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沐恩的目光最后落回袁默身上。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从容,他在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试图通过那条刚刚建立的同步反控回去,但就在他的意识触碰到那条线的那一瞬间,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法抗拒的牵引感猛地将他向更深处拖了下去。
紧接着,他的记忆被翻开了。
袁默的呼吸骤然一滞。
下一秒,他的耳边响起了声音。
那声音从朦胧的杂音逐渐变得清晰,断断续续地在他的意识深处回响。
“……世界正在走向分裂和彼此憎恨……”
“……以全社会型昆虫为母版……”
“……在小鼠模型上找到了解决纷争的生理机制……”
“……建立一个稳定、可控的社会结构……”
“……我命名为——纯白计划。”
到了这里,声音已经变得极为清楚,仿佛说话的人就在耳边。
袁默整个人僵住了,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再听到这个声音,但那种仿佛有着某种魔咒般吸引力却又冷静克制的用词和语调,依旧让他整个人都冷到了骨髓里。
是白睿的声音。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眼前的世界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间并不算大的会议室,灯光明亮冷白,投影仪的光打在台上那人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近乎圣洁的光。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细框眼镜,神情温和,语气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谦逊。
掌声响起,那掌声真实到让袁默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观看自己的回忆。
男人从台上走向自己,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二人一同离开会议室来到室外,白睿点了根烟后开口:“怎么样?有号召力吗?”
袁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年轻、轻快,甚至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得意:“帅爆了,白博士。”
两人肩膀相撞,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面前的男人笑到眼睛都弯起,附耳而来压低着声音说:“这次也要多谢你。”他看了看观众,“给我这次和军方合作的机会。”
“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袁默谨慎道。
“那就请袁少校帮我多敲敲边鼓咯。”白睿掐了烟,一把搂住袁默的脖颈,“走,想吃什么,我请你!”
那种亲近感真实得让袁默感觉不舒服。
“停下……”袁默听到真实的声音自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眼前的世界短暂地回归到现实。
他又回到了回声城的审判庭之上。
在他面前十几步之外,那白衣染血的男人依旧站在倒地的尸体旁边,目光一刻不离地锁定在自己身上。
但那近乎失焦的双眸空洞得仿佛黑洞。
袁默知道就是他在窥视着自己的回忆。
但他却没有半分反抗的能力,再次陷入回忆的幻境。
这一次是在画面里是一个小孩,光头,穿着病号服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画面的主人,目光失焦,表情呆滞。
视角低头聚焦于手中的一张量化表格上,再次抬头时开口:“179号,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还是袁默的声音,但比之前的回忆要严肃许多。
小孩的眼珠僵硬地转了一圈,缓慢开口:“%¥#。”
他的名字变成模糊的杂音。
袁默在第一项上打了勾,又问:“还记得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
小孩摇了摇头。
他再次打勾。
接下来又问了许多问题,表格上一项项打了勾,到最后袁默头也没抬地说出一句:“安排明天交还家长。”
那一刻,袁默在回忆里的情绪是平静的,平静到和这个画面有些格格不入。
画面一闪,面前出现两个看不清面容的成年人。
视角的主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牵着的孩子,交到了面前成年人的手上。
二人中的女人情绪激动,颤抖着蹲下抱住那依旧呆滞的小孩,泣不成声。
“你们对我儿子做了什么?”男人怒不可遏地一步向前,像是要对袁默动手,但却像是被什么威胁着不敢动他。
袁默却是自己向前了一步拉近了和男人的距离,然后从兜里掏出厚厚一个信封,交到了男人手上。
“记得你们签过的保密协议,如有违反,你们将付法律责任。”袁默冷冷开口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袁默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为了钱卖了自己的亲骨肉,还要质问别人做了什么。”他冷哼了一声,“真是可悲。”
袁默自己都对这段记忆感到陌生。他感到陌生的原因并非自己没做过,而是做了太多。
恍惚中,他听到身边有些颤抖和难以置信的声音发出,是来自于现实:“城主……这是……什么意思?”
袁默的视野再次回归现实,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回声城审判官红着眼对自己开口。
他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
不,不光是自己在被逼着回看这些回忆。
在场的所有人都再看。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尹沐恩的唇角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下一秒,他再次被强行拉入回忆中。
走廊,惨白的灯光。
两侧的防爆玻璃隔绝了所有声音,只能用余光看见里面的人无声的呐喊和痛苦的表情。
被绑在电椅上的,被注射药物的,被按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痛哭求饶的。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孕妇。
除此之外,还有经过这些玻璃前倒映出的,自己冷漠的脸。
袁默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地发抖,因为他意识到他将要看到什么。
画面到了走廊尽头,进入了唯一一扇没有观察窗的门。
屋内凌乱不堪,烟雾缭绕,白睿在桌后认真阅读着什么,手上拿了根快燃尽的烟,手边烟灰缸内的烟蒂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白睿。”袁默走到他面前,沉声开口,此时他的声音已经和如今很相似,“上面已经不允许再次失败了。如果下一次报告没有成功案例,他们将取消对纯白计划的资助。”
“我不是说过军方人士不可以擅闯研究设施?”白睿头都没抬。
袁默双手拍在桌上,烟灰缸里的烟蒂山散了。
“你听到我的话没有?还研究设施呢,他们准备让你抬屁股走人。”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白睿终于抬头看着他,双眼布满血丝,但只是把手中的纸调转了方向,放到袁默面前。
袁默接过,那纸上大多的文字在这段记忆里都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有一句话格外清晰。
“婴儿表现出极强的对母体的服从性,可清晰感知、同步母体的情绪,可借由母体消除其负面情绪,维持其情绪稳定。”
袁默的手开始有些颤抖,抬头看着白睿。
白睿微微笑了:“成功了。”
紧接着,画面极速地闪过,像是一本书被人快速翻阅着。
他带着一位位孕妇来这个地方,看着她们签下知情同意书和保密协议,最后再处理那一个个失败原因各异的孕妇和胎儿尸体。
“你们这里真的能治疗我孩子的基因病吗?”她们几乎每个人都这样充满希望地问。
然后那一张张满是希望的红润脸庞转眼变成青黑。
最后变成一坛灰烬。
现实中,有人发出难以承受的呻吟:“我不想看了……”
有人愤怒:“太残忍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人疑惑,“纯白计划到底是什么?”
“城主……城主参与了这一切吗?”
而袁默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恐惧,他开始尝试反控,却被拉入回忆的更深处。
急促的警报声,不断闪烁的红色灯光。
袁默通过对讲机,怒吼着:“实验区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边吼着,一边狂奔着沿楼梯向下,“白睿呢?白睿那边什么情况?”
但对讲机那边无人回应。
他手里端着枪,身后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偶尔余光扫到,那是一个高大又严肃的男人,手里也端着枪,五官如刀刻般锋利。
到达了最底一层,袁默用虹膜和指纹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内是狭窄的走道,顶部的白炽灯全数熄灭了,只有应急灯光在闪,灯光忽明忽暗,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如同某种怪兽的目光一次次扫过。
闪烁的灯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地面蠕动。
袁默打开枪上的战术灯。
灯光能照得到的尽头,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趴在地面上,他身上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在爬。
袁默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凉意攀上脊椎。
他本能般地在那群小虫向他扑来时后撤回金属门后,然后极快地死死锁上了那扇大门。
“那些东西……是什么?”跟在他身后的高大男人也看到了这一切,颤抖着开口。
袁默没答。
那男人又问:“我们不去救人吗?那人应该还活着!”
随着他话音落下,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地面的震动自门那边传来,那铁门被冲击得有些变形,但所幸依旧完好地封闭着。
袁默被震得后仰,被那高大男人扶住。
“操……白睿启动了基地的应急自毁程序,快撤。”袁默稍稍稳住身形后便回撤,一边沿着来时的阶梯上行,一边对身后一直紧紧跟随的人开口,“阳生,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停了一下,“如果上面的人问,就说是易燃气体泄漏造成的实验事故。”
被叫做阳生的人像是要反驳和质疑,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现实中的袁默忽然意识到不对,开口时声音颤抖着:“停……”
但尹沐恩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的耳边再次响起虚幻的声音,并不清晰,但能听出是电视新闻。
“……新型病毒……”
“……高热,幻觉……”
“……疾病控制中心发布最新通知……”
“——啊!!”
最后戛然而止在女主播惨烈的尖叫声中。
灭掉的电视屏幕倒映出袁默的脸。
他忽然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阳生,你没事吧?”
回忆里没有出现对面人的回答。
“我们得回一趟回声基地。”他颤抖着说,“把那些资料都删除。”
“世界要毁灭了……”他喃喃自语般,“但是罪人不能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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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