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狮子走之后,整整这一层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守卫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他们知道自己刚刚见证的不是一场普通的“会议事故”,而是一场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历史。他们担心自己一旦被注意到就会被直接抹杀。
高赋还站在圆桌边,耳膜里嗡嗡作响。
地上那本硬壳书染着血,烫金的标志染上了红,刺得高赋眼睛酸涩。那是荒野里唯一有资格审判四王的权柄。
高赋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那视线像在看一个将要被推上绞刑架的人。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大脑开始恢复运转。
她没有太多时间耽搁,回声城的使者并非单独而来,他们配了卫队,正在楼下待命。她必须给回声城、给王、给荒野一个交代。
她尝试着动了一下,却幻觉般地感觉脖子异常沉重,像是被带着项圈。
她终于明白那岚那句“你们脖子上都带着锁链”是什么意思。
她轻触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那里什么都没有。然后她苦笑着甩了一下脑袋,像是要甩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下一个呼吸,黄金城的二王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高傲和果断。
“除了一层大厅维持不变,其他各层立刻封锁。”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是自己在出声,“所有人留在房间内,不得擅自出入。”
守卫愣了一秒后领命。
圆桌边有人想说什么,但高赋只是眼神扫过他们,冷声下令,不容有疑:“各位也请在这里待命,哪里都不要去。”
几乎所有人都在此刻微不可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们在高赋眼中看到了金狮子的影子。
“回声城使者在黄金城遇袭,这是战事。”她淡淡道,“从现在开始,黄金城进入二级战备。骑兵队以我名义调动,所有行动必须经过我亲自批签。”她顿了一下,“这是骑兵队总副队长的权限。”
有人迟疑:“可是王才是……”
高赋打断:“王已经下令放出消息。接下来我不想听到任何有悖于王的意志的消息扩散出去。”
那人立刻噤声。
她走到门口,抬手示意侍卫靠近:“叫医官来处理一下使者们的伤口,保持凶器的一致。再把这里处理一下,人不能死在圆桌会议室。准备血浆,我们需要重塑一个现场。”
然后她走到那个颤抖着抱着金狮子用来杀了使者的剑的护卫面前。
那护卫一下子腿软跪地,涕泗横流:“别杀我,二王子殿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高赋没说话,只是拿起了守卫怀里的剑,用暗红色的窗帘将那剑的把手擦拭了干净,然后又扔回守卫怀里,冷冷开口:“再摁上点你的指纹。”
说完,她快步离开,靴底敲在地砖上,像一支倒计时的钟。
***
魏柯刚刚吃完干硬的早饭,一张塞在面包里的纸条被他打开看了一眼后也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他像是早有准备,门砰的一声打开时已经站起,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高赋关上门,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这次竟然是魏柯先开口:“出事了?”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和早饭。
高赋挑眉:“看来你在黄金城里也安插了眼线。”
“是你的脸色很难看。”魏柯不带温度地勾了下嘴角。
高赋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后坦诚开口:“回声城的人来了。”她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两个使者,死了。”
魏柯并没有太惊讶,只是带着调侃的语气问:“谁敢在黄金城里动回声城的使者?”
高赋沉默了一瞬:“王。”
魏柯的表情没有多余的震惊,只有极短暂的凉意掠过眼底,像是把匕首亮了下刀刃:“你们要把账算在我头上。”
这不是一个提问,而是陈述。
高赋看着魏柯,语气依旧平稳,不带一丝情绪:“王已经下令,放出消息,是狼王抗捕,杀死回声城使者,黄金城主持正义,当场击杀罪人魏柯。”
不给人辩驳或申诉的机会,必须是当场击杀。
“所以你要带我上去,陪你们完成这场为民除害的杀戮**?”魏柯勾了勾嘴角,并没有任何气愤或是难以理解的情绪。
“对。”高赋的手摁在剑柄上,她今天只带了普通的佩剑而不是那个骇人的黄金巨斧,“时间不多,回声城的卫队还在楼下待命。所以我也没时间征求你的意见。”
话音落下,高赋抽剑,架在魏柯脖子边:“要么配合我去给使者赔命,要么死在这里,你选吧。”
魏柯看着她,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你骗了你父王,为什么?”魏柯忽然眯着眼睛看着她。
高赋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她知道魏柯在说什么。
在圆桌会议上她对父王说狼王已经接受了他们提出的条件,做好了重返北方领地的准备。
那是假的,魏柯根本不会低头。
魏柯见她没答,继续说:“因为你觉得,你父王是错的。”
高赋握紧了剑柄,贴近魏柯的脖颈:“别说的好像你多了解我。”
“现在只有你能救黄金城了,高赋。”魏柯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开口,“杀了我,北方一定会乱,你们所有的盘算都会打水漂。而你——”他直视进高赋有些动摇的双眼,“就算回声城承认你行为的正当性,你也会成为北方恨之入骨的存在。再也无法成为一个被荒野承认的人。”
他停了片刻,但是这个停顿不是留给自己,而是留给高赋,好让她能喘息思考一秒。
他接着说:“如果回声城不认你们这套说辞硬要揪出个凶手。”他冷冷笑了一下,“你猜金狮子会自己站出去,还是推你出去?”
“够了!”高赋忽然有些失控,手上的剑在魏柯颈侧落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我没得选,从我出生的那一刻我就没得选。”
“就因为……你是个女孩?”魏柯的颈侧在渗血,但他依旧岿然不动。
“你怎么知道……”高赋睁大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柯,手上的剑从魏柯颈侧移开了半寸。
魏柯奇怪地皱了下眉:“这是个秘密?”他的表情在说:这不是一看就看出来了?
“算了。”高赋震惊了几秒后不去深究,放下了剑,声音又恢复如常,“别拖时间了,狼王,不会有人来救你。你还是趁早答应了,没准我还能带你去见一眼你的小虫子。”
魏柯的语气中又带上了一丝凉意:“他有名字,是尹沐恩。”
“随便吧,陪我们把这场戏演完,还是直接死在这里,赶快选。”高赋没有把剑收回剑鞘里,只是剑尖指地,冷冷开口。
“你还不明白吗?金狮子这个局不光是杀我,也是要杀你。”魏柯不退不让,“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放我走。只有把我放走,所有的关注点才会落在我这个逃亡的嫌犯身上。”
高赋嗤笑了一声后开口:“放你走?那我就会成为黄金城的叛徒,只会死的更快。”
魏柯却也是笑了:“谁说让你亲自放我走了?放我走的可以另有其人。”
高赋脸色变了,看着魏柯:“你什么意思?”
魏柯耸耸肩,没有解释的意思。
高赋却已然明了。她的眼底风云变幻,像是在纠结在挣扎,在试图从一个一直束缚着自己的枷锁里挣脱开。
接近一分钟后她才开口:“好。我答应你。”她停了几秒后又说,“如果你被抓到了……”
魏柯笑了笑:“我会说实话。人是金狮子杀的,正义的二王子不想见无辜者蒙冤出手相救。”他的眼睛直视进高赋的眼底,“如果你需要,我会等你把一切处理好之后再现身,就当是你帮我这次的报酬了。”
高赋的眼神好像变了,像是有一个火把被点燃了,又像是释放了一个野兽,她咬了咬下嘴唇,下定决心般说道:“好。”
魏柯双手被捆着前伸。
高赋解开了些许手腕上缠绕的锁链,让那锁链看上去是束缚着,但其实魏柯一用力便能挣脱。
然后高赋与他的一只手相握。
“下一次见面,你应该穿上那身金甲了。”魏柯带着礼貌的微笑开口。
高赋仰头,毫不掩饰眼底燃烧着的野心:“合作愉快,狼王。”
双手分开,高赋上前半步,掏出了一把金色的小钥匙,送到了魏柯手里,轻声开口:“地下一层有一个出口,是供地下的那些疯子研究员运送虫人进出的,平时锁着,但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你可以走那里。”
“尹沐恩在哪里?”魏柯直视进高赋的眼底。
“你真贪啊,狼王。”高赋看了他一眼,冷冷回答:“地下八层,但我不会给你留救他的时间。”
“一分钟。”魏柯毫不犹豫地开口。
高赋看着他几秒,开口:“若是超过时限,你和那个虫……尹沐恩的命,都是黄金城的了。”
“没问题。”魏柯微微点了点头。
“现在,就要请狼王大人稍等片刻了。”
说完,高赋转身开门,她犹豫了一下,才终于走出了房间。
这一步让她感觉格外沉重,像是要扯断身上无数条锁链。
但是这一步,她已经等了太久。
她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