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野 第32章 扶桑草

离京数日，西陵昡率军一路南下，行至邺州城外停驻整顿。邺州城身处中原腹地，气候温润，才是四月中旬，城外驰道上便已是花香四溢，枝繁叶茂。

西陵昡安顿好驻军，带着李弋安和亲信部下入城，城内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西陵昡不禁感叹：“天下之中，民丰物阜，繁茂中原果然名不虚传，都说得中原者得天下，我现在终于明白大宣百年以来，为何历代先帝都决心要入主中原，承平盛世在广袤无际的中原大地上，才得以实现。”

李弋安点点头表示同意，他说：“中原辽阔无垠，足食足兵，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中原武林高手云集，听说百年以前，前朝君主昏聩，社稷不安，豪杰层出不穷，有志之士辈出，皆立志推翻暴政。宣武帝也是在中原武林的支持下，一路南下完成统一的。”

西陵昡笑着说道：“你小子，懂的还不少。”

李弋安哈哈一笑：“我也是听我爹说的。”

西陵昡又问道：“听说中原武林，有个群雄榜，会对中原武林高手进行排名，榜上有名的高手皆是天下顶尖的武学圣手，有这回事吗？”

李弋安点点头说：“还真有这回事，不过好像已经失传了。”

“哦？为什么？”

“我爹说，一个是因为一些武林人为虚荣登榜，总是私斗不止纷争不断，朝廷里有意禁止私斗，所以下令不许开榜，一个是因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登记在册的高手其实很多，很多自诩天下第一的榜上高手，行走江湖都被一些无名小辈打败过，榜单的权威性也就有所降低，所以后来渐渐没人去信这东西，就逐渐消失了。”

西陵昡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高手往往深藏不露，登榜之人反而不入流了。”

顿了一下，西陵昡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道：“哎？你爹有没有跟你讲过，为什么中原武林会支持武帝爷入主中原呢？百年前我们西陵氏可是世代远居漠北，不曾踏入中原。”

这一问，倒是把李弋安问愣住了，他脑子里飞速回忆父亲曾经跟他讲过的很多有趣的事情，好像没有和这有关的内容。

李弋安迟顿了片刻，摇了摇头说道：“我还真没听父亲讲过这个，我也没注意到这一点，不知道是为什么。”

西陵昡对百年之前的事情颇为好奇，但却没有听到答案，不免感觉遗憾，便连连嘱咐李弋安：“回去定要替我问问你父亲，为什么武帝爷能得到中原武林的支持。”

李弋安笑着点头答应：“好好好，中郎将吩咐，弋安不敢不从。”

西陵昡也笑了，抬起马鞭假装要抽打李弋安的马，却又顺势止住手上的动作，几人乐呵呵地骑马，慢悠悠来到了州府府衙门口。

衙役问清西陵昡等一众人的来意后，便入府禀报，不多时，一个身形圆润的官人和一个瘦巴巴的老头便从府里跑出来，跨出门槛时，官人因身子沉重，险些被门槛绊倒，一个踉跄就蹲坐在门槛上了。

西陵昡被他这差点摔倒的动作虚晃一枪，本能地伸出手就想扶他一扶，奈何实际自己还骑在马上，且距离这官人还有三五丈距离，压根是扶不到的，好在他身旁的瘦老头眼疾手快扶住了，所以他也没摔倒。

西陵昡心里颇觉好笑，李弋安看着西陵昡半伸出的手，忍不住咧开了嘴，但强忍着没有笑出声。

西陵昡收回手，跳下马站定，李弋安和亲信们也纷纷下马。

官人一边拍打着自己袍服上的尘土，一边赔笑道：“见笑，见笑，我是邺州知州温同，不知中郎将这么快便驾临邺州，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紧接着他略带严肃，躬身行礼：“见过中郎将。”

身后瘦巴巴的老头也弯腰鞠礼，一脸干笑，官人指了指老头说：“这是吴师爷，您在本州这些时日，一切大小事务由吴师爷全程陪同您处理，有什么需要行方便的，您告知下官和吴师爷即可。”

西陵昡正言道：“温知州和吴师爷不必拘礼。我奉太皇太后懿旨，前来邺州追剿风息山庄庄主风无惊，这些时日免不了要叨扰二位。”

温同连连点头：“中郎将哪里的话，您驾临本州，那是本州百姓的福气，您一路行军辛苦，快些入府休息。”

温同接过西陵昡手中的缰绳，递给身后的仆从，其他仆从们也纷纷走上前，接过部下们手中的缰绳，将马牵去马厩。

一行人走到厅院，进正厅休息，西陵昡一入座，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道：“朝廷的布告想必温大人已经知晓了，请温大人给我们讲讲风息山庄的情况。”

温大人干咳了一下，和吴师爷对视了一眼，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他没有直接说出西陵昡想要听的话，却转而说道：“中郎将一路奔波，且在府内休息，这剿灭叛党余孽，也不急在一时。”

西陵昡察觉温同似有故意拖延之意，但没有急于反驳，他顺着温同的话，说：“确实不急于一时，我和李都尉还要在这邺州城里逛逛，休整过后再行打算。”

温同连连点头，说：“让吴师爷带你们…”话还没说完，就被西陵昡打断。

“不过现下请温大人给我和都尉聊聊一下风息山庄的情况，闲谈而已，温大人当真不能拒绝，不然我会以为温大人有难言之隐。”

“呃…”温同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吴师爷也连连摇头，二人颇感为难。

不过思虑片刻，温同还是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中郎将有所不知，这邺州城，虽设立州府，隶属朝廷管辖，可这百姓，却不是邺州城百姓，而是‘梧州百姓’。”

“哦？这是何意？”西陵昡和李弋安顿感疑惑，二人不约而同问道。

温同差仆从给西陵昡李弋安再奉一壶茶，随后将个中原委细细讲来。

“这风息山庄位于邺州梧州交界的崇明山，朝廷对崇明山的地域划分并不清晰，所以风息山庄的归属就成了一个大问题，中郎将您也知道，这邺州城虽隶属朝廷，可这梧州城…”

温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西陵昡和李弋安，西陵昡也和李弋安对视了一眼，二人心领神会。

“梧州城隶属靖南王辖区。”李弋安回答道。

温同点了点头：“没错。”

“靖南王，好像没听说有什么作为，在京城我很少听到他的消息。”西陵昡仔细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他又看向李弋安，李弋安撇着嘴，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很少听说靖南王的消息。

“靖南王有什么问题吗？为何讲到靖南王，你便吞吞吐吐的？”

“梧州商人居多，靖南王在梧州，每逢佳节便会举办节令集市，除此之外每月十五还额外举办一场盛大的朝贸会。”

“朝贸会是什么？”

“就是集市交易会。”

“这和节令集市有什么不同？”

“寻常节令集市，只是出售一些日用家什、五谷杂粮、服饰鞋帽、笔墨书籍等常见物品。而朝贸会…什么都可以交易。”

“比如？”

“比如飞禽走兽、名贵药材、刀枪剑器、比如…人。”

“人？买卖奴仆吗？”西陵昡问道。

“依大宣律，奴仆属贱籍，贱籍非编户，可由主家自由买卖，这倒也没什么稀奇…”李弋安说道。

温同和吴师爷再一次对视一番，示意吴师爷开口，吴师爷随即说：“二位大人有所不知，这朝贸会上，有奴仆买卖，也有死人买卖。”

“什么？死人买卖？”西陵昡和李弋安不约而同地惊喊出来。

温同见西陵昡和李弋安十分惊讶，连忙补充说道：“二位大人先别急，是这样的，朝贸会上，收死人的，只有一家医馆，名叫回春堂，这回春堂呢，说是要从尸体上取材以研究药理，所以在朝贸会上高价收购死人。不过他们也不是什么死人都收，基本上，他们只要自然死亡的青年男女，偶尔也会要几具老者尸体，但死亡时间要在三天以内。”

“自然死亡的青年男女？”李弋安有些疑惑，“青年男女自然死亡，指的是病死？还是意外死亡？还是谋杀？总不能是老死的吧。”

西陵昡点了点头：“说的没错，温大人，你知不知道回春堂对自然死亡是如何定义的？”

温同点了点头，回答说：“其实就是睡梦中死亡。”

“年轻人睡梦中死亡，这倒是稀奇。我以为只有老人才会如此。”西陵昡说道。

温同继续说：“这在靖南王辖区范围内，只有他有权处置，因为符合回春堂条件的尸体并不多，所以做这桩买卖的也不多。不过，回春堂另一桩生意，做的人就比较多了。”

“什么生意？”西陵昡和李弋安异口同声地问道。

“收购扶桑草。”温同回答说。

“扶桑草是药草吗？”

温同点了点头：“是的，扶桑草是一种药草，这也是回春堂的生意，他们收购扶桑草，老百姓们便争先恐后去挖药草，卖给回春堂。”

“这回春堂有点意思，死人馆收购，扶桑草也要收购？再说了，回春堂不能派药童自己去采吗，还要花更多的钱去向老百姓买扶桑草？”

西陵昡和李弋安不懂药理，完全不知道扶桑草能治什么病，西陵昡便问温同：“扶桑草有什么功效？很稀缺吗？”

这倒是给温同也问懵了：“呃…功效下官不太清楚，之前也没怎么在意过，下官只知道这扶桑草就生长在这崇明山上，崇明山南和山北，山南湿热，山北风寒，这扶桑草就适宜生长在这暑寒交迫崇明山上，山顶尤其茂盛，算不上稀缺，梧州城的百姓，就总是上山采扶桑草，拿去朝贸会出售给回春堂。”

“左不过就是药草交易，和一般的节令集市也没什么不同吧？”

温同叹了口气：“一般节令集市，也没有这么多人争相买卖。回春堂的死人买卖，自打出现后，就没成过几桩生意，这扶桑草收购生意却恰好相反，崇明山上扶桑草生长茂盛，引得梧州城百姓纷纷上山挖草，这邺州城的百姓，也都跑去梧州城卖草了，下官才说这邺州百姓是‘梧州百姓’。”

“扶桑草的收购价格是多少？”西陵昡问道。

“据说是十文一棵，并且无论品相好坏，回春堂照单全收。”

“十文？照单全收？”李弋安惊讶不已，疑惑地问，“十文一棵扶桑草，这价格，对比寻常百姓的收入，确实要高了很多。”

“是的。”温同答道，见西陵昡与李弋安沉默，遂岔开话题转而问道：“二位大人今日到访，进城后感觉怎么样？”

“街上挺热闹呀，我还和李都尉说，中原之繁茂名不虚传。”西陵昡看向李弋安，李弋安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温同提醒道：“不知二位大人是否发现，整个邺州城，除了老幼，几乎没有青壮男女，邺州城好似空城。”

西陵昡和李弋安突然双双愣住，错愕地看向温同，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二人仔细回忆了入城时的情形，街边店铺林立，小贩众多，但路过包子铺、点心摊、杂货摊…站在摊位后面的摊主们呢？没错！都是老人，街边跑跑跳跳的，也都是孩童，牵着孩子逛街的，都是老人。

西陵昡和李弋安心中，不免有些惊惧，他们一路从城门走到邺州府，竟然都没发现，这街上，没有青年男女，有的只是老人小孩。

李弋安率先回过神来，他问温同：“他们都去挖扶桑草了？”

“正是。”温同无奈地说。

“这恐怕不妥吧？现在正值春耕时节，青年男女都去挖扶桑草，那百姓的正常生活，岂不是陷入混乱？”西陵昡沉思说道。

温同摸了摸后脑勺，有点窘迫，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是自由交易，不违反禁令，而且这是在靖南王的辖区内，也轮不到我们干预……”

李弋安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他打断温同的话，插嘴问道：“风息山庄和朝贸会，有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