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 第20章 第二十章

临时的据点在离老狗的列车停放站不算太远的一处货仓，破落的铁皮外壁和屋顶，油漆剥落，锈迹斑斑，满是破洞和裂缝。但好歹空间够大还能遮挡些风雨，在其中点灯生火也不容易被发现。

里面支棱着不少简易帐篷和行军床，有伤员被陆陆续续地送来。因为大多在外围进行围剿，伤员并不算多，伤势也不算重。大多数人只是结束了战斗后三两成群地打发时间。

魏柯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般推开了大门，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看清了来人后大多数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些崇拜和敬仰。

但紧接着，他们看到了魏柯怀里一个奄奄一息的苍白身影。

“这边。”方淼领着魏柯进了一处离众人有些距离的帐篷。

愣在原地的众人半天才回过神，有人凑近了最后走进来的寸头男，有些八卦地问：“程哥，老大抱的是谁呀？”

寸头男叼着烟屁股，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不该问的别瞎问。”而后他提高声音对着所有人说，“就当什么都没看到，敢出去乱说，直接走人！”

说完被叫做程哥的寸头男大步流星地跟着进了帐篷。

帐篷内支着张简易的行军床，魏柯把尹沐恩放在上面。

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忽快忽慢，体温一阵热一阵凉。

方淼跪在床边，解开尹沐恩的上衣，脱下的瞬间看到他浑身的伤，心脏下还未完全愈合的刀伤，肋后侧的断骨，后背的青紫挫伤，触目惊心。

她愣了半秒，抬头看着魏柯：“你说实话，他真是虫人？”她看着尹沐恩心脏下的那还在微微渗血的刀伤，“这伤看着有些时间了，他是个虫人，怎么没有自己愈合？”

魏柯的神色有些许慌乱，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那是我的伤。”

帐篷内所有人都怔住。

“在母巢里发生了一些事，我和他产生了某种……同步。”魏柯犹豫了几秒，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和解释，“我受的伤都会转移到他身上。”

方淼深深地看了魏柯一眼，低下头继续检查尹沐恩的身体，声音淡淡的：“怪不得。”

帐篷里的人也都理解了为什么魏柯要这么护着尹沐恩，尤其是对尹沐恩抱有敌意的陈森芒和被叫做程哥的寸头男，他们在心里用这样的解释替魏柯开脱：这并非是情感或是羁绊，而是被迫的绑定。

“他现在的身体过于虚弱，应该是源于饥饿和过度消耗。”方淼摘下听诊器，对着开口，“他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魏柯愣了片刻，没能给出确切的回答。

方淼读懂了他的表情，继续说：“虽然他现在极度饥饿，但他的身体状态不符合任何一种我知道的饥饿反应。”

“什么意思？”魏柯皱眉问。

“你们在极饿的时候会有什么行为？”方淼看了看帐篷里的几人。

“肯定是找吃的啊。”吴炎在靠近帐篷入口的地方抱臂开口。

“如果这时你面前就是一盘散发着迷人香气的炖肉呢？你会怎么做？”方淼看向吴炎后又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

魏柯像是明白了什么。

吴炎理所应当地答：“那肯定恨不得连盘子都舔干净。”

方淼深深叹了口气，侧头看向几乎算是昏迷的尹沐恩：“我们热血者对于他来说，就是那盘喷香的炖肉。”她说，“但他把最后的体力用来……克制本能。”

方淼的声音放轻了些：“虽然我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我能感觉他似乎对于进食这件事情很抗拒。”她继续说，“刚刚在检查他身体时我能感觉到，即便他是在昏迷，也刻意要拉开和我的距离。”

她再次看向魏柯：“所以魏柯，你捡回来的这个，真的是个虫人？”

魏柯没答，只是手指默默蜷起。

帐篷内陷入沉默，就连姓程的寸头男也有些动摇，片刻后才嘴硬开口：“嘁……我看他是有什么阴谋，或许只是等到了我们的据点再专挑那些妇孺吃！”

他的话音刚落，就感觉两记冰冷的目光射向自己，一道来自魏柯，一道来自方淼。

方淼冷冷地瞥了寸头男一眼，而后看着魏柯认真道：“如果他再不进食，会死。”

魏柯的第一反应是给他自己的血。

可是他忽然想到尹沐恩在最后也没有对着自己的颈动脉咬下去的挣扎。

他无法就这么自顾自地毁掉尹沐恩所有的努力。

“我……”魏柯罕见地犹豫了。

“我来吧。”一直沉默的陈森芒忽然开口，向前了一步，“给他我的血。”

方淼看了看陈森芒，又看着魏柯：“喂血会发生什么？我想你知道。”

“会产生我刚刚说的‘同步’。”魏柯的声音很低，“你会感受到尹沐恩的情绪和心跳，你的伤痛会转移到他身上，你的情绪或许也会……被他影响。”

陈森芒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后试探般地开口：“师兄，我就要你一句话，你觉得会很危险吗？”

“森芒，我……”魏柯看着陈森芒，停了几秒后才开口，“我相信尹沐恩不会伤害你，但是我无法保证这没有危险。”

陈森芒看着魏柯的目光有些闪烁。

魏柯把那目光当做了犹豫和迟疑，于是下定决心般干脆对方淼开口：“算了，还是用我……”

“我不怕！”陈森芒忽然攥紧了拳头大声开口，“师兄，我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他。”

方淼和魏柯同时看向陈森芒，眼神有些复杂。

沉默了几秒，魏柯走到陈森芒身前，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谢谢你，森芒。”

方淼看到陈森芒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后开口：“那我们先少量试试吧，来这边，森芒。”方淼把陈森芒引到一个帘子后，而后对其他人说，“你们都先出去，尤其是你，魏柯。”

被点到名的魏柯僵了一下。

“去吃点东西洗把脸，脸色太难看了。”方淼说完便刷得一声拉上了帘子。

天边已经亮起微光。

尹沐恩的状态在喝下陈森芒的血后稳定了些，至少呼吸和心跳不再像一个在狂风中飘荡的风筝一样让人担忧随时会断掉了。

魏柯吃了些东西，留在帐篷里守在他床边。

方淼有些疲惫地离开帐篷，熬了快一夜，她此时只觉得腰酸背痛。

空荡的货仓内其他人都睡了，只留四人围在货仓中央即将熄灭的火桶边，连老宋都回来了。

“怎么样？”老宋先问。

“你问哪个？”方淼反问。

“废话，当然是……”老宋想说那个虫人，但又想到魏柯的状态也算不上好，于是他话只说到一半便停住。

“尹沐恩算是稳定了，但是另外那个……有点糟。”方淼疲惫地坐在一截油罐上，“他精神太紧绷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口中的那个‘同步’。”

说完，她想到了什么，看向陈森芒：“森芒，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陈森芒看着将熄的火光发呆，魂不守舍地摇了摇头。

老宋拿起火钳翻了一下那油桶，让火重新燃起些许，问：“他还是铁了心要带他回据点？”

方淼点点头：“看尹沐恩的状态，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些时日，他消耗太大。”她顿了顿，“魏柯也得回去好好休息休息，他也接近极限了，但还在硬撑。”

“我还是投反对票。”姓程的寸头男低声开口，“把一个饥饿的虫人带回据点，跟把饿了三天的狼丢进羊圈有什么区别？”

“程圭屹，刚刚我检查他身体的时候你也在。”方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他不是普通的虫人，他到最后还在压制自己进食的本能。”

“他这次能压住？下次呢？下下次呢？”程圭屹说，“难道我们次次都指望着他自己拴着自己？为什么魏哥不给他喂血？肯定还是有什么顾忌对不对？”

“师兄怕的是‘同步’。”陈森芒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僵硬，“那个尹沐恩已经开始替他承伤了，他怕的是要是同步加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程圭屹哼了一声：“那就更不能回据点了，你们也听魏哥说的了，一旦建立那个什么‘同步’，那虫人也会影响你们的情绪。”他盯着陈森芒，“到时候遇到些危险，那虫人崩了，魏哥和你也跟着一起崩了，其他人怎么办？你们想让这种风险留在据点？”

“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能留在外面。”一直抱臂靠在一边货柜上的吴炎抬眼看着程圭屹。

“什么意思？”

“意思是……”吴炎难得收敛了些漫不经心的语气，严肃开口，“如果他在外面失控了，第一个冲过去的是谁？”

没人回答。

但答案太明显了。

老宋用力搓了一把脸，终于开口：“是魏柯。”

“那到时候，我们拦吗？不如说，我们拦得住吗？”吴炎扫视几人，“像你说的，如果那时候我们正处于危险之中，我们怎么办？”

无人回应，程圭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反驳的话语。

吴炎继续道：“与其放任这个不可控的变量在我们的视线外，不如就把他留在我们的视线内。”他顿了一下，“这样我们都有准备。”

这一次没人再反驳。

程圭屹沉默了很久，最后烦躁地踢了一脚地面。

“我还是不同意。”他嘟嘟囔囔地说，“但我知道我拦不住。”

老宋看着程圭屹：“我们根本没有拦的机会，魏柯已经决定了。”

“哎……操。”程圭屹轻叹了一声后骂了个脏字。

外面已经有鸟鸣，夜要结束了。

“对了，魏哥击杀老狗的消息放出去了吗？”程圭屹忽然想起这茬，问老宋，声音里有些胜利后的兴奋。

“嗯。”老宋点了点头，“但是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我有个猜测，老狗……或许不是魏柯杀的。”

“什么？”几人一起惊讶地看着老宋，只有陈森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回忆着。

老宋举起一只手比着枪的手势，抵在自己的眉心：“一枪爆头。”

“确定是枪？”吴炎说，“魏哥……走的时候没带枪。”

“这能说明什么，用敌人的呗。”程圭屹不屑一顾。

“确实是用的老狗的枪。”老宋点了点头，但是话锋一转，“枪把和扳机上有血迹，还没干，我闻得出来……。”他环视众人，“虫人的血。”

“所以你猜是那个虫人开的枪？！”程圭屹有些情绪失控地站起，瞪着眼睛看着老宋。

老宋沉重点了点头。

程圭屹沉默了几秒，继续反驳：“那……那他会帮魏哥杀了老狗也很正常，如果魏哥受伤了他不是也会跟着受伤？”

“哎……程圭屹，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魏柯这么多年一直没动老狗是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吗？”老宋说完便像是不想再多解释，站起身后走远。

程圭屹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愿接受。

“老狗在早年有恩于师兄。”陈森芒认识魏柯最久，半晌后看着再次只剩点点火星的油桶开口，“所以师兄他一直……下不去手。”

她没在多说，但剩下的几人心中都明了。

那个虫人不光是为魏柯承伤那么简单，他或许还分走了他的罪孽，他的犹豫，他的软弱。

所以魏柯放不下他。

清晨的第一道光透过铁皮墙的洞和缝隙射进来。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