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酒楼,菜香酒香从楼中飘来,想到偶尔也会喝酒的云璧月,云扶光问道:“师尊,想不想进去吃点?”
云璧月却突然道:“怎么不叫璧月兄了?”
云扶光一挑眉,璧月兄不过是在桃郎他们面前遮掩用的,现在两人在大街上,又没人认识,自然是叫回了往日里的称呼。
云扶光没解释,反而顺着云璧月的意思,乖顺道:“璧月兄?”
云璧月却摇头,淡淡道:“直接唤我名字就行。”
云扶光心头一震,刚压下去的怪诞氛围又再度蔓延开来,呆愣良久却说不出一句俏皮话来。
他以前爱恶心云璧月,故意装作很亲昵,故意说肉麻的话。
现在却不知为何反而拘束起来,不敢放肆了。
一道极为绚烂的烟花在半空炸开,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响声,应是丰雪庆典开始了。人群骚动起来,朝着小镇中心处挤去。
云扶光压下颤抖的心,轻唤了一声:“璧月?”
有点别扭,又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欣喜。
看到云璧月投来的目光,云扶光笑道:“走吧,我们去看表演。”
推搡的人群猛地撞向云扶光,路人连声道歉,但一句“对不起”还没说完,又被更后方涌来的人群挤走了。
云扶光踉跄了一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蓦的抬头,云璧月神色平淡:“别走散了。”
指尖被攥得更紧,忽冷忽热,云扶光的脑子一片混沌、无力思考。
干脆就放任自己的情绪,随心所欲一天又能如何呢?
他想不明白这些复杂的心情,想不明白狂跳的心脏,那便不去想。
如此这般,心情也轻松下来,云扶光回握那只手,食指轻轻来回摩挲那润滑的皮肤,却被对方摁住了。
侧目去看,云璧月的脸还是那张冷脸,但云扶光却看出了一点别的情感。
一点对曾经的他而言,堪称奢侈的情感。
......
随着大流,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小镇中心。
看着舞台上莺歌燕舞,云扶光回想起赤姝城时他还在台上跳过舞,只是到底是半路子出家,跳得不伦不类,不如这些打小就练的姑娘们舞艺绝伦。
“怎么,你也想上去跳一曲?”云璧月忽的出声。
云扶光无奈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当时云璧月并不在赤姝城里,虽说最后被他看见了女子装扮,但他应该并不知道云扶光还跳了舞啊。
“笑语说的。”
云扶光泄了气,那肯定就是花怜珠透出去的了,当时现场就那么几个人,事后花怜珠肯定是告诉了花笑语,花笑语转头又告诉了云璧月。
真是一点**也没有了。
罢了,丢脸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件了。
云扶光正丧气,肩膀上传来轻巧一拍和一道清悦的女声。
“嗨,好巧啊,扶光师弟。”
云扶光回头看去,却是灵千千,她戴着孩童才带的醒狮帽,白色绒球从两鬓垂下,在她娇嫩的脸蛋旁晃荡,手上穿着同色系的手套,显得整个人娇俏可人。
在她身后,脸色阴沉的男子,不用想,就是楚寒。
“师弟你怎么也来吉州了?一定是听说这里的爱情传说了吧?我瞧瞧,你是和哪个小师妹来的呀…拜见云峰主!”
灵千千一个打挺,立马鞠了一躬,不想动作太大,额头磕在了云扶光胸前,把人撞得后仰几步,直至跌到一个稳当的怀里才停下。
一直摆脸色的楚寒也连忙收敛起神色,规矩地行了个礼。
“嗯。”云璧月冷淡回了一句,那严肃的神情和之前判若两人,他随手将怀中的人扶稳,又理了理云扶光翘起的头发。
灵千千左瞧右瞧,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却不敢吱声。
台上的舞者长袖飘飘,朝台下洒出许多五彩斑斓的小糖果,不同的糖果上印着各种吉语,人群纷纷伸手去抢,也是讨个好彩头。
灵千千立刻装模做样地扬手抢糖,边抢边跑远了。
而云扶光一回头,云璧月居然不见了。
再一眨眼,才见他正站在一圈女子中间,正是白日碰见的盼曦那伙人。
现在再挤是挤不过去了,云扶光看着还没走开的楚寒,调侃道:“不是说千千师姐忙得很嘛,怎么和你忙到吉州来了?”
楚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咬牙切齿道:“关你何事?怕是你没什么人缘,邀请不到女修来这里,也就云峰主乐意搭理你。”
云扶光颇为无奈,转眼瞧见两抹熟悉的倩影,挥挥手就撇开了楚寒。
一绯色长裙的女子和一白色袄裙女子正被三名男子围着,其中一名男子伸手抓住绯衣女子手腕,语气淫猥道:“小娘子,穿得这么少,受冻了可不好,不如跟我回客栈去暖一暖啊。”
绯衣女子抽出手臂,正要携着白衣女子离开,那三个男子又不依不饶堵在面前,三人六臂,就要摸向两名女子。
云扶光正要上前帮忙,就见绯衣女子口中爆出一句:“我回你奶奶个腿!”
随着话语而来的是一记漂亮的扫堂腿,三名壮年男子一个接一个被扫飞出去。
绯衣女子拍拍手,白衣女子柔声道:“你呀,太粗暴。”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三男子还欲爬起来,绯衣女子却抬起长腿,尖尖的鞋跟正对着要害处,吓得三人赶忙捂紧□□,落荒而逃。
“春娘、秋娘,看起来二位过得不错。”云扶光默默收回伸出的援手,打了声招呼。
“我就说怎么有股熟悉的气息。”秋娘理了理裙摆,遮掩起白花花的大腿,见周围不少路人在围观,她摆了个鬼脸,被春娘敲了下脑袋才消停。
“我们姐妹二人来此赏玩,仙君大可放心,我们没做伤人之事。”春娘拉过秋娘,示意她安分一点,“寒月仙君没有同你一道?”
什么寒月仙君,云扶光心下一凛。
春娘秋娘定是听了这些路边传闻,又去看了那座冰雕,当时没告诉二人他们的名字,故而她们只能用人间的俗称来称呼。
不过至少性别叫对了。
“他也来了,刚刚还跟我一起。”云扶光说道。
见两位气色不错,似乎摆脱了过去的阴影,化为人形的秋娘也像个正经的芳华少女,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秋娘嘟嘟嘴道:“我就说吧,他们二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哪有单独出现的道理,好啦姐姐,我想尝尝那个糖果,我们去那边吧。”
说罢,秋娘就想拉着春娘离开。
云扶光却突然起了一点心思,俯身在春娘耳侧说了几句,得到首肯后,一个闪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故而,当云璧月和盼曦等人谈完后,一回头,就见春娘秋娘堵在面前,云扶光却不见了踪影。
“寒月仙君,真是巧,您也来此赏玩?”
春娘规矩地打招呼,却感觉浑身一冷,云璧月似乎对这个称呼颇有微词。
“他呢?”云璧月道。
春娘自然知道这问的是云扶光,但想到刚刚云扶光的嘱托,她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道:“适才还瞧见了呢,不必担心,许是被人群挤到别出去了,过会儿就会找到了。”
云璧月扫了春娘一眼,春娘忍不住抱住起了疙瘩的胳膊,明明有妖气护体,为何还会觉得如此之冷?
云璧月没再说话,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春娘不禁压力巨大,若是云扶光在这里就好了,好歹能闲扯几句。
这云璧月就是个冰棱子,还得难为她们俩姑娘在这儿找话题。
“寒月仙君真是好名气,如此偏远的地方都有人传颂您的事迹,不愧是修真界第一奇才。”春娘思考半天,拍出一句马屁。
“嗯。”
云璧月就回了个“嗯”,春娘额头冷汗直冒,云扶光到底是怎么跟这么一个人待在一块儿的啊!
秋娘倒是大咧咧,根本看不懂沉闷的气氛,说道:“我们从南方一路过来,听了好多你和景行仙君的故事,啧啧啧,我看分明就是胡诌,连你的性别都没搞对,就更别提那些故事了。”
“故事?”云璧月机械地复读了一遍,目光并没有放在眼前二人上,反而不断扫视着整个广场。
秋娘就继续道:“是啊,在东河那边听到的是二仙戏鬼影,日月相随破奸佞;在宁州那边听到的是月落乌啼,景行开河情缘起;再往后,就听的是师徒破执,双宿双飞隐南山。”
见秋娘越说越多,春娘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赶紧闭嘴。
秋娘却扯出被攥住的衣袖,道:“扯我作甚,寒月仙君肯定不在意这些胡编乱造的故事,你说是吧?”
春娘暗骂真是个傻妹妹,小心地抬眼去看云璧月,却见云璧月皱着眉头,回了一句:“也不全是假。”
“啊?”春娘秋娘双双张大了嘴巴,秋娘问道:“哪处是真?”
云璧月却没作声,反而缓和了神色,似乎心情不错?
而那股如影随形的寒意也消散不少。
秋娘又嘀嘀咕咕念叨了不少,总算挨到了云扶光回来。
见到云扶光靠近,春娘立刻拉着还喋喋不休的秋娘告辞了。
“去哪了。”云璧月看似随意地问道。
云扶光心头一紧,露出个无害的笑容回答道:“走散了,这不又找回来了。”
云璧月没再追问,让云扶光松了一口气。
恰巧一抹亮色从头顶飞过,云扶光伸手去接,摊开掌心,正静静躺着一颗简易包装的糖果。
拆开包装,一行小字刺入眼睛。
“劫障见,独行诸身失;万法汇,生门死中现。”
云扶光猛地捏紧这张纸片,脑海中彷佛传来谁人的笑声。
“怎么,写的是什么?”云扶光合得太快,以至于云璧月什么都没看见。
云扶光摇摇头,再张开手掌,上面的字居然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有灵犀”四字。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刚才所见似乎只是错觉。
云璧月关怀的眼神望来,云扶光才渐渐恢复平静,连连摆手,将一切不安强压到心底深处。
台上歌舞升平,云扶光决定暂且隐瞒这事,一切待到日后再说吧。
......
庆典结束,夜已深,子正时分会有今日最后的烟火,许多游客却已熬不住回客栈歇息了。
“回吧。”戏已谢幕,云璧月却还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待到人群散尽,才如此说道。
云扶光却点了点不远处的山坡,问道:“璧月,我们去那处看烟火吧?”
起初叫起名字,还有些拗口,但喊多了,也便习惯了。
人的适应性总是很强,潜移默化间便接纳了过往所不习惯的事物。
云璧月不回话,径直向云扶光所指之处行去,云扶光便也笑着跟上了。
这山坡腰上恰有一平坦地方供人歇脚,寻常人爬不上来,对修士来说却轻而易举,且视野极佳,底下的风景一览无余。
吉州小镇的彩灯闪烁,围成一圈,周围雪山环绕,静谧无比,仿佛是一大白瓷碗中盛着各色的团子,一道烟花升起,就像碗中炸起的油花。
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在远处炸响,透过风雪,却已经不再那么刺耳了,反而带上了些许朦胧的美感。
云扶光的心突然很静,坐在峭壁边上,寒月吹过耳畔,带来身侧之人轻微的呼吸声、心跳声。
这也许就是他想要的,他不爱打斗,爱的不过是这片刻的安宁。
倘若此世真的太平,云扶光希望自己能是个凡人,平凡安然地度过此人,便足够美满。
若再有一人作陪,那更是锦上添花。
曾经,他以为这种事情可遇而不可求。
但,云扶光侧目看向云璧月,云璧月恰也在看他。
真的只是恰好吗?
还是云璧月其实一直在看他?
最大的一颗烟火盛放在空中,象征着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的太平有象图纹照亮了整个小镇,也照亮了云璧月璀璨的眼眸。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云扶光垂眸,手心出现一个巴掌大的寿桃状糕点,周围摆了一圈杂七杂八的小点心,看起来有点寒酸。
他紧张得鼻尖冒汗,给他的时间实在是紧,仓促间,只能逮着什么买什么,没法再做更细的筹算了。
“先前在街市,我看你多瞧了这些点心两眼,虽然你没开口,但我觉得,你也许喜欢这些。”
云扶光解释了一句,将点心摆到云璧月面前。
云璧月辟谷已久,恐怕是不会进食人间吃食,他买来也不过是想意思一下。
不想云璧月捻起那小巧的寿桃,咬下一口,说了句:“不错。”
云扶光愣住了,心道云璧月吃个东西都那么斯文,还真是赏心悦目。
他又拎出一壶酒,倒上两碟,推到云璧月跟前。
云璧月平日里滴酒不沾,但云扶光知道,每年中秋月圆,他总携酒而来。
如今,风水轮流转,居然轮到云扶光给云璧月捎酒了。
云璧月却踌躇了一下,看着云扶光局促而又暗含期待的眼神,举碟一口饮尽,随后彷佛被呛到了一般掩嘴咳嗽数声,才吐出一句:“我不喝酒。”
“嗯?”云扶光这下是真愣住了。
这绝不可能啊,他不饮酒那每年中秋的是什么?还能是假的云璧月不成?
似是看出了云扶光的疑惑,云璧月放下酒碟道:“我喝的一直是茶,给你和常青他们的才是酒。”
他似乎觉得有点羞愧,侧过脸去又咳嗽了一声:“我不擅长喝这些。”
云扶光怔愣在原地,那他这酒岂不是买错了,还害的云璧月喝了不喜欢的东西,不过他又疑惑:“为何要给我们带酒?”
“常青他们提的,说这种时候合该饮酒。”云璧月如此解释。
云扶光语塞,却也豁然。
以前为了排解乡愁,喝酒确实是一个简单好使的法子。
云璧月那时虽沉默,心思却很细,只是他不擅长表达,把这些体贴都藏在了一举一动中。
而正是因为这善意的酒和常青那三人的吵闹,才使得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那么孤寂的中秋之日。
云扶光的眼眶突然有点湿漉,他好像真的错过了很多。
却又庆幸,他发现的不算太晚。
他独自喝了一杯,看到被呛得脸色绯红的云璧月,索性拎过酒壶直饮起来。
吉州天寒酒烈,这儿的人以当地特有的果实酿酒,酒便如吉州人豪放热烈。
寒凉酒水滚过喉咙,却似火灼一般,从头暖到胃,从外暖到心。
云璧月没有阻止,道:“我曾对你有诸多误会,现在不会了。”
“误会?”云扶光眨眨眼,睫毛上沾上融化的雪水,混着倾洒的酒液从脖颈处淌下。
“若是有一天,你我站在对立面,我也会信你。”
云扶光的心猛地一跳,大脑却更加迷糊。
云璧月说的话他似乎能明白,却又不那么明白。
他露出个呆傻的笑容:“好啊,我也信你。”
说罢眼皮便沉重起来,脑袋也一阵阵地发晕,打了个哈欠,便摇晃着倒下了。
倒在一个不算冷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