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尹沐恩被扣押着深入地下，沿着向下的阶梯走了很久，深到尹沐恩都猜测这楼梯是不是直通地心。

越往下空气越发闭塞，那在大厅里看到的洁净感不再。墙面是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隙里长着黑色霉斑，地面上残留着像是长久浸染某种深色液体后的深色暗斑。

霉味、锈味、金属味、下水道味之中混杂着一股带着空气清新剂味道的血味，并非是荒野里经常出现的热血者的浓重血腥味，而是更冷、更淡、甚至带着一丝甜腻香气的味道。

那味道尹沐恩太熟悉了，是冷血者的味道。

他忽然意识到，这地方或许就是黄金城用来研究和处理抓来的冷血者和巡逻虫的。

在写着-8F的一层，走在前面的银甲骑士终于走出楼梯间，带领着他进入了一条狭窄昏暗的楼道。白炽灯的灯光忽明忽暗，两侧全是间隔相同的灰白色门，门上写着编号。

银甲骑士打开写着B8017的门，开灯。门内像个审讯室，只有一把焊在地面的铁椅，铁椅上吊了一盏惨白的灯。

尹沐恩被安置在铁椅上，四肢放到位置后他的脖子、手脚和身体都被锁扣扣死，手腕上的铁环内侧亮起红色的灯。

银甲骑士离开，独留尹沐恩一人。

他正前方的墙壁是几乎占据正面墙的镜面，很明显，这是审讯室里常见的单向玻璃。

有人正在这后面观察自己。

果不其然，带着电流滋啦声的声音从墙角处的一个喇叭中传来：“能听到声音吗？请回答是，或不是。”

尹沐恩看了那喇叭一眼，又盯着单向玻璃，沉默了几秒后回答：“是。”

对面一阵沉默。

尹沐恩猜测他们现在是在惊讶这个虫人竟然真的能回答问题。

几分钟后那喇叭才再次出声：“你有名字？”

“是。”

“是什么？”

“尹沐恩。”

再次沉默。

“你从哪里来？”喇叭出声。

“圣城。”尹沐恩顿了一下，“你们口中的母巢。”

又沉默了片刻后：“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尹沐恩这次垂着眼眸安静了片刻后才回答：“……是魏柯救我出来的。”

这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久了一些，尹沐恩乖巧地垂眸等待，像是个做工精巧的精致人偶。

“具体说说。”喇叭终于出声。

尹沐恩这次抬起浅淡如冰的眼眸，看向那单向玻璃，像是能看到躲在那后面的说话者一般。

他沉默了接近一分钟，忽然勾了勾嘴角，语气平淡地回答：“我忘了。”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五个穿着长袍的人围在一起，有人手里拿着本和笔记录，有人守在一个监测体征的屏幕前，另外的人在思索讨论着什么。

“他在说谎。”一人确定地说。

“可是他的体征没有任何变化。”另一人看了一眼监测屏幕后说。

“他的体征很奇怪，不可靠。心跳比普通虫人要快，但又比正常人要慢得多。”被簇拥在中间的人低头思索，他像是这几个人之中的决策者和领导者，“像是处在一种……介于虫人和普通热血者的中间状态。”

“要不要试试喂血？”

“不行。”中间那人立马拒绝，“乌鸦大人说了，不可以随便给他喂血，必须在他也在场的时候进行。”

三人陷入沉默。

这时，那个拿着本和笔的人开口：“老师，那要不要从他身上取点血？”

那三人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左眼下有颗红痣，是被簇拥那人的学徒。

那位决策者思考了几秒后点了点头：“可以，你去吧，穿好防护服，小心些。”

年轻女性放下本子和笔，穿上了墙面上挂着的防护服，那是为了不被虫人咬伤又能进行研究而特意设计过的，手部采用了高韧性的延展材料，并不影响取样解剖这样精细的操作。唯一的缺点是外层的特殊材质动起来时会发出滋啦的摩擦噪声。

女性开门走入尹沐恩的房间，她被防护面罩阻隔的目光与尹沐恩的相遇。

这一瞬，尹沐恩竟生出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但那女性的目光并未多停留，来到了尹沐恩身边后握住了他的一只胳膊进行采血。

她半跪在尹沐恩的身侧，背对着单向玻璃，目光停留在尹沐恩脸上。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衣服发出摩擦的响声，压着嗓子开口：“别做出任何表情，也别回答，听我说。”

她拿起采血器，身体和手都在动，像是在寻找尹沐恩的血管，巧妙地借着衣服声音的掩护开口：“我可以救你，但是你要配合我。”

针管插入尹沐恩的血管后她暂时没了动作，房间安静下来。随后满满三管血液取完，她一边做收尾工作一边借着衣服的摩擦声继续说：“这几天不要轻举妄动，配合他们的研究，别让他们把你转移到权限更高的地方。最少三天最多五天，我会告诉你逃出去的方法。”

尹沐恩轻轻皱了下眉，看上去就像是因为取血而有些许不适。

那人起身的一瞬间正好遮挡住尹沐恩，他趁着这个空档低声说：“先救魏柯。”

那人只是默默回头看了尹沐恩一眼，从单向玻璃看过去只是像是在确认有没有遗落什么东西。她借着转身迈步那一瞬间的动静快速而冷漠地开口：“你没得选。”

正在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空荡的楼道传来。

乌鸦出现在门口。

他的眼睛盯着穿着防护服的女性，看了许久后嘶哑着开口：“你在做什么？”

女性表现出惶恐：“给他取血，乌鸦大人。”

乌鸦打量着她本人和她手里的血样，又越过她看了看坐在里面的尹沐恩，目光锐利：“我的小虫子情绪好像有些变化。”

“是因为取血吗？”女性装傻回答。

乌鸦正欲再说什么，却感觉到一种疲惫感充斥全身，他忽然懒得管那么多了，遂摆了摆手：“哼，走吧。”

女性注意到他的变化，但是什么也没说，离开房间后关上了房门。

只是那么一瞬间，尹沐恩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乌鸦身上，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趣的笑容。

待房门关好后乌鸦安静地看了尹沐恩几秒。

尹沐恩回看他，不带一丝表情。

乌鸦忽然笑了，那裂开的嘴角有一丝颤抖，像是用尽全力才做到这个表情：“我今天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往常的平静。”乌鸦嘶哑着说。

“那是圣母的光辉。”尹沐恩垂下眼眸说着，语气带着些许虔诚和崇拜的意味。

“给我更多。”乌鸦用命令的口吻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包血袋。

尹沐恩看了乌鸦两秒后平静开口：“我需要先知道魏柯的状况。”

乌鸦瞥了一眼单向玻璃，沉默了几秒后开口：“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暂时不会有危险。”

尹沐恩的眸子里倒映着乌鸦漆黑的身影，像是在评估他所言的真假。

片刻后，他垂眸：“好，开始吧。”

因为尹沐恩被束缚着，这次乌鸦亲手把血液喂给他，没有暴力的强迫，而是小心翼翼，均匀缓慢地将血液挤入尹沐恩的口中。

从观察室看过去，那就像是一个忠诚仆役正在小心服侍自己的主人，甚至有了几分谦卑的姿态。

几名研究员看到这幕都皱了眉头。

一包血液饮尽，尹沐恩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为了现在这个时刻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但依旧有些紧张。

他在心里虚构出了一个圣城。

他引着乌鸦缓缓走入这个幻境，但不确定这能不能困住乌鸦。

幻境中有圣塔，有大祈祷厅，有圣餐堂，有无数覆盖着薄膜如琥珀般的建筑，有笼罩于天空的薄纱，甚至还有弥漫于空气中若隐若现的甜腻气息。

乌鸦一进入这个幻境便入迷了，他忘情地穿行于一条条虚假的街道，走入一个个尹沐恩以自己的房间为模板创造的房屋，最终进入了大祈祷厅。

在那如大手般笼罩的穹顶下，乌鸦感受着没有源头的温暖光华。几秒后他跪于地面，泪水溢满脸庞。

“我能感觉到母虫的庇佑，啊，我甚至能感受到祂的视线！”乌鸦匍匐在地上，将脸贴在有着温度和搏动的柔软地板上。

现实里，乌鸦也在跪拜匍匐，观察室的几名研究人员全部露出了震惊和不解的神色，唯独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女性除外。

她站在众人的最后，在阴影中露出了一个极为感兴趣的笑容。

与此同时的幻境中，尹沐恩则站在虚假的圣塔顶端，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但是忽然，本应空无一人的虚幻城市中的某个屋顶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但再一个眨眼，那人影便消失不见。

尹沐恩一时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幻境不稳定产生的噪点，又或许是自己的幻境被乌鸦污染了。

但是下一秒，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让人辨不清方位，带着笑意：“你消化人的方式，挺有一套嘛。”

尹沐恩快速向四周看去，却没找到说话的人。

“我不介意帮你一把，让你消化得快一些。”

话音落下后没几秒，尹沐恩听到大祈祷厅内传来一个带着慈悲和无尽温柔的女声响起：“被神遗落的孩子赵无涯啊，母亲的怀抱已向你敞开。”

尹沐恩震惊到双手都在不受控地颤抖。

不光是因为那个声音准确地说出了乌鸦的本名，这是窥视过乌鸦内心的他才知道的事情。

更是因为他忽然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和他曾经在圣城里与圣母同步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饶有兴味的语气，空灵而圣洁的音色。

那是圣母的声音，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