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野 第42章 宫宴

昼景清和，槐夏风清。

五月人间暖风融融，南雁北归莺雀絮语，京城已是一片草盛木香、绿树成荫的首夏气象。

朝廷平息勉王作乱已有半年，这段时间小皇帝西陵琅也逐渐痊愈，大宣上下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临近新帝登基之际，各地封王奉旨入京朝贺新君，礼部上下日日忙碌着大典事宜，生怕出一点纰漏。

距离大典还有三日，成昭下旨宣京城勋贵王公入宫家宴，京城甚有名望的高门大户也在邀请之列。

西陵昡和李弋安在邺州追剿风息山庄，虽然风无惊逃窜之后下落不明，但属下一众弟子倒是没有反抗，纷纷投降归顺朝廷，随后西陵昡和李弋安赶在大典前夕回到了京城，一起参加了宫宴。

宴会之前，众人拥着太皇太后、皇帝一起在御花园赏花，一群和小皇帝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女聚在一起玩乐，场面倒也热闹。

成昭看着小皇帝和其他孩子们玩乐，也是难得惬意放松。

“西陵昡、李弋安，你们过来。”

二人走上前来再次给成昭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不必多礼。”

成昭打量着李弋安，倒是生的一副俊俏模样，他面容清瘦，唇红齿白，眼眸黑亮，神色间闪过的一丝光彩如润玉莹光，温和明亮，整个人看起来精气十足，站在西陵昡身旁也是神采奕奕，不落下风。

“听说你在涼州，巧施妙计佯攻鹿夷主力，给凌王制造了大破敌军的机会是吗？”

“承蒙太皇太后记挂，正是微臣。”

“果然聪慧机敏，李舒行真是教子有方。”成昭夸赞道。

“谢太皇太后夸奖，微臣愧不敢当。”

看到李弋安得到太皇太后赏识，西陵昡也十分高兴，他对成昭说：“太皇太后，弋安可聪明了，他能想到马尾缠树枝的方法虚张声势，趁着月色跑马威吓鹿夷主力，果有奇效。”

成昭笑着说：“这方法古已有之，确实奏效，看来李弋安也是博学多识，有你父亲的风采。”

李弋安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也是父亲教我的。”

“你父亲为人刚正不阿，又学富五车，素有翼佐之贤，你要好好向你父亲学习，将来和西陵昡一起，效忠皇帝。”

成昭仍是笑意盈盈对西陵昡说：“你也要跟着李弋安一起，多向李大人讨教一番，李大人阅历丰富，博古通今，精通汉家文化，是名副其实的汉学博士，你跟着他自然能习得真才实学。”

“微臣遵命。”

这时绿柳走上前来，在成昭轻声说道：“太皇太后，献王到了。”

成昭一脸惊讶，随即满是惊喜地说道：“哦？快请进来。”

众人瞩目之下，献王西陵琪信步前来。

西陵琪是宣成帝第三子，先帝西陵瑜的兄长，生母是步陆孤夫人。

西陵琪曾因先帝议储之事而被成昭忌惮，当年宣成帝年事已高，在太子人选中曾经摇摆不定，可以选择的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之中，他最偏爱成昭的儿子四皇子西陵瑜。

不过依照大宣立储仍然是草原上的规矩，以长子为尊，无长则以序齿顺位继承，虽然宣成帝曾经对重臣说过‘勉王巧佞，不可君天下’，勉王作为长子失去了承继大统的可能性，但没有勉王，按照序齿排行也应当立三皇子献王为太子。

宣成帝之所以犹豫不决，不愿立献王为太子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献王母家步陆孤氏势力十分强大，献王的外祖父步陆孤查穆拥兵自重，为了笼络步陆孤查穆，宣成帝娶了他的小女儿步六孤弥，入宫便封为淑仪。

步陆孤查穆一心想扶持外孙西陵琪做太子，三番五次进宫催促淑仪，多在宣成帝面前表现一番，争取宣成帝宠爱，淑仪自知不受皇帝喜爱，便也断了争权夺利的念想，她多番劝阻父亲不要对皇位有非分之想，也不希望儿子过忧国忧民、殚精竭虑的帝王生活，只希望他做一个快活幸福的闲散王爷。

后来淑仪病重，她请宣成帝在立太子一事上的困境，临死前向宣成帝乞求不要立献王为太子，希望成帝能保献王一生平安，淑仪愿意以自己的死解决宣成帝的困境，只求宣成帝放过步陆孤家族。

步陆孤淑仪死后，宣成帝感念淑仪深明大义，特追封她为夫人，位分仅在昭贵妃之下，步陆孤家族却并没有因为淑仪的死谏和宣成帝的宽恕而放弃皇位之争，步陆孤查穆一意孤行，意图武力逼迫宣成帝立献王为太子。

然而事情泄露，步陆孤查穆被宣成帝诱入宫中围杀，随后成帝大开杀戒，把步陆孤一族屠戮殆尽，并且收回了步陆孤查穆的兵权。

不过成帝开恩，没有牵连无辜的献王，对那时年仅七岁的献王仍然疼爱有加，并将他交给了同是汉人的尹贵人抚养。

在那之后，献王也失去了继位的可能，如今成帝一脉只剩皇三子献王西陵琪、皇五子晋王西陵玖，献王虽然常驻京城，但本人偏爱诗书字画、喜好游山玩水，即使驻京期间，也时常请命外出游玩，带回书画古玩入宫给景帝赏玩。

一直以来成昭对他也很警惕，却因他主动远离朝廷而渐渐放过了他，总归是不想落一个苛待的名声。

多年以来暗插在他身边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说献王只喜吃喝玩乐寻山问水，对政事不闻不问，丝毫不感兴趣，成昭也慢慢放下心来，寻常见面对他倒也是十分亲切。

在绿柳的带领下，献王风度翩翩走到成昭面前，他眉眼如炬，身形修长疏朗，身穿白色织锦交领长袍，外搭对襟薄纱罩衣，衣着清新自然，仪容仪表确实器宇不凡。

“臣西陵琪拜见太皇太后，祝太皇太后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免礼，快起来。”

成昭示意绿柳：“给献王看座。”

看见许久不见的献王，成昭微微一笑，假意责怪，声音却很温柔地说道：“竟是好久不见，你又去跑去哪里疯玩了？”

西陵琪笑着回答道：“劳太皇太后记挂，是微臣的不是，微臣应当早日回来陪伴太皇太后，给太皇太后讲讲民间趣事。”

成昭笑着说：“你现在讲也无妨。”

西陵琪故作神秘，招呼一年轻随从送来一个精致的盒子。

成昭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这名随从，却觉得十分眼熟，细看之下，这名随从长得颇为清秀，行为举止倒是随了献王的性子，谦卑但不失风雅。

“太皇太后，微臣此番进宫，寻得一好物呈现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见过之后，便知微臣去了哪里。”

说罢，他打开盒子，里面一物散着丝丝寒气，众人定睛一看，都不认识此物是什么。

“寒犀髓。”成昭说道。

“太皇太后好眼力，此物正是寒犀髓。”

寒犀生长在北境极寒之地，因外形酷似犀牛角而得名寒犀，可解百毒，有驱邪避疫之效，是极其珍贵的药材。

寒犀与冰蝉玉相伴相生，生长寒犀的石缝下面往往藏有冰蝉玉，成昭在命人寻找冰蝉玉时，曾在北境带回过几株寒犀，所以认得此物。

“寒犀髓一株难得，价值千金，献王用心了，绿柳，收下吧，交给御药房妥善保管。”

绿柳退下后，献王问道：“怎得不见太后娘娘？”

成昭回答说：“她潜心礼佛，为皇帝和大宣祈福，今日家宴就不来了，佛门规矩众多，怕扫了咱们的兴致。”

“太后娘娘心系大宣，护国佑民，微臣心悦诚服，微臣此番入宫也有一份礼物进献给太后娘娘。”

没有见到太后，献王神色颇为遗憾，成昭知他与西陵瑜、庭弈容总有一起长大的情分，遂安抚道：“登基大典之日，她会来的，你带了什么礼物，交给哀家，哀家转交给她。”

献王命随从拿来一只精致的莲花剔彩梨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颗晶莹透亮的珠子，细看珠子内部却是大有乾坤，竟有仙女之象摇曳生姿。

成昭迟疑了一下，问道：“这可是传闻中的玄清明珠？”

“太皇太后慧眼，正是玄清明珠，此珠光明洁白可照黑夜，细看之下有仙人玉女云鹤绛节之象摇动其中，臣偶然寻得此物，特献给太后娘娘玩赏。”

献王此话一出，引得众宫人纷纷好奇，探着脑袋只为看一眼神奇的玄清明珠。

西陵昡和李弋安相视一眼，都不禁赞叹。

成昭好奇问道：“传闻玄清明珠出自西海，一珠难寻，你是如何寻到的？”

“回太皇太后，微臣游历西州，遇一欧罗巴人，从他手中购得此物。”

大宣西境与欧罗巴开放贸易互通有无，遇到欧罗巴人也不稀奇。

成昭点点头说道：“看来此珠价值不菲，献王心意，哀家替太后收下了。”

御花园赏花结束后，宗亲勋贵及命妇们一齐来到明光殿入宴。

随着礼乐奏响结束，众人一齐起身行礼，向小皇帝敬酒：“恭祝吾皇荣登大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皇帝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成昭，成昭向着小皇帝西陵琅点了点头，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鼓励着他，受到鼓舞的小皇帝勇敢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声音说道：“免礼。”

宴席开始，舞女们衣袂飘飘碎步袭来，流连婉转之间翩翩起舞，引得亲贵及家眷们连连称赞，热闹非凡。

成昭笑意盈盈地瞧着席间众人，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寻找绿柳的身影。

不多时，绿柳便悄悄入殿，从人群中穿过，来到成昭身边，低头耳语几句。

成昭笑容不减，轻声说了句：“下去吧。”

酒过三巡，夜幕低垂，亲贵们似有醉意，成昭抬眸瞥了一眼绿柳，绿柳悄悄退了出去，紧接着，一名传使拖着长音大喊一声：“报！”

大殿瞬间安静，众人不明所以，盯着传使等他传报。

成昭沉声问道：“何事惊扰宫宴？”

传使开口便令在场之人纷纷震惊。

“禀太皇太后，汝阳王部下来报，汝阳王率部入京，途径阜州遭不明人士袭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