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柯当场把尹沐恩手上化脓的伤口处理干净包扎起来。所幸白鲨带了抗生素,让尹沐恩吞下。
浓雾虽已不像树林间那样浓,却依旧笼罩天空。此时的天色已经逐渐转暗,湖水的凉意逐渐浸染陆地。
“我们得找个地方落脚。”白鲨看了一眼依旧还在发着高烧的尹沐恩,对着魏柯说,“他也需要休息。”
“我们不能再回那片密林了。”魏柯说,“会被困死在那里。”
这话并非虚假,在密林里绕圈时他们看到了白骨,看装备是孔雀派来的人。
他们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大部分人要么是被饿死,要么是自杀,绳索挂在树上,或是武器落在手边
他们的尸骨没有被动物啃食的痕迹,更透着这个地方的诡异和死一般的不祥。
“沿湖走走看,我们得找一个地势高稳固的地方。”白鲨踢了一下脚下松动的碎石。
魏柯同意,小心地抱起尹沐恩前进。
世界只剩他们的脚踩过地面的石子发出的轻微声响,那湖水仿佛凝固了,连波纹都没有。
行进了不知多久,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夕阳已经把浓雾染成血色,白鲨几乎准备放弃行进,随便找个山坡扎营时,桃子忽然出声:“那边的树林好像不太一样。”
白鲨看过去,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密林间像是开了个通道,树木之间的空隙变得更宽,树枝向中间伸展形成一个棚顶,其间生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草。
她几步上前爬上碎石斜坡,眼前的画面让她暂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那是一条断掉的柏油马路。
路面开裂,被植物根系顶起,裂缝像蛛网,自那其间生长着高至白鲨腰部的杂草,
“有什么?”魏柯走近了几步,在坡下看着白鲨。
桃子这时也走到了白鲨身边,脸色也有了不明显的变化。
白鲨回头看着魏柯:“这里有条路。”
魏柯抱着尹沐恩爬上斜坡,面前的那条被密林笼罩的断裂柏油路像一条深入巨人身体内的喉管。
路面还有模糊的白线标记,是标准规格的双向车道。
“这种规格……”白鲨蹲下,用手拨开杂草,露出底下完好的路基结构,“承重很高,不是给普通车辆使用的。”
她的视线顺着路延伸,一边深入密林,一边则是直通向湖,但是于半截坍塌。
有一种让她心下凉了半分的猜测升起:“这条路是通向湖的。或许这个湖……原来曾是某种建筑设施。”
魏柯的目光也落在那沉于血色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镜面般的湖面。
他们刚刚沿湖行走的时间不短,速度也不慢,却似乎连湖的一半都没走过。
这个湖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如果这里曾经是某种设施,那其规模也是极为惊人。
“要不要沿着路走走?”桃子指着柏油路向着密林深处延伸的方向。
白鲨点头:“沿着路也不容易迷路,可以试试。”说完白鲨回头看了眼魏柯,表示询问。
魏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尹沐恩,他的呼吸已经比刚刚平静了许多,但热度还在。
“不,明天一早再深入。”魏柯拒绝,看了一眼已经完全遮蔽住最后一点日光,宛如黑夜的密林深处,“夜晚行进太危险。”
白鲨愣了一下,想到如果是原来的魏柯必然会想也不想地往前冲,他从来不顾自己的死活。
但他在乎尹沐恩的。
白鲨笑着叹了口气,对桃子说:“来吧,雇主发话了,咱们开干吧。”
桃子没说什么,放下行李准备就地扎营。
魏柯正欲把尹沐恩放在草地上帮忙,却被白鲨拒绝了:“你看好尹沐恩就行了,别再让他被什么东西勾走了。”
魏柯犹豫了片刻,看了看意识还未清醒的尹沐恩,最终接受了白鲨的提议:“谢谢,没想到你偶尔也会干一些有良心的事。”
白鲨瞪了魏柯一眼,但不知为何没有马上回呛回去,而是坏笑地走向魏柯,开口:“我当年和潘叔分别的时候答应过他。”
听到这个名字魏柯愣了一下。
白鲨继续说,嘴边的笑意更盛:“如果他不在了,就换我做你爸爸。”
魏柯愣了半秒,本来轻微的笑意瞬间消失:“滚。”
白鲨得逞般笑嘻嘻地走开了。
但白鲨的话让魏柯陷入回忆里。
回声基地的负责人袁叔和魏柯的恩师潘阳生原来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在末日刚发生时一同把回声基地从军事基地变为了避难所,救了很多人,魏柯就是其中一个。
他从老狗那里逃出来后度过过一段漂泊的日子,靠当佣兵出生入死让自己不至于饿死。
但他的战斗毫无章法,纯靠自己拿命拼。后来他遇到了潘阳生。
潘阳生把他带回了回声基地,教他战斗技巧,教他怎么使用武器,教他回声基地到目前为止了解到的关于巡逻虫和虫人的知识。他在那里也认识了许多人,白鲨,虎哥,师妹陈森芒。
在魏柯的记忆里,潘阳生和袁默一直都像亲兄弟般。潘阳生像块冷冰冰的石头,那袁默就像一汪温泉。
但是一切在回声基地被攻陷后改变了。
潘阳生带着他去了北方,袁默则带着回声基地的幸存者们去了东海上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岛,重建了回声城。
自那以后,他们再无交集。
魏柯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每每聊到袁叔和回声城,潘叔都会陷入沉默。
魏柯不禁想着,如果回声基地和黑水山真的藏了秘密,那有多少是和袁叔有关的?潘叔又知道多少?
这里到底埋葬着什么样的秘密?
无力感突然升起,魏柯只觉得越深入黑水山,问题和疑惑就越来越多,而答案却被这浓雾严密地掩盖着。
白鲨和桃子已经用干燥的野草铺了块可供睡觉的地方出来,她们拿出了睡袋放在草堆上。谁也没生火,夜的凉意随着雾气像要侵入骨髓。
“你们休息,我守夜。”魏柯说。
白鲨看了他一眼,根本没半分犹豫,一下钻入睡袋中,像条鱼般灵活:“有事叫我。”
魏柯则是坐在了一处铺了野草的树边,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了北方深冬才会穿的厚衣,把自己和尹沐恩一起拢在衣服里。
他的血液有控制地加温,让厚衣里的空间处在一个温暖却又不燥热的温度。
尹沐恩的眉头渐渐舒展,但双目依旧紧闭,没意识地向魏柯胸前蹭了蹭,呼吸落在魏柯的脖颈侧。
他忽然喃喃自语,“对不起……”
魏柯将耳朵凑近了些,努力想要听清。
但当他真的听清时却僵住了。
尹沐恩说:“对不起,魏柯……都是因为我。”
他以为尹沐恩会因为他失控地想要强制同步而怨他恨他,而现在,却是尹沐恩在说对不起。
心脏像被扎了根针,他更紧地把人抱在怀里。
半晌,一个极克制的吻落在那带着些热度的额头上,魏柯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对不起,尹沐恩。”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
魏柯震惊地低头看过去,但尹沐恩只是闭着眼,手指慢慢搭在了魏柯的手上,而后眉头渐渐舒展。
像是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
魏柯的呼吸近乎停止,有种强烈的酸涩涌入心头。他和尹沐恩额头相抵,再次轻声开口:“是我把你从母巢里带了出来。”他的喉结微动,嘴角扯出一个不似笑容的弧度,“但原来真正被拯救的人是我。”
“……尹沐恩,我爱你。”
他的尾音轻得如同呼吸。
但却格外坚定。
***
随着夜色加深,雾也变得更浓,世界安静得如同坟墓。
尹沐恩的体温在一点点降下来,呼吸也慢慢稳了。
魏柯背靠着树干,一只手环着尹沐恩,另一只手握着刀柄。
黑暗中,他忽然皱了下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要被忽略的嗡鸣响起。
他一开始以为是耳鸣或是神经太过紧绷产生的幻觉,但那声音频率稳定,每隔约半小时响一次,像某种老旧设备在极低功耗下运转。
又过了半小时,魏柯在那嗡鸣响起前抬头,顺着柏油路延伸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嗡鸣再次响起。
而他清晰地看到在浓雾之中,远处有一处极淡的暗红色光点。
一闪,又灭。
魏柯眯起眼,握刀的手又紧了些。
但那光没有再出现。
他轻轻把尹沐恩裹在外套里放在干燥的杂草堆上安顿好。正欲出发查看时,一个气息无声出现在身后,魏柯瞬间回身就要出手。
“是我。”白鲨握住了他有几乎要发起攻击的手,压低声音,“你也听到了?”
魏柯点了点头。
白鲨什么也没说,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二人沿着柏油路走了十几步,走到刚才看到红光的地方时,魏柯停住了。
等了几分钟,红灯再次亮起,是在柏油马路边。
魏柯蹲下查看,在那里找到一处被杂草掩盖的金属结构。
拨开缠绕的藤蔓,露出来的是一块嵌在混凝土基座里的识别面板,半埋在土中。金属边框严重氧化,外壳裂开。面板中央是一个指纹识别区。
上方还有残存的编号:S-03西侧闸口。
魏柯的瞳孔缓慢收缩。
他伸手轻轻擦去面板上的泥土想要看清面板的样子,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块识别区的一瞬——“滴。”
面板响起极轻的一声电子音,中央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红光。
像是在等待什么进行扫描。
但那红光几秒后又消失。
下一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吱呀地响了一声,
魏柯手上的匕首迅速出手飞向出声的方向,却只听到一声金属撞击的声响。
他和白鲨都没有打开手电,而是靠着热血者的夜视能力走近匕首掉落的地方。
那里是一扇生锈的巨大铁门,两侧向密林间延伸出铁网。
匕首撞击到铁门的门轴,掉落在地。
魏柯低头捡起匕首,离那铁门极近。被白鲨猛地一把拉回。
他有些惊魂未定地看向白鲨。
而白鲨表情严肃,手指指向铁门上挂着的一块已经歪斜的黄色警告牌,道:“高压电,门口那识别器还能亮,说明这里的电也还通着。”
魏柯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退后了一步,看清了白鲨说的黄色警告牌。除此之外那铁门上还贴了许多其他字迹依然风化的警告牌,昭示了这个地方的危险。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魏柯喃喃道。
白鲨的语气冷到了冰点:“要么是不想让人进来。”她看向魏柯,“要么就是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去。”她忽然勾了下嘴角,“如果是后者,那我们先他妈把遗书写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