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光醒来有些发昏,头疼得厉害,想到昨日喝完就不省人事了,还真有点丢脸。
环顾四周,才发现躺在床上,应是某家客栈,倒是难为云璧月还能掏出房钱了。
见云扶光坐起身,适才还捏着一枚符纸的云璧月食指一点,一杯温水飘到云扶光眼底,云扶光轻声谢了一句,囫囵喝下,嗓子顿时好受许多。
云璧月还在凝神瞧手中的符纸,云扶光便好奇道:“那是什么?”
云璧月回道:“平安符,辟邪用的。”
云扶光摸了摸额头,他当然知道那画的是平安符,他想问的是云璧月一大早的拿个符纸杵那儿是作甚?
琢磨了一会儿,云扶光有点反应过来了,细看之下,云璧月手里那符并不是平安福正符,而是次符。
平安符正符在遇到邪祟侵害时会自行发动,焚烧鬼怪保人平安,而次符可以用于观察与之相匹配的正符是否生效。
简而言之,次符毁,代表携带正符的人遇到了邪祟;次符安全,则那人也暂时安全。
“昨晚,你是把平安符给了盼曦她们?”
云扶光翻身下床,来到茶几边上,起得有点猛,一时没稳住身形,被云璧月扶了一下。
“正是。”
云扶光摸摸下巴,看来云璧月是怀疑桃郎有问题,才把平安符给那几位姑娘以保护她们,既然现在次符完好无损,想来那些姑娘也没受到侵害,桃郎应该是清白的?
云璧月却更加严谨,他道:“我们去找她们。”
云扶光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就傻愣愣地被云璧月拖走了,一出门被孟月的风一吹,连打三个喷嚏才止住。
云璧月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来,很快又扭过头去,道:“回头再叫无尘给你炼些强身健体的丹药,怎的身子虚成这样。”
“?”云扶光吸溜一声,恍觉这话真耳熟,不正是先前他说云璧月的吗?这人居然还记得,真是意外的记仇。
循着平安符,二人很快在街市上找到了盼曦等人,几人正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戏台边上看戏。
台上似乎正在演某部爱情喜剧,看得台下观众笑声不断,加之桃郎在一旁解释捧场,顿时围拢一大批游客。
见云璧月迎面走来,盼曦兴奋地招招手,朝二人打招呼。
云璧月单刀直入,立刻问道:“盼曦姑娘,昨日给的符纸还在身上吗?”
“咦?”盼曦被这生硬的话题弄得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很乖顺地拿出一张符纸,回答:“在呢,多谢公子费心了。”
云扶光凑上前仔细察看,盼曦手上的符纸连道折痕都没有,显然是收拾得十分妥当谨慎,看来确实是云璧月担心过头了。
云璧月又道:“可曾离身过?”
盼曦摇头:“未曾。”
桃郎笑意盈盈地盯着众人,彷佛此事与他无关一般。
云璧月又问:“你可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失礼,几人不过萍水相逢,问一个女子如此私密的事情显得云璧月像个浪荡的登徒子,众姑娘的脸色一下子都阴了下去。
盼曦性子软,正欲委婉告辞,却捂头一想,喃喃道:“记不得,我忘了…”
一旁的女伴撞了下她的胳膊,惊诧道:“怎么你记性如此之差,去年的事情不记得就罢了,昨个儿的事也记不清?”
另一女伴却嬉笑道:“你可别说了,昨晚大家都喝多了,盼曦都醉成什么样了,还是桃郎给人送回去的,这哪好意思说啊。”
其余人又笑作一团,盼曦的脸却“欻”得红透了。
桃郎赶忙上来打圆场,脸上满是诚恳:“你们就别取笑我俩了,我差人将她送回客栈,见她不安分,刚扶上榻又自己摔下来,我可在门外守了一夜。”
说罢他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黑,彷佛真的一夜未眠一般。
其余姑娘笑得更加起劲了。
一女伴道:“盼曦呀,我看你就是看上人家了,不然怎么还会再来?你父母不正替你的婚事着急嘛,你不如就把人招进府里得了。”
这话说得有点冒犯,但这几个姑娘家世都不错,平日里也是骄纵惯了的。
桃郎为人随和,脸上看不出半点异色,反而跟着一起赔笑,直言自己配不上盼曦。
云璧月直接打断,冷厉的眼神紧锁桃郎,云扶光立刻站到云璧月身前,将他的冷意与众人隔开,温声道:“桃郎,借一步说话。”
本以为需要费一番功夫,不想桃郎点点头就跟着二人来到一偏僻区域。
而确认好四周了无人迹,唯有他们三人后,桃郎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原本如沐春风的笑意被绵里藏针的阴冷所代替,明明是同样的面相,气质却截然不同。
桃郎看都没看云璧月,对着云扶光便道:“这里是我的地盘,道友最好不要打这里的主意。”
云扶光挑起一边眉头,这是何意?
怎么上来就称呼道友,还划分地盘?
云扶光不动声色,回了一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桃郎冷笑一声,瞟了一眼云扶光腰间的青粉玉珠,又道:“带着你的炉鼎滚回去,顺便告诉那老东西,别来找我,我才懒得掺和你们的破事。”
云扶光愣了一下,强忍住想要回头去看云璧月的**。
桃郎竟然把云璧月当成了他的炉鼎。
云扶光脑中灵光一闪,青粉玉珠!
桃郎居然是合欢宗的修士,而他误把云扶光也当成了合欢宗魔修!
云璧月修为太高,桃郎根本看不穿,故而把他当作了一个漂亮的花瓶,一个合欢宗魔修身边带着一个凡人,那这个凡人自然就是炉鼎了。
桃郎口中的老东西,不会指的是合欢宗的高层,或者干脆就是玉手魔公?
云扶光打算先稳住对面,套一点话再说,便道:“那道友误会了,我并非要与你为难。”
桃郎冷哼一声:“别把自己说的和我一路似的,你以为我会信?且说你这炉鼎,体质阴寒、经脉虚浮,灵气更是半点不剩,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你吸干净了吧?”
“?”云扶光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桃郎怎么处处往人死穴踩?
况且那是云璧月实力高强、隐匿之术了得,桃郎没看破,就死命黑云璧月。
等会儿别死得太难看啊!
云扶光正欲再套点话,云璧月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刺骨的寒意倾泻而出,简直盖也盖不住,月华剑出鞘,一道寒光闪过,直劈桃郎。
桃郎愣了一瞬便反应过来,身体化作万瓣桃花散开,躲过一击。
他定睛看清那凛凛剑身,这才脱口惊呼:“月华剑?你他【哔——】的居然是云璧月?!不对,你不是寒月仙子吗?寒月仙子就是云璧月???”
桃郎发出一连串问号,一边哀嚎一边四处乱窜。
云扶光有点想笑。
真的云璧月,难不成还能有假的云璧月不成?
不过看起来在魔界,云璧月的剑比他自身更出名就是了。
瞧见了月华剑,才能识出云璧月,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桃郎立刻就要逃跑,云璧月数道剑影齐发,一道白绫出袖,瞬间拦住了桃郎去路。
他只能哭丧着脸念叨:“栽了栽了,云璧月怎么会在这里。”
被捆成一个团子的桃郎犹如困于茧中的虫子,左右蠕动,最后满头大汗地露出个讨好的笑容道:“仙君啊,我也没做坏事,这都是两情相悦,您高抬贵手,小的我日后必涌泉相报。”
云扶光倒是有点惊奇,云璧月居然只是把人束缚住,没有直接杀了,确实稀罕。
云璧月的剑悬于桃郎眉心,桃郎蛄蛹了一下,反倒离剑尖更进了一寸,这才白着脸安分下来。
云璧月道:“你怂恿盼曦取下平安符了。”
桃郎立刻连声否认:“那可没有。”
云璧月又道:“为何要消去她的记忆。”
桃郎道:“这不是为了省去麻烦嘛…”
云扶光便也插了一句:“什么麻烦?你要了这姑娘现在又想翻脸不认人了?”
桃郎一脸严肃,道:“倒也并非如此。你们若不信,搜我魂就是了。”
搜魂这事可不是儿戏,通过搜魂可以看见一个人或魔一生中经历的所有事情,且稍不留意,就会使被搜魂之人精神受损,轻则成了痴呆,重则直接身陨神消。
但搜魂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搜的,不仅要求搜魂者修习专门的术法,且修为一定要比被搜魂者高出一个大段,被搜魂者若是有抵触,也是无法顺利进行的。
这桃郎明显也是个金丹魔族,云璧月虽同处金丹,但他的金丹和别人的金丹亦不相同。
别的修士所做不到的事情,他偏偏可以。
只是这就免不了一个不小心,给人搞成残废。
看来桃郎为了取信于云璧月,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云璧月也不废话,伸手便罩上桃郎脑门,纷杂的画面便涌入云璧月脑中。
一旁的云扶光便默默等待,云璧月的手却悄然覆上,将自己所见所感共享给了云扶光。
这桃郎也是个合欢宗内的奇葩,生于魔界,作为一个桃花妖,却偏爱人类。
修炼合欢宗秘法之后,他居然嫌弃魔族长得千奇百怪,不堪入目、影响心情,就跑到人间去寻貌美女子。
寻着寻着,便一发不可收拾,功法不修了,魔界也不回了,成天泡在女人堆里,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在人界呆久了,他便也学会了人的七情六欲,慢慢的,欠下一屁股桃花债的桃郎痛定思痛,决定日后再寻姑娘之前一定要约法三章,当断就断,不再联系。
刚开始还好,一夜风流便断了联系,但每每有女子念念不忘、找上门来。
桃郎苦于这些女子的出尔反尔,又不忍心看她们思念成疾而香消玉殒,便天才般得想出一个法子——消除记忆。
这样既不妨碍他找下一个女人,又不会看见这些女子为情所困,简直两全其美。
而为了补偿这些女子,他还时常为她们输送灵草丹药,帮助当地居民赶跑别的魔道,也算做了些好事。
而桃郎这人天赋异禀,在这种随心所欲的生活中修为居然不退反进,别的魔修学也学不来。
合欢宗曾派人几次抓他回去,却被他跑了,如此反复几次后便也罢了,全当没他这个魔。
云璧月一目十行,快速略过那些不该看的香艳片段,很快就将此魔的经历看了个遍。
这魔确实没说假话,虽然他做的事称不上光明,却也不是罪该万死,且他也确实做了不少庇护凡人的善事。
云璧月陷入沉思,显然在犹豫该如何处置这个魔族。
见云璧月面无表情,桃郎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看向云扶光,软言道:“小兄弟,看在咱俩同门一场的份上,你就求求他放过我吧,他既然肯收你在身边,自然也能留我一条小命不是?”
云扶光悠悠道:“我可不是魔修啊。”
桃郎耸眉惊道:“咦?可是——”
话未完,背后忽然传来一股极为阴冷的气息,彷佛有什么危险之物在快速靠近。
云扶光立刻回头,远处的天空中数十个黑点正在飞速靠近,眨眼间便大了好几倍。
云扶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惊了一瞬:“锁灵骨镖?!”
而这数十道锁灵骨镖的目标不是桃郎,不是云扶光和云璧月,却是底下那数不清的吉州凡人和游客!
云璧月眉头一皱,月华剑瞬间节节碎裂,每一寸剑的碎片化为一道光点飞向半空,一道剑身化为万千,每粒光点间又以灵气相连,组成一张巨网拦于空中。
这便是云璧月的独门剑术——万千星辰。
锁灵骨镖不遇活物不会停歇,但面对云璧月的星辰碎片,却失了灵。
镖尖刚接触光点便猛烈炸开,巨大的灵力瞬间灌注进小小的骨镖内部,不出一息便将其炸为齑粉。
剧烈的爆炸声引起底下的人抬头看,明明是晴空朗日,却能见到更亮的星辰悬于空中,而被拦截的那几十道骨镖的爆炸恰如昨夜的烟火朵朵盛开。
“咦?怎么大白天又开始放烟花了?”
“不知道啊,不过庆典的活动就是多啊。”
“你们说那些星星是什么,白天怎么会有星星呢?”
“估计也是主办方搞的什么活动吧?”
“我怎么看见天上好像有人…”
“怎么可能,你看花眼了吧。”
底下的人群凑热闹般聚集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靠近。
云扶光见所有骨镖都被拦下,松了一口气,心道云璧月不愧是云璧月,姜还是老的辣。
回头去看桃郎,却只见一捆空荡荡的白绫,桃郎的身影早就小成一个点了。
云扶光正欲去追,背后却又有几十个人影靠近。
而这浓烈的气息,不是人,是魔!
桃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恰好能令二人听见。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两位仙君这事儿可跟我没关系,只是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啊,后会有期!”
说罢一阵桃香扑来,桃郎的气息彻底消失不见了。
而那几十个魔道已然出现在云璧月和云扶光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