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弘的宴会厅内演奏着旧时代的古典乐,美食美酒和绫罗绸缎构成一幅旧时代的繁荣油画。
宾客们三两成群地聚集在一起说说笑笑,他们大多穿着轻便的银色轻甲,其上装饰的金纹代表了他们的功勋与位阶,金色越多,位阶与功勋越高,越是人们围绕的中心。
但站在宴会厅角落的高赋是个例外。
他的头发被认真整理过,线条清晰,露出俊美的脸庞。那一双平时总是闪着傲气的双眼此时有些失焦,心不在焉地和偶尔主动来攀谈的人客套寒暄。
有人带来了一杯暗红色的酒,谄媚笑道:“恭喜二王子殿下成为骑兵队总副队长,这是我们南八区今年新酿的酸果酒。感恩王和骑士团的庇佑,今年酸果收成大好。”
高赋平时不太喝酒,偶尔会和手下喝上两杯低度数的麦酒,他不喜欢喝醉后那种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感觉。但在这种社交场合他还是礼貌笑了笑表示了感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酸甜的液体烧得喉咙和食管一阵灼热,高赋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那人又说了些什么,但高赋只是兴致缺缺地简单回答着,片刻后那人便自讨没趣地离开了。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不远处一个被众人围绕的身影。那人穿着和他差不多的银甲,甚至连面容都有七分相似。但那人更高大,更强壮,最重要的是他的肩甲是大面积的纯金,而非镶嵌的金纹,彰显了他与所有人的不同。
他的位阶是十,是整个黄金城乃至整个南方领地唯一的十阶骑士。
那是王的继承人的象征。
那岚拿着杯酒来到了高赋身边,她的穿着打扮和在圆桌会议上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少了佩剑在身侧。
她顺着高赋的目光看过去,失笑:“明明是你的庆功宴,怎么主角像是别人?”
高赋瞥了他一眼,没有像对其他人一样维持着礼貌但疏离的微笑,而是直接冷了脸:“父王今天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顿了顿,像是不甘心般直接从那岚手里抢过她的半杯酸果酒,饮尽,“就算我的功勋再多,但王国的十阶骑士只能有一个,就像王也只能有一个。”
那岚被抢了酒,没有丝毫恼怒,只是无奈笑了笑:“你也知道,问题不在于你的能力。”她又从侍者那拿了两杯酸果酒,一杯给了高赋,“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高赋低下头审视着自己,许久后才缓缓开口:“为什么不能改变?”
那岚的酒杯刚拿到嘴边,差点被他的话吓得呛了一口。她赶紧摁住高赋拿着酒杯的手臂,眼神里有着关切的光:“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想……”她上下打量着高赋。
高赋看懂了她的眼神,嫌弃地挪了一下手臂,甩开了她的手,淡淡道:“不是改变我自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改变规则。”
那岚看着高赋不知是因为温度还是酒精而有些染红的眼角,半晌后才说:“规则是人定的。”她再次将酒杯放到嘴边,唇边带着一抹冰凉的笑意,“就像我们抓了狼王,狼王在北方定下的那些规则……就开始动摇了。”
“哦?”高赋来了些兴趣,“北方乱了?”
那岚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是已经要开始了。”她又喝了一口鲜红如血的酸果酒,“狼王压得那些贪婪又野心勃勃的次级猎食者太死,狼王的缺位,那些野心家已经开始冒头了。”
高赋低头沉吟:“看来荒野要变天了……”
那岚拉近了些许和高赋的距离:“如果你想改变这里的规则,那也要趁现在。”
高赋转过头看着那岚,但那岚视线则是落在远处正在和人交谈的金狮子身上:“你父王……想要扶一个新的狼王上位。”她抿了口酒,“魏柯太不可控,他不愿承担风险。但是依我看……”她侧眼看了眼高赋,压低声音,“只有魏柯能镇得住北方。”
高赋和她对视了一眼后继续看着面前的人群:“这是为什么你提议要直接放了魏柯?”
那岚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魏柯是个不错的盟友,有他在,我们和北方的边境线都很太平。”她顿了顿,“但是我们的王并不想北方只是盟友,他想要北方也点缀上金子。但是这样,只会让我们的局面更糟糕,我们镇不住北方的。”
高赋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你和我说这些,为什么?”
那岚侧过了身子,唇边带着些许笑容看着高赋:“你知道王到底为什么不选你做继承人吗?”
高赋不屑地笑了声:“还不是因为……”
他还未说完,就被那岚打断:“因为你也太不可控。高赋,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个王。”
高赋的表情僵住,那岚却已经移动了脚步准备离开。
离开前,她留下了轻飘飘的一句话:“你和魏柯的处境是一样的,你们脖子上都带着锁链。”
***
舞会已经接近散场,很多人都喝得酩酊大醉,高赋也不例外。
他很少喝得这么醉,步伐已经有些不稳,但是眼神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炙热。穿越同样醉醺醺的人群,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父王!”他高声叫了一声。
被护卫和同样醉倒的宾客簇拥的金甲高大男人回头看着他,眼神也有些醉意。
见是王子,众人纷纷退让,有人大着舌头祝贺着他。
高赋走到金狮子面前,虽然比对方矮上整整一头,但他气势却不输:“父王,可以聊聊吗?就我们两个人。”
金狮子和煦地笑了笑,清退了旁人,带着高赋来到了上层的书房。
宽阔的房间内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案,地面铺着兽皮地毯,四周的墙面上挂着老照片、巡逻虫的头部标本、磨损得有些厉害的长剑。
高赋对这里很熟悉,在他还是个孩童时,末日还未到来,妈妈就经常带着他和哥哥来父亲的公司玩,父亲忙碌的时候就让他们呆在这个房间。高赋的眼睛无意中扫过红木桌案边角的一处划痕,那还是他和哥哥玩“骑士游戏”时不小心磕到的。
“来。”金狮子在桌上倒了两杯清水,一杯给了高赋,“很少看你喝这么多酒。”
高赋接过,杯子边还带着金狮子手掌的温度。
“父王。”高赋尝试着开口,但是马上摇了摇头,“不,爸爸,我想问……”
“为什么不给你升阶?”金狮子一口就把杯子里的清水喝完,打断了高赋的问题,“你一向聪明,不会不明白。我最厌烦的就是至亲为了钱权争得你死我活。”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叹了口气:“你哥哥心思单纯,若是把你放在和他同样的位置上,只怕他会觉得是我想让你跟他争。”说完他走到高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了些,“难免让你受了些委屈,爸爸该跟你道歉。”
高赋的眼神闪动,言语在喉咙间卡壳了几秒后,他终于攥着拳头借着酒劲说:“爸爸,为什么不是我站在高亿的位置上?”
金狮子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后退了一步,失笑:“你知道的,因为这个位子只能是……”
高赋却像是突然被点燃了,打断了金狮子的话:“我比哥哥差在哪里?无论是武力、智谋、才干,连杀虫子的数量,我都远在他之上!”
金狮子看着自己一直乖顺的孩子突然爆发,难免错愕了几秒,后退靠在红木桌案边,深深地叹了口气:“你是对的。”他再次喝光了手里的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小赋,其实你才是和我最像的那一个。”他看着面前的英俊少年,“若是没有这末世,你肯定能有一番大成就。”
他再次叹气:“可惜,在这个乱世之中,我们要守的不是什么金钱和家业,而是我们的土地和荣誉。我要的是高这个姓,永远在王的位置。”
高赋急着反驳:“可是我也可以……”
金狮子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历史之中,有多少这样的先例?”他漆黑的瞳孔倒映着高赋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身体,“若是你站在这个位置,那些豺狼虎豹都会毫不掩饰地流着口水盯着你。”
高赋还要争辩什么,金狮子却转过了身不去看他。
“早点回去休息吧。”像是劝说的话,他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高赋本来绷紧的身体几秒后松了下来,显得有些颓然。他终于只是答了声“是”后转身离开。
在他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刻,金狮子的声音再次不轻不重地传来,像是一种劝解,但更像是警告。
“这个位子只会属于男人。”
“小赋,只能怪你生错了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