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圣城的纯白房间,但是房间里没有圣姊妹,没有其他信徒,只有他一人,赤身**地站立着。
等他对这个空间有了些感知和意识的时刻,面前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是个女性。
那女性和他隔着些距离,身体像是水雾上的投影般飘忽不定。
接着,一个声音在这个空间响起,那声音听不出源头也难分性别,像是许多人同时开口:“很有意思吧?尹沐恩。”
“什么?”尹沐恩皱眉疑惑,环顾四周,寻找着说话的人。
“印记。”那个汇聚的声音带着笑意。
“那是……什么?”尹沐恩在心里琢磨着这个词汇。
“幼鸟会认定在破壳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声音顿了一下,“这就是印记。”
“……那是什么意思?”尹沐恩愈发不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忍耐很痛苦吧?”那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而说道,“放下执念吧,尹沐恩,跟随自己的本能。”
那人影晃动了一下,逐渐变得愈发虚幻。
然后那个声音带着些意犹未尽的意味,又隐含期待:“再一下就好了。”随着那身影消失,声音也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留下的一句话如同呓语,“……我会耐心等的。”
……
尹沐恩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下坠,最后落到并不那么柔软的床铺上。
他先是听到了嘈杂的人声,有叫卖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儿童欢闹的声音,母亲催促孩子回家的声音。
接着,他的嗅觉也被唤醒,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清洗过的衣物的芬芳,淡淡的烟草味道,甚至还有缕缕咖啡的香气。
眼睫轻动,他睁开了眼。
眼前是木质天花板,有微光从身侧照进来。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心口老狗的那条线已经彻底断了,但又多了另一条线,虽然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而属于魏柯的那条线依旧稳定,并没有加深的迹象。
微微松了口气,他知道魏柯没有给他喂血,就像他们约定过的那样。
接着,他感觉到身体恢复了些许体力。
但不知为何,内心依然留着一个巨大的空洞,甚至更加明显了。就像是饥饿的人喝了水,肚子满了,但是没有饱腹的满足感。
更可怕的是,尹沐恩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缓慢从这个巨大的空洞中流失着。
他忽然想到刚刚那个“梦”。
如同一记惊雷,炸起了一个让他有些恐慌的念头:他和魏柯的关系恐怕不只是同步那么简单。
而是那声音说的印记。
如果说……只有魏柯的血才能满足他呢。
他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魏柯在自己咫尺的距离前,将自己的手指摁在那跳动的脉搏上。
想到这里,他的口中甚至难以自控地分泌出口水,伴随着吞咽的反应。
“醒了?”有人看出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声音自身侧传来。
尹沐恩压下翻腾的思绪,转过头,看清了说话的人和这个房间。
古色古香的木质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柜子。
魏柯正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抱胸,保持着些距离地看着他。
他清理过,换上了一套休闲的衣裤,看起来清爽又俊朗。
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没有巡逻虫翅膀的嗡鸣,没有为了生存随时可能拔枪的紧绷。伴随着窗外传来的满是生活气息的声音和味道,尹沐恩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旧时光。
“……这里是?”尹沐恩开口,声音很轻,转过头刻意不去看魏柯。
“北方领地的据点。”魏柯答,顿了片刻后补充了一句,“很安全。”
尹沐恩撑着床板坐起,魏柯想去扶他,却被尹沐恩制止:“别过来。”
魏柯愣了一下后又坐回了椅子上。
沉默了几秒,尹沐恩依旧没有看着魏柯,而是直直地看着面前的木墙:“有人给我喂过血了。”
“嗯。”魏柯如实回答,“是陈森芒,那个在列车里看到我们的短发女孩。”
尹沐恩似乎是怔了一下,而后平静开口:“替我谢谢她。”
“喂一次,你能撑多久?”魏柯问。
“我睡了多久?”尹沐恩没答反问。
“……三天。”
“那我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尹沐恩浅浅笑了,“别让陈森芒再给我血了。”
“那你……”魏柯有些犹豫,后半句问题被挡在唇边。
他想问那你之后怎么办?要靠什么活着?要再像之前那样饥饿到濒死吗?
但他又觉得这些问题有些越界,最终没有问出口。
尹沐恩看穿了他的想法,回答:“放心,这点血足够我撑到黑水山,去找魏辛。”他说,“在那之前,我会控制好我自己。”
尹沐恩垂着眸子,能够感觉到魏柯在看他,那目光对于他一个冷血者来说太过炽热和明显。
二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数分钟后,魏柯才开口:“好。”他缓缓起身,“你在这里好好休息,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出发。”
他走到门边,在出门前脚步停了一下,踌躇了几秒后还是开口:“尽量别出门。”
尹沐恩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这既然是热血者的据点,不应该存在冷血者这种异类。
他没多说什么,乖顺地轻嗯了一声。
魏柯看了他一眼,走出房门。
门外,两个带着枪的人守在门两侧。
魏柯关上房门,尽量轻地从外面锁上了房门后冷冷地看着那二人:“除了我,任何人不许进出。”
那二人愣了一下后才答了声是。
这三天除了魏柯,就只有方淼跟着魏柯来过几次,除此之外别说进屋,大多数人对这间房间,这幢屋子都避之不及。
魏柯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下楼了。
在他的脚步声随着关门声消失后,一个人影从走廊的阴影中出现。
是程圭屹。
两个守卫看到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叫了声程哥。
程圭屹看着那虽然上着锁,但看上去单薄异常的木门,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喃喃道:“看来他醒了。”
他这话虽然很轻,但在这封闭空间内却异常清晰。
两名守卫皆是一愣,终于体悟到魏柯话里的意思。
魏柯说的是“不许进出”,也就是说,里面的人或许会试图离开。
一想到这里,两个守卫握枪的手指不禁又紧了些。
程圭屹看了他们一人一眼,低声道:“再加一队人手,大门口,巷口都守好。”他停了下继续说,“你们这里再加一组轮班,都给我打起全部精神,时刻保持最好的战斗状态。”
二人同时答了声是。
程圭屹继续看着这木门,眉头紧压,显得那张满是伤疤的脸更加狠厉,低声自语:“带一个炸弹回家……我们的老大真是越来越疯了。”他咬了咬牙,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但是无论如何,就算这个炸弹要爆,也不能伤到无辜的人。”
他推门走出房屋,阳光倾洒在他身上,融化了他绷紧的五官。
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和欢笑的孩童,他暗暗下定决心要守护好这一切,这个他在这荒野上的绿洲。
***
这里是旧日的一处古镇商业区,虽然早已被荒野吞没。石板路被野草从缝隙里顶开,旧时的两层小楼沿街排开,褪色的招牌还挂在原位。这些房屋的玻璃大多碎了,被木板钉住。
层叠交错的屋檐,复杂排列的狭小街巷,以及穿过古镇中心的河,把这里打造成了完美的据点。
巡逻虫体型太大不易进入,而狼王的名号又让荒野的热血者避之不及。
于是人们在这里生活扎根,像是回到了旧时光。
有人在修补屋檐,有孩子坐在门槛上晃着腿,有老人坐在街边晒太阳,有女人在河边淘洗衣物,有人拿着自己的手工活在街边叫卖,多是以物换物,货币已经不复存在。
魏柯不常回据点,每每回来都忍不住恍惚,仿佛那些骇人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还留在那个平静美好的年代。
但人们都认识他,因为这里绝大多数人都是被魏柯所救。人们见他出现,都带着真诚的笑容围过来,热情地喊他魏哥,魏叔叔,老大,小柯。
有老人捧了一把自己刚晒好的果干,有女人送来自己亲手缝制的衣服,有孩子握着刚辫好的花环蹦跳着要戴在魏柯头顶。
魏柯礼貌笑着,一一拒绝,只是与人们寒暄着家常。这都是他救回来的人,多到他已经没办法记住每个人的脸和名字。
而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那个他从虫人,又从老狗手里救下的食草者小男孩许小七,他站在人群外围,有些向往地看着魏柯。
魏柯曾经跟手下人交代过这群食草者的情况,因此许小七被救回来并不出意料。
他穿过人群走向许小七,蹲下身子问这个眼神有些倔强的孩子:“你妈妈好些了吗?”
许小七很是欣喜,重重点头:“嗯,方医生看过之后好多了!”
“那就好。”魏柯笑了笑起身,揉了揉许小七的发顶。
许小七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有些担忧地开口:“那个虫人哥哥好些了吗?”
一句话,让本来围绕着魏柯的人们都安静了。
他们都听说了魏柯带回来了一个虫人。
魏柯没有多说什么,只有一同回来的吴炎解释说那是母巢带回来的俘虏,知道很多关于巢和虫人的秘密。
大家都知道魏柯对于巢有一种异常的执着,于是也就这么相信了这个说辞。
作为防卫队长的程圭屹也加派人手守着那关着虫人的房子,于是人们也就装作不在乎地继续正常生活。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房间里的大象,只是每个人都像是只要闭口不提那虫人就不存在似的。
但是很明显的,所有人都在避开那个住着虫人的房屋,往那边跑的孩童会被斥责,拿着重物的人宁愿多绕些路也不从门前走过,本来住在附近房屋里的人也提出要住到远一些的地方。
他们虽然还如从前一般相信和爱戴魏柯,但是流言和猜测都在暗中酝酿。
此时许小七的一句话如同在人群中扔下一枚炸弹,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魏柯的表态。
魏柯自然是察觉到了人群不正常的安静,他扫视了一圈那些或害怕或好奇或戒备的脸,然后低下头看着许小七,嘴边挂着温柔的笑:“嗯,他好多了。”
说完,他转过身离开,没去看人们的表情。
老宋在不远处靠着墙,把一切尽收眼底。魏柯路过他面前,他开口:“流言已经够多的了,你不该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你和那虫人的……羁绊。”
“又是作为狼王的责任?”魏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放慢了些脚步。
“你没得选。”老宋叹了口气,“这样也是对他的最大的保护。”
魏柯没答,径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