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野 第30章 不臣之心

重华宫后院偏房内，原是太监休息的地方，房内只有一张通铺，两张方木桌和六张凳子，好在其他太监都挪走了，只供四位大夫暂住，看起来倒也算宽敞。

孟、苏、金三位大夫正在收拾床铺，秃头大夫倒是很自觉，脱了鞋袜上床，靠着墙边就睡觉了。

三位大夫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他们看不起古里古怪的秃头大夫，便都挤在大通铺的另一侧，离他远远的，生怕沾染了疯癫气。他们甚至不敢开口讲话，害怕吵醒了秃头大夫，再和他们打架，秃头个头高他们大半个脑袋，三位大夫又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他的对手。

夜半，三位大夫先后入睡，一直在睡觉的秃头大夫，却缓缓睁开眼，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这里就是皇宫，小皇帝近在眼前，要想杀掉黄口小儿易如反掌，只是杀了他，大宣就能覆灭吗？刚刚死过一个皇帝，也并不能让大宣改朝换代。

脑海里的有两个声音在辩驳，一个声音劝自己杀了小皇帝，杀了他，即使不能灭亡大宣，也能让朝局又一次动荡，可另一个声音却告诉自己，即使在朝局动荡之际，苦不堪言的也只有黎民百姓。

杀掉小皇帝，是否有推翻大宣的实际可能？

前有勉王作乱谋害先帝，都没能成功，如今看来，这种可能性更小了。

即便不杀，倘若不救呢？就算是有别的大夫救治皇帝，自己为了曾经的使命，选择袖手旁观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心底的声音缓缓而起，突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身为医者，你是否有见死不救的权利？

像是迷惘的心灵经受拷问后被沉重一击，霎那间直觉心慌不已，让秃头大夫一整夜难以安睡，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却始终无法得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他行医多年，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更没有一次见死不救，如今一边是深仇大恨，一边是医者仁心，如何抉择竟成两难。

直到晨光熹微之时，他的困意席卷而来，才沉沉睡去，天色已然大亮，他才苏醒过来，转头一看，通铺另一侧的三位大夫已经起床不见去向。

秃头大夫顶着俩乌眼青磨磨蹭蹭从床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穿上太监服，走出厢房，远远就瞧着一个女官模样的人领着三位“太监”往厢房这边走。

看来他们都回来了，秃头大夫又退回屋内，靠着桌子歪坐着闭目养神。

送大夫们回偏房的女官是绿柳，她带着三位大夫走进厢房，三位大夫一看到秃头大夫，原本春风和气的脸色瞬间淡了下来。

秃头也不理会他们，对着女官便嚷嚷道:“饭呢，把我们弄进宫来，也不给饭吃吗?”

绿柳恭敬地回答道:“是奴婢们疏忽了，请秃...请大夫稍等，奴婢这就差人给大人准备膳食。”

秃头见三个大夫皆沉默不语，便问道:“喂!喂!你们几个不饿吗?”

“我们吃过了。”孟大夫神色轻蔑不屑，打心眼里瞧不起秃头，奈何身形不是秃头的对手，语气只得透着几分小心谨慎。

绿柳带宫女送来饭食，宫女揭开食盒，秃头伸着脖子往食盒里看，食盒里只有一碗清粥，一碟米糕，一碟蒸肉，两份爽口小菜。

秃头大夫不满地说道：“就给我吃这个？太小气了，这么清淡，是给我养病呢？”

绿柳年纪轻轻，到底是经历的世面不多，让他呵了一句，委屈得直想要掉眼泪，为了太皇太后的颜面，她强忍着委屈硬声说道：“这可都是御膳房做给太皇太后的御膳，太皇太后和您吃一样的早膳，怎么就小气啦？早膳清淡对身体有好处，您是大夫，这都不知道吗？”

孟大夫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欺负女人实在难为君子。”

人到中年还恃强凌弱，欺负小姑娘，的确为人不齿，秃头大夫有点吃瘪，他是想假意疯癫，故意刁难绿柳等人，好达到被人疏远的目的，但一个不小心就真如孟大夫所言，虽没想当正人君子，也不想一个不小心就做了无赖小人。

看到小姑娘这般委屈还要维护太皇太后，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悻悻吐了一句：“午膳我要吃新鲜的羔羊肉，一斤卤牛肉！还要喝宫里最好的酒！”

绿柳回到永宁殿，和成昭细述了秃头大夫的反应，成昭知道他今日没有来给皇帝请脉，个中缘由倒也没兴趣去猜，想来古怪之人总是自有主张，旁人强迫不得，越是强迫，越是适得其反，倒不如由着他去吧。

“要吃新鲜羔羊肉和卤牛肉？”成昭问道。

“是的，太皇太后，秃头大夫就是这样说的，他还要喝宫里最好的酒。”绿柳一脸不高兴，委屈巴巴地说道。

“按秃头大夫的要求给他准备御膳。”

“太皇太后，他也太僭越了，新鲜的牛羊肉是主子们才有的份例，去年本就进献不多，他不过一个郎中，还挑剔上了，专拣贵的吃。”绿柳皱着眉头不满地说。

绿柳所言倒也是实情，在漠北草原时，以西陵氏为首的游牧民族以牛羊为主要食物，西陵氏进入中原以后，近百年以来饮食习惯已渐渐融入中原，中原民族养牛以耕地为主，素有保护耕牛的传统，甚少杀牛吃肉，羊价昂贵，中原饲养不多，漠北进献给大宣的御膳羊，每年也不过几百只，民间百姓更是甚少食用羊肉。

“无妨，多养一张嘴而已，不必为难于他。”成昭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不免安抚一番。

待绿柳退下之后，成昭又仔细回忆了一番早上三位大夫说过的话。

三位大夫仔细检查陈岳送来的汤药之后，加深了他们的判断，汤药中含有少量附子与贝母，看来陈岳的确有如果不臣之心，能拿到陈岳熬药的药渣，就可以直接作为证据抓捕陈岳。

陈岳日日送汤药，要查药渣不是难事，如今多方验证之下，要拿下他证据也算充分，不算冤枉他，可是如何引出他背后的主使之人呢？

成昭始终不相信陈岳一个太医毁无缘无故搭上九族性命谋害皇帝，相反，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原因，背后主使之人的权势定然远在陈岳一个小小太医之上。

眼下成昭也无计可施，只有守，以守为攻，等待一个陈岳与幕后之人的破绽。

今日陈岳也如往常一般来给皇帝诊脉，来送他亲自熬制的汤药，不过陈岳一直没注意到寝殿内一旁的书案上，放着两个精致的雕漆食盒。

隔着屏风，陈岳在等候皇帝进药，庭弈容像往常一样，悄悄替换了汤药，再将空药碗交给陈岳。

庭弈容忧心忡忡地问他：“皇儿的身体为何毫无起色？”

“回太后娘娘，陛下的脉象相比以往已有所稳健，但陛下体弱，且烧热已久，因而久病不愈，娘娘且耐心等待，陛下福泽深厚，定能平复如故。”

陈岳此番倒是没有撒谎，诊脉之后，他也发现小皇帝确实比以往恢复了许多，许是自己近些日子谨慎，用量减少到缘故。

庭弈容焦虑之心不减，沉声细说道：“这些时日陈太医悉心侍奉皇帝，哀家全都看在眼里，心中感激不尽，既然皇帝病情好转，陈太医可先回府上休息，过两日再来为皇帝诊治。”

陈岳有些惊讶，忙推脱道：“陛下龙体有恙，微臣怎可安心休息，还是让微臣继续侍奉陛下，为陛下诊治，直至圣体无虞。”

庭弈容没有答应，只是唤来婢女取来五十两黄金和一些薄绢赏赐给陈岳。

陈岳只好领了赏赐退下，出宫后，他一路上心事重重，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青石御道上。

青石御道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道宽，平坦，路两边店肆林立，御道上人头攒动，商贩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御道两旁汇集了各式各样的商号，其中，京师最大的酒楼醉仙居便坐落在这青石御道最繁华的路段。

“春日宴宾客，醉饮九江曲”，醉仙居独有佳酿九江曲，此酒酿造工艺复杂，气香不艳，入口甘醇，小酌使人神明开朗，醉饮令人飘飘欲仙。

只这一品佳酿，便能让醉仙居赚得盆满钵满，经营长盛不衰，更何况醉仙居广招天下大厨，各系菜式均有所长，大大满足了食客味蕾，引得京师世家贵族、南来北往的客商纷纷驻足，无人不喜欢在醉仙居宴饮。

陈岳曾经也喜欢这上等佳酿九江曲，他因九江曲结识了一位时常穿着粉袍的男子，常与他开怀畅饮，谈笑风生，却不想一步一步掉入了粉袍男子设下的陷阱，被他抓了把柄。

自此之后，粉袍男子便开始威胁陈岳，要他暗中给先帝下药，并且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找他，陈岳也曾想弃暗投明，奈何对方给予他的钱财实在是太多，那是他在宫中恪守本分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再后来，他再也没机会回头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站在醉仙居门外，他心中暗暗盘算，距离上次那粉袍男子逼他下毒已有月余，这一个月一直没得到他的命令，陈岳不敢下手太重，怕一不小心把小皇帝毒死。

陈岳不免自我安慰，或许粉袍男子知难而退，放弃谋逆之心，远离京城是非之地，不会再找他了。

只可惜，这只是他的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