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太后出寺了?”
献王西陵琪听到消息,瞬间惊讶,手中的墨笔震颤,笔下一幅好画毁于一旦。
站在一旁的势原看在眼里,心中直摇头。
他跟着西陵琪十年,对西陵琪十分了解,西陵琪心计颇深,行事从来都是镇定自若,运筹帷幄,唯独听见与她有关的一切,就会意乱情迷,手忙脚乱。
人前是儒雅风流的天潢贵胄,人后是爱而不得的断雁孤鸿,与情感相关的东西,用理智说不明白。
“她现在在哪里?”西陵琪追问道。
“太后在昌邑坊一品客栈,咱们的人一直跟着。”手下小心翼翼回答。
“身边可有随从?”
“回殿下,太后孤身一人,未带随从。”
“周围有无暗卫保护?”
“暂未发现暗卫,太后似乎是偷跑出来的,早上天还没亮,就见她一人从定慧寺里出来,也没见尼姑们出来送她。”手下回答说。
势原双手抱胸,仔细分析道:“依照太皇太后谨慎的性格,肯定要派暗卫保护太后娘娘,就算是偷跑出来的,也应当有暗卫跟随,只是你没有发现。”
西陵琪说道:“再查再探!给本王盯紧了,不许轻举妄动。”
“是。”
“退下吧。”
手下刚刚起身正准备转身离去,又被西陵琪叫停:“站住,护好她周全,本王留她有用。”
“属下遵命。”手下匆匆退下,生怕惹得西陵琪不痛快。
见西陵琪心绪不宁,势原悄悄离去,以免打扰到他。
刚走出门,就看到又一个手下匆忙跑过来,递给势原一封密信。
势原拆开密信一看,是阆珈内乱之事。
他犹豫不决,不知要不要将阆珈之事告诉西陵琪,毕竟此刻他思绪混乱,不宜作出任何谋划。
但这个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思虑片刻,势原还是重返屋内,把密信交给了西陵琪。
西陵琪接过密信,仔细阅读了信上的内容,却还是眉头紧锁。
阆珈靖安将军起兵反抗阆珈王,这对西陵琪来说,算是一个搅弄朝局的大好机会,只是他现在头疼欲裂,无法静下心来细细思索。
势原轻轻叹了一口气,去内室床头取下一枚香囊,回来递给他。
西陵琪接过香囊,原本黯淡的双眸突然亮起了微弱星光,他将香囊贴在脸庞,轻轻摩挲着,贪婪地嗅着香囊散发出的薄荷香气,思绪也渐渐清醒过来。
势原试探着问道:“靖安将军请旨,太皇太后一定会同意派兵增援,要不要查一下兵部的情况,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员调动?”
“查与不查,结果都一样,太皇太后会派凌王去阆珈,支援靖安将军。”
西陵琪笃定说道,他用力按压着眉头,靠着薄荷的香气,缓解了些许疼痛。
势原说道:“咱们的人打探到的消息,说是凌王刚进邺州境内,停在杜陵县休整,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得两日以后才能收到消息。”
“凌王这次带走的亲军不多,应该会在交州就近调兵,给汝阳侯放出消息,消极配合凌王,让凌王留在阆珈,不要回来了。”西陵琪意味深长地说。
势原有点疑惑:“交州和阆珈不睦已久,交州那边会放过攻打阆珈的机会吗?”
西陵琪眼神渐渐阴暗,冷冷地说:“他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是有凌王在,功劳都是凌王的,可要是死了凌王,他们再去攻打阆珈王,帮助靖安将军拿下都城,他们就是有功之臣。”
势原嘴角上扬,会心一笑:“刀剑无眼,战死沙场是武将的荣誉。”
“很好,去吧。”
西陵琪摆了摆手,势原退下后,空荡荡的书房里只剩西陵琪一人,他看着手中的荷包,心中愈发酸涩。
自己要是制造机会去见庭弈容,比在皇宫里容易多了,但他还是拼命劝阻自己,少在太皇太后面前抛头露面,太皇太后眼线众多,她的人一定在暗中监视着庭弈容。
一旦进入太皇太后视野之内,有些事情就会被她发现,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大业将功亏一篑。
他已经,失败过两次,不能再输了。
————
刚下过雨,给深秋的京城平添些许凉意,不过雨水没有拦住人们出行的脚步,城南街道上老百姓们一大早就热闹起来。
城北许是有皇城在,比城南安静了许多。
庭弈容走过青石御道,又拐过一条长街,来到一处钱庄门前。
这个钱庄门庭冷清,坐落在一整排修缮整齐、人来人往的店铺中,愈显格不相入。
她抬头一看,上好的紫檀木牌匾上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鼎源钱庄。
虽然陈设豪华,但无人踏足,许是大家都没钱吧。
庭弈容走进店内,店内只有一个小厮拿着掸子百无聊赖地掸来掸去,懒散地打扫着灰尘。
庭弈容刚要开口,又闭上嘴,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称呼。
“掌柜的,来客人啦。”小厮扬着脸冲着柜台喊道。
一个模样憨厚的中年男子,从柜台后面掀开帘子钻了出来,热情地招呼道:“姑娘所为何事呀?”
庭弈容学着小厮的口气,说道:“掌柜的,我想换点铜板。”
说着,她拿出钱袋,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接过钱袋,盯着钱袋看了一眼,笑眯眯地对庭弈容说:“姑娘,这些银两要是换成铜钱可是不少,我们店今天没有这么多铜钱,没法给您换,不过我可以马上从本店其他几家铺子调过来,只是劳烦姑娘要多等一日。”
庭弈容犹豫了片刻,说道:“那还是不劳烦掌柜的,我去其他钱庄瞧瞧。”
掌柜的却阻止道:“姑娘,您在我这换不到,在其他钱庄也就换不到,我们都是做大桩生意的,铜钱携带不方便,我们不存那么多,除非有特殊需求,我们才去总店调拨,别的钱庄也是如此。”
见庭弈容仍然迟疑,掌柜的猜出她心里的困惑,接着说道:“我可以给您先换一部分,您先用着,明儿我给您备好铜钱,申时我派人去接您,您来我这换,可好?”
想来是别无他法,庭弈容只好应下,跟掌柜的换了三十文钱离开。
庭弈容离开之后,掌柜的嘱咐小厮关上铺子,备好马车,随后掌柜的上车匆匆离去。
马车穿过青石御道,没走多远就遇见了走在路上的庭弈容。
马夫驾车缓慢走过,掌柜的躲在车里,悄悄推开车窗看了一眼路边行走的庭弈容。
庭弈容衣着朴素典雅,仪容端庄秀丽,打眼一瞧就知道她身份尊贵,不过,高门贵女掌柜的瞧得多了,并不惊讶,令他惊讶的是庭弈容的钱袋。
那枚钱袋所用的料缎,是西南进贡的五彩云锦,以白为底,蓝、粉、青、金等五种浅调交织而成,染色工艺十分复杂,锦布更是需要进行手工织锦,数月而成,一匹彩云锦价比黄金,十分昂贵。
更重要的是,作为朝贡之物,别说民间百姓没有,连宗室亲贵都禁用此种布料,只有皇室成员可以使用,掌柜的也只在主人府上见过。
见到钱袋之时,掌柜的就明白此女身份怕是势位至尊,贵不可言。
他赶紧拖住庭弈容,之后匆匆去向他的主人报信。
马车来到了献王府后门,掌柜的下车之后,谨慎地环视了周围的环境,随后悄悄溜进了后门。
听了钱庄掌柜的描述,势原微微一笑,“你猜她是谁?”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说:“奴才不知,总不能是…皇太后吧…”
势原哈哈大笑:“皇帝那么小,宫里的女人,还真没几个,你猜的很准。”
“啊,这,这,奴才能为大人做些什么?”掌柜的拿起衣袖里的绢巾擦了擦汗,谨慎地问道。
“按照她的要求,给她换铜板,让她把多余的钱存在你钱庄上,其他什么也不用做。”
献王西陵琪徐徐走来,不急不慢地说道。
“明日本王去你庄上。”
次日,庭弈容如约而至,她身着一件月白缎莲纹布裙,乌发垂髻,妆饰素雅清新,只是发间一枚花丝金簪十分亮眼。
“掌柜的,我来换铜板。”庭弈容环顾四周,对着掌柜的打了声招呼。
“来了,来了,夫人,有失远迎,还请见谅。”掌柜的忙上前招呼,还不忘吩咐小厮:“愣什么呢,快去给夫人看茶,要上好的竹连香。”
西陵琪站在里间,悄悄掀开门帘,隔着柜台暗自凝望着庭弈容。
日思夜想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西陵琪只觉心跳加速,难以呼吸,那日只在登基大典之上远远一望,远不能解相思之苦,如今她近在眼前,西陵琪只想冲出门帘去到她面前,和她好好见一面。
冲动之间,势原伸手拦在西陵琪面前:“殿下,这家钱庄不可暴露。”
西陵琪怔了怔,迟缓地看了势原一眼,势原意味深长的眼神像一盆冷水浇在西陵琪心里,西陵琪方才如梦初醒。
他要谋夺皇位,现在皇位之上坐着的,是她的儿子。
西陵琪心中一恸,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炽热的眼神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帘外的庭弈容。
“我总要见她一面,谁也不得阻拦。”西陵琪沉声道。
势原垂下头小心翼翼地说:“属下不敢阻拦,只是大业未成,王爷还需谨慎,王爷可另寻他处制造偶遇机会,与太后娘娘碰面。”
门帘外,庭弈容安静地坐在桌边喝茶,竹连香她曾在宫里喝过,钱庄掌柜家的竹连香虽然不比宫里的品质,不过也是汤色清正,甘香清爽,却也十分解渴。
掌柜的仔细称量着庭弈容带来的银两,忙碌之余不忘偷偷打量庭弈容,时不时和她搭两句话。
“掌柜的,这附近有什么医馆吗?”庭弈容问道。
她生病了?西陵琪心中一紧。
“夫人可是身体不适?”掌柜的停下手中的活计,关切问道。
“那倒不是,我想寻个医馆差事,否则终日也是无所事事。”庭弈容轻说道。
“原来如此,出了钱庄往南走到永济巷,顺着永济巷往东走,尽头有一座非常气派的青檐楼,旁边就是护城河和平安桥,您一下平安桥就能看到闻安堂医馆,这是京城最大的医馆,夫人可以去瞧瞧。”掌柜回答道。
“多谢掌柜的。”
“夫人,您客气了,您这些银铤总共一百一十七两四钱。您看是给您悉数换成铜钱,还是存一部分在我们钱庄,您随用随取呀?”掌柜的笑眯眯问道。
“钱可以存放在这里吗?”
“当然,铜钱量大,沉重不方便,您把银两存在这里,需要用钱的时候您拿着我们钱庄的钱帖再来钱庄取钱。”
庭弈容点点头,“就存放在这里。”
“好嘞,夫人这次要取多少钱呀?”
“取五两银子。”
“您带随从了吗?”掌柜的突然问了一句。
庭弈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掌柜的倒是笑了,“夫人,五两银子兑成铜钱,您没带随从,怕是取不走,五贯钱有三十斤重,分量可是不少。”
庭弈容迟疑道:“依掌柜的看,我取多少才合适?”
“四钱您应该拿得动,我给您取四钱,您整存一百一十七两可好?”
“好。”
掌柜的招呼小厮数钱,又悄悄望向门帘,随后收回目光,将几张钱帖叠好,恭恭敬敬地递给庭弈容,“夫人,这是钱帖,是来我们钱庄取钱的凭证,夫人一定要妥善保管好。”
小厮将铜钱装进袋里递给庭弈容,说道:“夫人,钱兑好了,您数一下。”
庭弈容掂量了一下钱袋,原来四钱银子换成铜钱这么多。
“多谢老板。”庭弈容装好钱袋,起身离去。
一直站着门帘后的西陵琪走出来,凝望着门外庭弈容远去的背影,从来都是坐在轿辇之上养尊处优的皇太后,皇城里最尊贵的女人,如今要靠双足步行,一步一步走向她想要去的地方。
西陵琪犹豫片刻,还是悄悄跟了上去,身后的势原也想跟随,却被他抬手阻止,只得作罢。
庭弈容慢悠悠地在街上逛着,一边仔细环顾着路边街牌,寻找着永济巷,路过几个茶摊和酒馆,就到了永济巷口,拐进巷子一眼看到尽头,有一栋装饰繁华的楼阁,青瓦飞檐,十分气派,想来那便是钱庄掌柜所说的青檐楼,过了青檐楼和平安桥,就到闻安堂了。
庭弈容加快脚步,匆匆往闻安堂赶去,不多时,就来到闻安堂门口。
站在闻安堂门口,一阵药香扑面而来,庭弈容停顿片刻,长舒一口气,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医馆铺面宽敞,右手边是一个柜台,后面是齐齐排列的药柜,药材种类繁多,名贵药材比比皆是。
病人也比较多,打眼一瞧,里铺皆是达官显贵,庭弈容站在堂前,无人理会她,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找谁,遂张望四处看看,试图辨认医馆掌柜。
一个伙计放下手上的药,走过来问道:“夫人是来买药还是哪里不舒服?”
庭弈容摇了摇头,问道:“我想问一下贵店可招学徒?”
伙计点点头说:“招呀,孩子几岁了?”
“不是孩子,是我,我想做医馆学徒。”庭弈容回答说。
“你?”
伙计上下打量了庭弈容一番,笑出声来:“医户世代从医,本就不可传外人,再说了,夫人要是想做学徒的话,也怕是不行,瞧着夫人年纪有些大了。”
庭弈容并不惊讶,她从决定学医开始,这情况就已经料到了,医者都是自小培养,采药试药都要亲力亲为,经年累月的积淀之下才有能成为杏林高手,更不要说有多数人都倒在了成名前夕。
“劳烦你和你家掌柜的通传一声,我可以做学徒的。”
“哎,我说夫人,你看我们医馆都忙成什么样子了,你还来捣乱,不买药不看病就出去,我们掌柜的没工夫招你,去去去。”
前来看病买药的人纷纷侧目,悄悄凑着热闹,上下打量着庭弈容。
庭弈容怔在原地,有些窘迫,伙计抻着脖子一脸赶人的架势,上前驱赶庭弈容,庭弈容只好转身离开。
就在她回过身的一瞬间,视线倏然被一袭白衫遮住,脚下一个没站稳,便是一头扎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