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神秘的通电铁门回到驻扎地后,魏柯和白鲨没有再睡。
魏柯确认了尹沐恩的状况,他的高热已然褪去,手上的伤口也愈合了大半。但他们之间的同步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浓雾的影响,依旧很微弱。
白鲨走到断裂的柏油马路尽头,看着漆黑的浓雾深处湖的方向,点起了一根烟。
“潘叔和袁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魏柯走到她身后,斜靠着一颗树,轻声开口问。
白鲨头也没回,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道:“鬼知道。”
“那回声基地被攻陷那天呢?”魏柯又问,“那天我和潘叔出了个救援任务,赶回来的时候这附近已经全是巡逻虫了。”他的眉头微皱,“你那天在基地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鲨把烟夹在手指间,吐出的烟雾融入面前的漆黑浓雾中。
“哈,这么说起来,好像就是在这个季节。”白鲨开口。
“什么?”
“回声基地陷落那天啊,就是在这样冷的冬天。”白鲨陷入回忆,“可惜,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柯听得出她有话没说完,便没有打断她。
白鲨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回忆:“我被派出去了,说是有求救信号。”她顿了一下,“到了位置却没找到发信号的人,你知道的,这种事情经常有,但是现在想想,那时候或许是有人故意引开我们。”
“回来到基地的时候也晚了,我只记得一片混乱。”白鲨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救了一些人,但死的更多。袁叔那时候已经逃出去了,他也在指挥救人,可是根本来不及……虫太多了。”
她的手指带着些许颤抖地拿起烟,深吸了一口:“桃子的这副身体,是我当时的队友,死在了那个战场上。”
魏柯的嘴唇紧抿,像是也被勾起了一些痛苦的回忆。
“呵,当时有个蜻蜓巡逻虫直冲着袁叔来,我和她一起挡,她没撑住,死了。”白鲨的目光停在自己手指间忽明忽暗的烟头上,“我抱着没了心跳的她很久……然后,她忽然又开始呼吸。”
白鲨的手臂缓缓蜷起,呈现出了一种抱着当时死去队友的姿态。
“她开始呼吸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就又晕过去了。”白鲨回头看着魏柯,声音有些颤抖,“你猜是什么?”
魏柯只是看着她,没答。
白鲨那只时刻带着自信的眼里少了些光,而另一边的银色眼罩像是被雾气凝上了一层霜:“她说,‘别相信袁默’。”
魏柯愣住,许久后才说:“这就是你后来和袁叔决裂的原因?”
白鲨摇了摇头,手中的烟已经燃烧殆尽:“不全是,因为等到桃子再次醒过来,她自己也不记得说了那句话,她全忘了。”她掐了烟,抬头看天,“所以我也不知道当时的到底是幻觉还是……”
她轻叹了口气:“但是不得不承认,那次之后我对袁叔开始有些芥蒂,也一直瞒着他桃子的事情。”
白鲨停了一下,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情绪,然后继续开口:“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想知道当年回声基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能感觉到那不是一次简单的巡逻虫袭击,那些巡逻虫……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所以我一直游走于荒野各处,想找到些线索。”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但是我一直害怕再来回声基地,光是接近这里,我都像是能听到当时死在基地里的亡魂的哭喊。”
魏柯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白鲨低头沉默了许久,久到那支烟已经燃尽,被她掐灭在手指间。
终于,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魏柯开口:“但是,既然我们已经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查清楚。”白鲨的声音带了些坚定,“我要给当时死在这里的人们一个交代。如果真的是和袁叔有关……”
白鲨的声音变弱,像是在考虑措辞,几秒后才开口,那张扬的笑意又出现在她嘴角:“我们下一站就杀去回声城。”
魏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直接答应:“没问题。”
二人没再说话,但谁都没睡,一直沉默到了天亮。
***
天亮时尹沐恩的烧已经退了,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还在魏柯怀里。
那熟悉的灼热气息让他有片刻失神,然后又快速清醒,坐了起来。
魏柯的手臂虚抱着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自己紧紧箍在怀里,但唇边带了些温柔的笑意道:“好些了?”
尹沐恩这才涌上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像是身体消耗了太多能量。他看着自己被细心包扎过的手,又看了一眼脸上还带着被树枝划破伤痕的魏柯,怔住了:“我这是……”
“伤口发炎高烧,然后着魔了。”魏柯不甚在意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关切地问,“现在还有没有不舒服?”
尹沐恩摇了摇头:“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白鲨走过来,她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昨夜的忧愁,宽慰道:“别这么说,要不是你着了魔,我们现在还在那破林子里转圈呢。”
“我们走出来了?”尹沐恩这才注意到周围的风景变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浓雾森林中打转的场景,“怎么做到的?”
白鲨做了个劈砍的动作,笑着说:“走出迷宫最好的方法,就是直接破墙。”
气氛缓和了不少,魏柯向尹沐恩说明了现在的情况,一行人便再次启程沿着柏油马路前进。
行进一段后他们到达了那通电的铁门。
那铁门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依旧牢固地锁着,门内的金属面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白鲨这次观察了那金属面板几秒,然后小心地用匕首把面板拆下:“指纹和虹膜识别……安全级别很高啊。”她顿了顿,“怎么感觉在哪见过……”
“现在怎么办?”桃子看着白鲨问。
白鲨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仔细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铁门两侧延伸入林的铁网,网线坚固地埋进混凝土基座里,明显是军用级别的封锁线。
她缓缓蹲下,用匕首敲了敲混凝土底座:“军用设施不可能只有电子锁。”她抹开底座边缘的泥土,“一定有应急的机械旁路。”
几分钟后,泥土被扒开,露出一个被腐蚀得几乎看不清形状的金属盖板。
白鲨笑了:“找到了。”
她用匕首轻松撬开腐化的盖板,里面是一个三角形机械锁孔,旁边还有一个手动液压阀,她带着发现猎物的笑意开口:“应急开关。”
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改锥,插进锁孔里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卡着那锁眼转开了锁。随后她的一只手握住液压杆,用力一拉。
沉重的金属内部发出长年未动的呻吟,铁门极其缓慢地向内移动。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和某种金属断裂的脆响声后,铁门只勉强开了一个缝隙便停下。
但那个缝隙也足够一人侧身进入。
魏柯先行一步穿过那缝隙。
铁门外侧是一段继续向前延伸的柏油路,门边还有个单人岗亭,但已经半坍塌。
几人在那布满灰尘的岗亭内搜索了片刻,桌上留着保温杯和椅背上挂着荧光色马甲,若不是已经落满了灰尘结着密密麻麻的蛛网,就好像这里值守的人只是暂时离开。但除此之外再无有价值的东西,门禁卡,钥匙,工牌,一无所获。
接着他们便沿路前进,这是一条盘山公路,有着曲折的弯道,越向前走雾就越稀薄,逐渐能看清百米外的事物了。
行至某处,魏柯忽然突兀地停下。
他定定看着路边一颗缀满气生根的大榕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垂落的气生根如同爬满巨蛇。他的周围再无其他植物生长的空间,显得这颗巨榕树极为显眼。
尹沐恩站在魏柯身后,感受到对方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略感担忧地上前查看魏柯的状况,却发现魏柯的脸色发白,瞳孔颤抖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画面。
“魏柯?”尹沐恩试着叫他。
这一瞬间,有回忆突兀地刺痛魏柯的大脑,他的身形晃了一下,尹沐恩赶紧扶住。
“怎么回事?”尹沐恩有点焦急地问,“你的状态不对。”
此时魏柯的脑中,零碎的回忆像是割开大脑皮层般涌出。
···
“哇!哥哥快看,那棵树好大啊!”
……
“那一定是一个千年老树!”
……
“那他岂不成妖精了!哥哥,他会不会害人啊!”
……
“放心!要是妖精哥哥肯定会收了他!”
……
“哥哥是大英雄!”
···
魏柯的脑海里出现碎片式的对话,然后眼前闪过一棵气生根如蛇般缀着的巨大树木,那画面像是在车里,一闪而过。
“我来过这里。”魏柯扶着额头,声音干哑,“我和魏辛来过这里。”
三人皆是一怔,只有尹沐恩好似早就预料到了般轻叹了口气:“你们果然来过。”
魏柯看向他。
“魏辛说这里是你们第一次家庭旅行的目的地,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尹沐恩担忧地问他。
魏柯迷茫地摇了摇头。
而白鲨和桃子对视后露出了些许难以置信的表情。
什么家庭旅行会来这种鬼地方?她心想。
“如果你不行,我们可以……”白鲨犹豫了一下开口,想说我们可以休息一下,却被魏柯打断。
“我可以。”他的语气不容反驳,“怎么可能带着一堆疑问临阵脱逃。”
所有人都能明显感觉到魏柯是在硬撑,但没人再多说什么。
调整了几次呼吸,魏柯站直了身体道:“走吧,我没事了。”
***
几人再次向前了一段距离,这次换桃子突然停下。
她指着接近山顶的一处地点开口:“那里有东西。”
白鲨看过去,那是一个小木屋,用迷彩的网布遮掩着,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这个高度和视野……应该是个高处的岗哨吧。”她猜测,然后环顾众人,“要去看一眼吗?”
但还未等有人回答,桃子先一步爬了上去。
“诶等会儿啊,怎么回事?”白鲨赶紧追上去,忍不住抱怨,“怎么今天一个个的都这么反常。”
魏柯和尹沐恩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迈开脚步前,魏柯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忽然重重一沉。
那种感觉不像是感知到危险,更像是意识到再向前一步,他即将失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