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秋天凉,夜晚尤甚,打更人敲锣打榜一快一慢,浑厚的声音在夜色中一层一层荡开,穿透大街小巷,街上的行人皆匆匆往家中赶去,不多在外停留。
皇城东门外,过了护城河,穿过永安街,再拐一个街口,便是一排排高门大院,不少达官显贵的府宅都在这里。
在这些装饰奢华的宅院群落中,有一不太起眼的院落,门上挂着的牌匾上写着两个大字:元府。
夜色融融,一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屋顶之中,最后落在了元府内院。
屋内烛火昏暗,只听的一女子低声哄孩子睡觉,黑衣人站在门外听了一会,随后轻轻敲了敲房门。
女子打开门,看见黑衣人的瞬间便是大惊失色,踉踉跄跄后退几步,为了不吵醒刚刚入睡的孩子,她强忍着恐惧压低声音,颤抖着问道:“你谁,你…你要干什么…”
黑衣人往前迈了一步,女子竟然在身上掏出一把匕首,她挡在床前,颤抖的双手紧握匕首,试图保护床上的孩子。
“你就是田千雪?”
黑衣人缓缓开口问道。
田千雪心中发怵,浑身发抖,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摘下面巾,映入田千雪眼帘,是一张目光如炬,神情肃穆的女人脸。
趁着月色,田千雪极力睁大眼睛,仔细瞧着女人未施粉黛的脸,五官长相倒觉得十分眼熟。
细细思索之下,田千雪突然发现,眼前的女人和躺在床上的孩子,竟是有几分相像。
桓影说过,珣儿的身世十分复杂,如今留在京里还在世的亲人,只有祖母了。
见她并无恶意,田千雪壮着胆子试着问道:“你是…你是珣儿的…祖…祖母?”
黑衣来者点点头,她正是西陵珣的祖母,成昭太后。
成昭眉眼间敛起锋芒,映起一丝柔光,温和地对田千雪说道:“你不要怕,我来看望珣儿。”
见田千雪十分谨慎,被吓得瑟瑟发抖,成昭没有上前,言语带着一丝歉意说道:“我身份不便,只能漏夜前来,惊吓到你了。”
田千雪磕磕巴巴地回答说:“没…没事,珣儿已经睡了,要叫醒她吗?”
“不必了,我就在床边看一眼。”
见田千雪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成昭才轻步上前,走到床边坐下。
田千雪点了一盏油灯,轻手轻脚地拿了过来,昏暗的房间内稍微亮堂起来。
小公主面色红润,睡得正香,脸颊圆嘟嘟的甚是可爱,想来她被桓影和田千雪照顾得很好。
成昭深感宽心,她静静地注视着小公主,心中默念,希望她不记得曾经那个充满杀戮与血腥的雪夜。
“元影还没回来吗?”成昭望着田千雪,温柔地问道。
田千雪老实回答说:“夫人还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
桓影离宫之后,化名元影在皇城附近置办了宅院,带着公主西陵珣居住在这里,邻里只知元夫人年纪轻轻便与夫家和离,带着府上家丁和家眷搬来这里,其他一概不知。
皇帝登基之前,成昭暗中下令,让桓影解决掉汝阳王,桓影在阜州动手,事成之后又悄悄前往了梧州。
成昭拿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田千雪,低声说道:“元影不在,珣儿得你照料,我十分感激,这些钱你拿着,我外出行事不便,珣儿就托付给你了。”
田千雪摇了摇头,说道:“夫人给的钱已经够多了,她不在家的日子,我们也几乎不出门,用钱的地方不多。”
“拿着吧,打点府上的仆人也是有用的,我会暗中派人保护好你们,珣儿年幼没有母亲照拂已是可怜,请务必保护好珣儿,拜托了。”
成昭将荷包放在田千雪手上,握住田千雪的手,她言辞恳切,目光深深地凝望着田千雪,千万句嘱托与感激都汇集在这双深邃的眼眸里。
田千雪大字不识几个,也不清楚成昭的来历和身份,但田千雪理解她爱女心切,毕竟自己也是她这般年纪就失去了父母,成了孤儿,孤苦伶仃长大,个中艰辛只有自己知道,所以十分疼爱这个孩子。
田千雪认真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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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定慧寺戒严之后,来附近闲逛的百姓也少了很多,大家都不愿意踏足皇家圈地,唯恐给自己招惹麻烦。
庭弈容抄完佛经,又翻开一本医典细细阅读起来。
玄真主持走了进来,颔首合十说道:“娘娘,该用斋了。”
庭弈容合上医典,满心惆怅道:“大师,佛祖以慈悲为怀,可佛祖如何仅凭一颗慈悲之心来济世救人?”
玄真沉静地回答说:“娘娘,佛祖在人心中,娘娘若以医术救人,即是佛祖救人,一切唯心造。”
“有医者告诉我,医者不为自己,不为一人,只为天下人,我如今已是皇太后,如何还能行医为天下人?”
庭弈容眼中光芒黯淡下去,留下的尽是失落。
“为天下而治的人,不只有医者,然而有心行医,也不局限于身份与地位,娘娘的困境在眼前,不在天下。”
困境在眼前,不在天下。
与其说是困境,不如说是畏惧。
十几年的皇宫生活,已经让她不敢再面对宫外的世界,她从小养尊处优,除了偶尔捣弄捣弄药草,弄点香料,会点三脚猫功夫,其他什么也不会。
“娘娘想要医治众生,须先看到众生。”
玄真主持的话,在庭弈容耳边回响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几位僧尼在安安静静地打扫庭院。庭弈容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起身往玄真主持的禅房中走去。
庭弈容轻轻扣门:“玄真师父。”
“请进。”
庭弈容轻轻推门走入屋内,玄真师父端坐蒲草垫子上,面对供奉的佛像低声诵经,庭弈容站在玄真师父身后,不忍心开口打扰。
玄真师父虽没有起身,但却直截了当地问道:“娘娘可是要离开本寺?”
“师父,您知道?”
“娘娘是天地自由人,当去往皇城之外,凡尘之中。”玄真主持沉静地说道,仿佛参透了庭弈容的心事。
“师父,我走了。”
皇城之外,她是真的向往,听了玄真的话,这一刻,她终于下定决心。
庭弈容合十双手,向玄真师父深深地行了一礼,师父仍然低声诵经,没有回应。
庭弈容转身离开禅房,只简单收拾了几身行装,带着一点银两和随身物什就离开了。
走了一个时辰,庭弈容已经是饥肠辘辘,这才发觉自己包裹里没带任何吃食,庭弈容无奈忍着饥饿继续前行。
好不容易走到一家茶水铺子,庭弈容赶紧上前,讨了杯茶水和一块烧饼。
她坐在一张破旧但擦得干净的四方木桌旁,拿起烧饼咬了一口。
好硬。
虽然在定慧寺吃了一段时间的斋饭,还以为自己能适应粗茶淡饭的日子,没想到斋饭和这个烧饼相比,竟然堪称美味。
庭弈容悄悄抬头,看着旁边几桌茶客,都是行客匆匆,路过这里买些吃食填饱肚子,喝两口茶止渴。
他们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前边一桌坐着一男一女和两个孩童,像是一家四口,其中小女孩靠在母亲身边,双手握着烧饼,嘴上沾满了饼渣,满眼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她看到庭弈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有点害怕地把头别过去,但还忍不住用余光偷瞄庭弈容。
肚子咕地一声,庭弈容回过神来,干笑了一下,低头硬着牙咬烧饼,勉为其难吃了三五口,喝了两口茶也是又涩又苦,索性放下饼和茶碗,起身准备离开。
“老板娘,一共多少钱?”
她来到老板娘面前问道,老板娘忙着手里的活计,头也顾不上抬,飞快地说了一句:“茶一文,饼两文,一共三文。”
三文,三文是多少钱?三钱吗?
庭弈容翻着包裹里的钱袋,里面有成昭着人给她准备的碎银两。
庭弈容拿出一块小碎银,在手里仔细掂量了一下,够三钱了,她递给老板娘:“给您钱。”
老板娘抬头看见庭弈容手中的银子,愣了一下,又细细打量了一番满脸疑惑的庭弈容。
许是赶路劳累,她不着脂粉的面庞挂着少许汗水,白皙细腻的皮肤微微透红,身着直裾宽袖长衫,虽然行路风尘仆仆,倒也没沾多少泥土,还是很干净,不过那料子看起来非常昂贵,感觉她像是富贵人家的女子,没有什么生活经验。
老板娘细心地说:“姑娘,三文是三文,三钱是三钱,三钱太多了,不要这么多,有铜板吗?三文就是三个铜板。”
“铜板?”
“对,铜板。”
出宫前,成昭给庭弈容准备了大大小小的银铤,总共一百多两,她翻着钱袋找着,好像没见有什么铜板,她把钱袋口撑开递给老板娘:“你看是哪个,你拿吧。”
老板娘一脸呆,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口袋愣了神,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她迟缓地伸出手,在口袋里随意翻了一下,捡了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银锞,无奈地看了一眼,又放回钱袋里,说道:“姑娘,我们没有精细的杆秤能称小碎银两的重量,也不知道找你多少钱,这杯茶当我请你吃的吧,钱就不收了。”
“那怎么行?小本买卖不容易,你还是收下吧。”庭弈容将银锞递给老板娘,老板娘确实想要钱,也不再推脱,顺势收下了银子。
庭弈容从钱袋里又取出一枚稍大的银锞,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可以和你换二十文钱吗?”
老板娘连忙摇头:“不用给,我给你二十文。”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从钱袋里去抓出一把铜板,数了二十枚,一股脑都倒进了庭弈容的钱袋里。
“姑娘,多了我们也没有,实在找不开了,这些都给你吧,我们还要剩一点点钱找零用。”老板娘晃了晃干瘪的钱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庭弈容执意将银子递给老板娘,老板娘只好连连道谢,收下银两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好。
“姑娘进城后,可以去钱庄换些铜钱使用。”老板娘热心地叮嘱道。
庭弈容点点头,收起钱袋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发现邻桌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坐在她刚刚坐过的桌凳上,拿起了她咬过的饼,啃了起来。
又干又硬的烧饼,孩童也吃得津津有味,庭弈容默然离开,心中更不是个滋味。
成帝以来,大宣日渐昌盛,寻常百姓布衣粗食虽然比不上宫里,但庭弈容从来没想过原来老百姓吃的粗茶淡饭,竟然如此难以下咽。
没有人告诉她,人和人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
庭弈容走着走着,没过多长时间,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她叹了口气,有点后悔没把那个烧饼吃完,离开之前,僧尼告诉她顺着官道一直往北走,十里路走两个时辰就进城了,自己想着也不用带多少吃食,东西带多了反而很累。
没想到路上行人匆匆,走的都比她快,自己吭哧吭哧走了那么久,连个城墙影子都没见到。
真是给她累够呛啊。
太阳西斜,走了一天的庭弈容终于看到了城墙的影子,她早已是饥肠辘辘,看到城门口有包子摊,她三步并作两步,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大步流星地跑了过去。
老板见庭弈容走过来,热情地问道:“姑娘可是要吃包子?”
“老板,来两个包子。”庭弈容有气无力地喊着。
“好嘞,两个包子两文钱,这就来咯。”
老板把皮有点黄的包子端在庭弈容面前,庭弈容拿起包子轻轻咬了一口,举手投足之间仍然是从容端庄的贵女气质。
真香。
虽然有些凉了,包子皮也没有那么软糯,但对于饥肠辘辘的庭弈容来说,已经是堪比玉盘珍馐的美味。
两个包子吃完,庭弈容意犹未尽,她悄悄瞥了一眼周围,大家都在埋头啃包子,看大家都吃得很香,庭弈容也食欲大开,遂又招呼老板:“老板,再来两个包子。”
“来啦!”
吃完包子,庭弈容才觉得精力恢复了许多,她又向老板讨了杯水喝,她在钱袋里摸出铜板递给老板,随后背起包裹,往城门口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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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薄雾蒙蒙,秋风轻拂,空气中透着一丝寒意。
成昭站在廊前,静静地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没多久,一只信鸽闯入她的视野,飞到她手中,成昭取下鸽子脚上的纸条。
“太后已离寺,现在顺邑坊一品客栈,请太皇太后安。”
顺邑坊在城南的位置,民院住宅颇多,都是些富商居住在这里,宗室贵族很少踏入,不容易暴露身份。
且看她下一步如何打算吧。
成昭心里正盘算着,忽然看见绿柳领着内侍官匆匆走了进来。
内侍官呈上兵部奏章,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滴落在袖口上,成昭瞧在眼里,手上仍是不慌不忙地打开奏章。
“…阆珈发生叛乱,阆珈靖安将军率军围城,并请依附大宣,求太皇太后即刻派兵增援,帮助靖安将军诛杀昏庸残暴的阆珈王。”
奏章里,兵部的意思是拒绝发兵,理由是师出无名,靖安将军乃是阆珈臣子,大宣不宜支持臣子谋反,插手阆珈内乱。
兵部的意见,有点道理,但不多,兵部尚书谨慎有余,远见不足,成昭细看之后并不打断采纳。
兵是一定要出的,这是解决阆珈与交州问题的天赐良机,她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
交州连年干旱,水源不足,引叡江过交州,在阆珈入海,这不是只为了安抚汝阳王所部的权宜之计,而是经过和工部多次讨论所定下的计划。
阆珈王贪婪,成昭原本打算给阆珈许多金银珍宝,以得阆珈王同意引叡江分流入海,如今好了,阆珈既然求上门了,倒是省了一大笔费用。
要是此番出兵能兵不血刃,就更好了。
内侍官弓着身子,还在等待成昭下旨,成昭眉头一松,已是计上心来。
“通传兵部,八百里加急,给凌王和呼赫延步连传旨,由凌王领汝阳王所部兵马,即刻进驻阆珈,增援靖安将军,诛杀阆珈王,扶持靖安将军继位为王。呼赫延步连任鸿胪卿,出使阆珈,告诉呼赫延步连,作为交换,靖安将军必须同意大宣军队驻扎阆珈境内,开凿河道,引叡江分流,自阆珈境内入海,至于宣军离境时日,呼赫延步连不可轻易许诺。”
内侍官领命匆匆离去。
成昭抚摸着手中的鸽子,喃喃道:“阆珈要有女王了。”
阆珈靖安将军是阆珈王亓官合尚的妹妹亓官合彻,今年不过二十有五,她自幼长在军中,聪慧过人、骁勇善战,不仅是尊贵的阆珈公主,也是阆珈人引以为傲的女将军。
她的父亲,老阆珈王亓官至礼,在位三十九年,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在他的统治之下,阆珈举国上下一片昌明气象。
虽然国小民弱,但从宣武年间开始,阆珈就一直忠心依附大宣,大宣与阆珈交好三十余年,边境相安无事。
老阆珈王死后,继任阆珈王亓官合尚即位,登基之初还算勤勉,不过五六年,已经是性情大变,他暴怒无常,和登基前知书达理的脾气秉性大不相同,仿佛压抑许久的**最终如海啸一般喷薄而出,报复性地张扬挥霍,穷奢极欲,以补偿他在父亲亓官至礼面前谨小慎微、虚伪矫情的时光。
在亓官合尚的糟蹋下,老阆珈王留下的家底很快就败光了,于是亓官合尚打上了大宣的主意,三番五次派兵侵袭交州边境,劫掠交州百姓。
景帝在位时,坚持与民休息,不动兵戈,所以只是派兵驱离,加强边境安全防范,派使团和阆珈王谈判,但阆珈王反复无常,言而无信,毫无契约精神,双方多次谈判仍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阆珈问题。
成昭早就想揍他了!
如今阆珈发生内乱,正是一鼓作气,拿下阆珈问题的好时机。
成昭沉思片刻,对绿柳说道:“去请独孤老将军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