被刺激得有点错乱
又或者是他这副气得跳脚却偏要端着医生架子的模样实在有点……嗯,特别。
你忽然觉得,跟那些永远温柔体贴的雌虫们比起来
眼前这个浑身冒刺、红眼睛瞪得像要喷火的医生,反倒新鲜得有点…可爱?
是那种炸毛猫科动物式的可爱
他会挠我哎。
于是你手贱,你忍不住想逗一下。
于是,在某种恶作剧心态的共同作用下,你几乎是脱口而出,故意拖长了调子
拿出了这辈子最刻意、最浮夸的霸总腔,用最油腻的语气开口。
“婉拒了哈,不纳雌侍。”
话一出口,你自己心里都咯噔一下。
完了,这下玩脱了。这语气油得你自己都头皮发麻。
医生:“......”
果然,医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那不仅仅是被冒犯的恼怒
更像是一种被雷劈中般的荒谬和难以置信。
他…好像有点过于壮实了。
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可不是那些在你面前收敛了所有爪牙、只展现温柔一面的雌侍。
这是一个在军部工作、大概率见过血、扛过枪的军医。
你那套阁下的身份光环,在对方显然正在气头上的时候,防御力可能约等于零。
你怂了。瞬间就怂了。
啊啊啊!叫你手贱,叫你手贱。你恨不得把刚刚那句话扯回来塞进嘴里吞进去
那句不纳雌侍的后半截,气势就像戳破的气球,“咻”地一下就泄没了
音量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甚至带了点含糊
你甚至几不可查地往后靠了靠,虽然脸上还强行撑着那副我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小玩笑的平静表情。
玩笑,对,就是玩笑。你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找补,活跃一下尴尬气氛嘛
医生,我错了!
医生等待着,他甚至已经绷紧了神经,预备迎接一场风暴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他看见对方只是没什么精神地掀起了眼皮,那眼神里甚至没有多少被冒犯的怒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近乎荒谬的平静。
然后,对方慢吞吞地,用那种因为虚弱而有些气短,却依旧清晰得可恶的语调,吐出了几个字
“婉拒了哈,不纳雌侍。”
……
不是怒斥,不是冷脸,不是任何他预备迎接的阁下式的反应。
而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甚至带了点荒谬调侃意味的拒绝。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医生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又像是全力挥出的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空落落的,无处着力。
所有的预演,所有的紧绷,所有混杂着愤懑、担忧和挑衅的复杂情绪
在这句轻飘飘的、完全偏离轨道的话面前,
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自作多情。
有那么一瞬间,医生的脑子有那么一片空白。
随即,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婉拒?不纳?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
医生猛的提高音量,“你把我当什么了!那些整天位置阁下打转,渴望垂青的普通雌虫吗?你...!”
你以为我在干什么?向你毛遂自荐吗?!
这个认知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医生的脸上,扇得他耳根发烫,血往头顶涌。
他所有的尖锐质问,所有压抑不住的担忧和焦躁,所有那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在对方面前,竟然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彻底地误解成了…
一种可笑的...一种卑劣的攀附企图。
...我在为你这副鬼样子着急上火,你却以为我在觊觎你雌侍的位置?!
你那颗被无数雌虫仰望,争夺的脑袋里,除了这些弯弯绕绕,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是不是!
这种被彻底看轻、被完全误解的屈辱感,混合着之前积压的所有情绪,瞬间爆炸开来。
比直接的愤怒更甚,这是一种掺杂了难堪、羞愤,以及一种对牛弹琴的绝望感。
医生像是被气笑了,嘴角扯出一个相当不好看的弧度。眼底带着点恼羞成怒的火气
“没想到您还挺自恋,并不是每个人都想成为你的雌侍,并不是每个人都非您不可。”
他语气冷硬,沙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冻的石头,带着粗砺的边角,狠狠砸在地上。
他强调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划清这条可笑的、荒诞的界限。
他必须说清楚,必须让这个自以为是的阁下明白
他的情绪,他的失态,他所有别扭的关切和尖锐的指责,都跟那该死的雌侍位置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他声音冷得能掉冰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一种“你死定了”的平静。
这绝对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绝对是!
你一边说,一边调整姿势,让自己坐的更稳当一些,不至于彻底瘫软。
眼角余光偷偷瞟门口的方向,计算着如果他现在暴起,你滚下床再扑向门口的成功率有多高。
不行,距离太远,他腿看起来比我长……要不我直接滑跪道歉?会不会太丢人?但丢人总比丢命强啊!
这家伙,这家伙...他丝毫不懂你的幽默!但也没有必要这么生气吧...
现在尴尬的变成你了。
呜呜呜,早知道不玩梗了。真的只是想开个玩笑...
你磕磕绊绊的道歉,“啊,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
你表面还维持着最后一丝阁下的尊严,主要是吓僵了,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刷屏
大哥我真知道错了!我就是嘴欠!职业病犯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您这身板这气场,当什么雌侍啊,您当我的保镖行不行?
工资好商量!或者……或者您现在就把我扔出去也行...
轻点扔!
空气死寂。你仿佛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还有对方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混合着震惊、荒谬和“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恐怖低气压。
你想了想,觉得这事也不能全怪到你身上。人还是要帮着自己说话的
于是你试图解释。你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的笑容,但估计效果跟哭差不多。
“只是你刚才…很有问责我身边雌侍的意思,那架势,显得你…很想上位似的。”
气势就像漏气的皮球,越说越飘,越说越虚,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咕噜了一圈,差点没把自己噎着。
啊啊啊,这说的是什么!
你又说错话了。
他看起来更激动了啊喂!红眼睛好像更红了!是不是气的?会不会突然兽化?!
你感觉后背开始冒冷汗,刚才的头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命威胁给吓退了几分。
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调整了下姿势,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
但整个人的姿态已经弱小可怜又无助。
......玩弄人心后的恶劣低语,医生脑海里闪过这句话,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被气疯
阁下一直在挑衅。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忍下来站在这里的。
阁下那副,“啊,原来是我误会了”懒散恍然模样
无疑是在这团火上又浇了一大桶油。
医生气得几乎要冷笑出声,却又怕那笑声泄露更多失控的情绪。
阁下甚至还调整了一下靠在枕头上的角度,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着痕迹的,挪动了一下靠在枕头上的身体。
那动作不紧不慢,肩背放松地陷进柔软的支撑里,指尖甚至还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头
惬意散漫,居高临下的悠闲姿态,来欣赏他的怒火。
目光好奇缓缓扫过医生紧绷的脸和身体
尤其在医生因愤怒而明显起伏的胸膛和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观察一个实验体的有趣反应。
然后,那两片颜色浅淡的嘴唇再次开合,轻缓,近乎玩味
“只是你刚才…很有问责我身边雌侍的意思,那架势,显得你…”
阁下说到这里,甚至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那双平静的眼睛微微眯起
仿佛在仔细斟酌用词,又像是在享受这种悬而未决的、施加压力的时刻。
“……很想上位似的。”
最后几个字的音量轻不可闻,像是一种收网前的致命一击后的余韵
一种游刃有余的、故意压低的嘲讽。
尤其是对方在说完后,几不可查地向后靠了靠,下巴微微抬起一个细微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救命!他眼神好可怕!你小心用余光瞥了眼他插在口袋里的手
指节好像动了一下……动了!绝对动了!
他是不是在握拳?!是不是!妈呀那拳头...
救命!如何优雅且迅速地滑跪并抱住医生大腿声泪俱下忏悔
他是不是在计算从哪个角度挥拳能把我嵌进墙里还符合力学原理
他盯着你,那眼神复杂得让你头皮发麻
除了怒气,好像还有点别的,像是被你这突如其来的怂包转变给整不会了
又像是怒火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给噎住了。
医生,我真错了。你试图用眼表示自己无辜。
“呵!”
一声短促、尖锐、饱含着被彻底轻视和戏弄后的暴怒与冰冷的嗤笑,终于冲破了医生死死咬住的牙关。
医生气笑了,就是这种眼神,就是这种平静的、甚至带了点无辜探究的眼神看过来
轻轻吐出能把肺气炸的话
医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压抑低沉。决定放过自己。
“我更想知道的是,您这样的人,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什么状态?你知不知道我慢开门一步,会发生什么!万一...”
他猛地刹住话头,后怕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勒得他呼吸一窒。
那个万一的画面,哪怕只是想象,都让他指节发冷。
你立刻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自恋是病我治刻在脑门上。
“是是是,您说得对,我反思,我深刻反思!”
你语速飞快,求生欲拉满
“绝对不是每个人都想……那什么……您一看就是志向高远、业务精湛、品德高尚的好医生!刚刚纯粹是我口不择言,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肯定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过关了过关了,暂时安全了。你悬到嗓子眼的心噗通一声落回一半,但没完全落地。
吓死本总裁了……下次再也不乱玩油腻梗了,这届雌虫医生武力值太高,玩不起玩不起。
你一边老老实实乖巧听话,一边在心里默默抹汗,心里想着这医生人还怪好的嘞!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他还关心你呢!
你心里某个角落感动的尖叫流泪
你挺直腰板,虽然还有点抖,摆出最配合最无害的姿态,安抚道。
“只是晕过去了而已,没事的。你是医生,你不是在这里嘛。”
这话音落下的瞬间,医生喋喋不休的声音骤然停下。他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久的人心里发慌。
“那万一我不在呢。我不在怎么办!”
你被他吼蒙了。“啊...?你、你不在?”
医生急促呼吸,一种被彻底点燃的、近乎暴烈的愤怒,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没事的...没事的...这样都没事...”医生不断重复着你的话
那激动的模样,你怕他突然晕撅过去。你小心翼翼的,生怕刺激到他
“医生...?你、你冷静点。”
医生咬牙切齿的怒视,“你冷静,你倒是看得开!”
“我...也没有吧...”你的话语越来越小,逐渐不敢说话。
医生闭上眼睛,心中的急躁却丝毫未散。
阁下说得那么轻巧,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个面无血色、几乎失去意识倒在门外的人不是自己。
那语气里的轻飘飘,那种对自己身体、对自己安危近乎漠然的满不在乎
狠狠扎进了医生最敏感紧绷的神经。
医生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涌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见自己垂在身侧的拳头,已经无意识地死死攥紧,指关节绷得发白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阵阵刺痛,却丝毫压不住胸腔里炸开的尖锐刺痛。
他在这里,所以没事。
那他万一不在呢?万一今天值班的不是他,万一他反应慢了那几秒,万一……
那些可怕的可能性刚刚还在他脑海里盘旋,带来冰冷的后怕
可当事人却用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把所有潜在的危险、所有可能的后果,都轻轻抹去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低沉,嘶哑,每个音节都因为压制着巨大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阁下,我的意思是,您这样的行为就很不应该!”
你被他突然的动作,给惊得呆住了。呆呆的仰着头。
你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行为?到底在说什么...怎么扯那么远。”
距离骤然缩短,医生能更清楚地看到,阁下脸上那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倦怠的神情,这让他眼中的火焰烧得更旺。
那双向来透着讥诮或调侃的红眸,此刻被一种近乎实质的愤怒烧得通红,里面翻滚着难以置信,被轻视的屈辱
还有一股强烈到快要压制不住的,想要把眼前人摇醒的冲动。
他几乎是用吼的,不再是之前那种带刺的嘲讽,而是彻底剥去了所有伪装,赤露出纯粹的、焦灼的怒意
“你怎么能孤身一人?连个随行的都没有!万一下一次没有这么幸运,你晕在半路上,磕了碰了,或者遇到什么…可怎么好!”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对方,胸膛剧烈起伏,白大褂下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双攥紧的拳,指节已经由白转红,微微抖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挥出去
不是打人,而是,想砸碎什么东西,来宣泄这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处安放的暴怒。
这愤怒里,有对阁下不珍惜自己的痛恨,有对可能发生的危险的恐惧
更有一种深切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无力感
他拼尽全力想传达的担忧和警告,在对方那里,似乎轻得不如一片羽毛。
这种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挑衅,都更让他怒火中烧,也…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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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