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尹沐恩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枚随风乱飞的枯叶，意识时断时续。身体偶尔像有火在烧，偶尔又像是每一个细胞都结成了冰。肺像是穿了洞，每一次吸入的空气都无法到达身体的最深处。

他想要抓住什么，但是却连自己的手指尖都感觉不到。

偶尔清明一瞬的意识中他似乎听到了魏柯的声音，他似乎在和某个人激烈地争吵着，那声音愤怒到连尹沐恩都感觉到一丝恐惧。

是什么让他这么生气？尹沐恩觉得好奇。

他的心里似乎有个答案，但怎么也无法从混乱的意识中抽丝剥茧，找到那个答案。

然后他再次疲惫地陷入无明的昏沉之中。

再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前终于出现了模糊的光。

他感觉到身体和呼吸已经稳定了许多，只是血液中带着些陌生的温度。待大脑恢复了些思考的能力，他才意识到那不是属于冷血者的温度。

他只觉得自己身体里像是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争，有什么被另一些本不属于这个身体的外来者强行镇压了。

而那外来者果断又强硬，脉动驱赶着血液流动于身体的每个角落。

过了大约有数分钟的时间，尹沐恩才渐渐适应了现在心脏跳动的节奏和血液的温度。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终于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

这是一间无窗的房间。

四周是留着岁月痕迹的水泥墙，屋内一盏小小的蜡烛是唯一的光源。

他躺在一张简易的铁床上，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但隐约有人交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空气里有浓浓的潮湿霉味和水泥味，但尹沐恩逐渐苏醒的感官在那之下捕捉到一丝让人不安的甜腥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更浓的甜腥气味和隐约的呻吟和咳嗽声泄露进屋内。

“魏柯……？”尹沐恩试着动了下脖子，看向来人。

他看见了魏柯。

魏柯的脸色很不好，眼底带着青黑，胡子也像是好几天没刮了。此时看着尹沐恩，错愕着露出了明显难以置信的表情

但这惊讶也只持续了十几秒，接着，他坐到床边对着尹沐恩笑了一下，但尹沐恩看得出，那笑意极为勉强。

“你醒了。”他轻轻触摸了一下尹沐恩的脸颊。

“多久了？”尹沐恩哑着嗓子问。

魏柯拿来一杯清水，撑着他的背让他半坐起来喝下。

“十天了。”魏柯让尹沐恩半靠在自己怀里，看着他说。

尹沐恩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数字，便注意到魏柯眼底那极深的疲惫和压抑。

“发生了……什么？”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魏柯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垂着眼，像是在极力整理那些混乱得近乎失控的记忆。半晌后，才终于低声道：“你昏迷之后，回声城守不住了。”

尹沐恩的指尖微微一颤。

“那一晚，不只是回声城出了事。”魏柯继续说，“荒野各地的巢全都开始躁动，巡逻虫大规模离巢，地面上的聚居地接连被袭击。”他停了一下，声音更沉，“我们最后只能退到地下避难所。”

他说着，看了一眼四周的水泥墙和那盏小小的蜡烛，像是在提醒尹沐恩，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这里是北方第三避难所。”他说，“回声城已经废弃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尹沐恩只觉得喉咙又开始发干，但他从魏柯的表情读出他还没有说完，于是哑着嗓子问：“……还有呢？”

魏柯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里不只是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无法掩饰的阴沉，沉默了几秒后，他才终于艰难开口：“更糟的是，热血者里出现了感染。”

尹沐恩怔住了。

魏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才继续开口：“和末日刚开始时一样的症状。”他顿了一秒，“KoE病毒开始二次爆发了。”

“热血者……正在被转变成冷血者。”

说完这句话后，魏柯没有再看尹沐恩。

尹沐恩的双唇微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花了好几秒才理解了魏柯的意思。

如果说冷血者就是被KoE病毒感染成功的人，那么热血者就是对此有一定抗体而出现了免疫反应的人类。

而现在，KoE二次爆发，就说明，病毒正在变异进化，逐渐强大到可以继续感染拥有抗体的热血者。

好不容易重建文明和秩序的人类正在经历第二次末日。

“其实……”魏柯的唇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其实你就这么睡着反而更好，不必经历这一切。”

尹沐恩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魏柯看到自己醒来时为什么是那个表情。

他反握住魏柯的手，低声：“难道我要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个崩坏的世界吗？”

魏柯没看尹沐恩，只是被握着的手指有些僵硬，像是在强行压着什么。

沉默了数秒，尹沐恩的脑子忽然一阵抽痛，脑海浮现出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魏辛被那人形巡逻虫带走的场景。

他的身体猛然一颤，慌张问：“魏辛他……”

魏柯愣了半秒，表情沉重的摇了摇头：“我们只找到了你，魏辛他……或许被带走了。”

“被谁？”尹沐恩下意识问，但问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答案，自问自答，“……圣母。”

魏柯沉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像是被这接连的坏消息压到了极限。

终于，几分钟的沉默后，尹沐恩长叹了一口气，用拇指摩挲着魏柯手掌上的茧，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在那之后，我又发生了什么？”他回忆般开口，“我在昏迷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你在和什么人吵架，是因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猜测，“是因为我吗？”

魏柯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些会被尹沐恩听到。他垂着头，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等我回去找你的时候，你……”

只这一个字，他就停住了，像是后面的画面太痛苦，痛到连回忆都会让他本能地抗拒。

尹沐恩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魏柯闭了闭眼，终于继续说了下去：“你当时已经失控到极限了。”

“我试着像你救我那样救你。”他说，“我以为只要把血给你，就能把你拉回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半点笑意：“我甚至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低声，“你能用你的血把我从死里拖回来，我当然也能。”

尹沐恩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些。

魏柯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像是每多说一个字，胸口就更沉一分：“可方淼拦住了我。”

“她说冷血者靠KoE维持生理活动，我那样把血灌进去，会杀死你体内的病毒，那不是在救你。”魏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终于压不住那一点发颤，“是在逼你死得更快。”

屋内一下安静了。

魏柯终于把那句最难听的话亲手掏了出来，眼底反而浮起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意。

“可是我没听，我那时候还在和她吵。”他低声说，“我不信，我觉得她错了，我觉得只要再多一点，只要再多给你一点我的血，你就会醒。”

“可你那几天……”他呼吸一顿，声音几乎要失控，“你那几天几乎已经没有心跳了。”

“最后……是靠魏辛留下的纯化病毒提取物才救了你。”

说到最后一句，他终于低下头，把两人交握的手抵在额前，像是在认罪。

“对不起，尹沐恩。”他的声音低得发哑，“我差一点……亲手杀了你。”

二人沉默了许久，尹沐恩忽然笑了出来。

那笑意很轻，还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的虚弱，落在这样沉重的气氛里，显得十分突兀。

魏柯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但眼底的迷惑表明着他不明白尹沐恩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笑出来。

尹沐恩却抽出被他紧紧握着的手，伸过去，狠狠掐了一把魏柯的耳朵。

“太好了。”他忽然带着笑这么说，“这下我也死过一次了，我们两个扯平。”

空气静了几秒。

魏柯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顺着他说什么，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只是看着尹沐恩。

看着那张苍白却带着笑意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明明经历过一场生死、却还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尹沐恩是在用这种方式，硬生生把这些天几乎要压垮他的愧疚接过去了一半。

魏柯的呼吸在这一瞬乱得厉害。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都没能说出话。

尹沐恩却是再次拉住魏柯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心脏处。

那颗心脏正在稳定地搏动着。

“而且你的血确实救活了我。”尹沐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心脏位置说，“我能感觉到，是一群烫人的血红细胞正在拉着我罢工的血液跑。”

“我在想……”他抬起头看着魏柯，“我的血液在你身体里，你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很奇怪，但又觉得安心。”

“就像你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魏柯愣了数秒，才把人一把拉进自己怀里。

“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尹沐恩的脖颈，像是再高一分就压不住其中的哽咽，“所以当你出事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我也跟着一起死了。”

尹沐恩回抱着他，感受着他明显比自己高了不少的体温。

“你的热血者能力好像……”他侧耳听了一会魏柯的心跳，“好像已经恢复了？”

“嗯。”魏柯抱着他，在他颈侧闷声说，“为了把你从回声城救回来。”

尹沐恩轻笑了一下，轻声：“谢谢。”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拥抱了许久。

两颗紧贴的心跳同频跳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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