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的第二个名字是琼·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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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的父母是在一战时相识的。那时她的父亲是英国远征军中的一员,随军远赴法国后在一起战役中受了重伤,然后他就在战地医院里遇见了她的母亲。
父亲因伤退役后,正巧母亲也被调回了英国,于是琼就在次年出生了。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一场流感席卷了英国,然后是一战结束,活着的士兵们回到了故乡,为死去的人哀悼。
琼一家恰好避开了所有的倒霉事,没人死在战场上,也没人死于那场流感,甚至没有人失业。
那是英国失业率骤升的时候,大批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既没有住房,也找不到工作。但琼的父亲有,他有一份微薄的退役金,还在退役军人协会有一份挂名的工作,再加上作为经济支柱的母亲的收入非常稳定,琼一家过得还算体面。
母亲是医院的护士,工作忙碌,时常值夜班,家中的杂事都是由父亲操办的。
在琼2岁时,她的妹妹多萝西也出生了。
现在想来,父亲在多萝西出生时称不上是开心,后来的琼曾无意间听到过父亲与母亲的谈话。
父亲:“要是她们之中有个男孩就好了。”
母亲:“为什么会这么想?”
父亲:“你也知道,我的这份工作是靠关系得到的,但我军中的关系没法遗传给我的女儿,我们甚至也没法为她们攒下两份体面的嫁妆,你说她们长大了该怎么办?”
母亲:“亲爱的,你想得太远了,她们长大后可以去工作,就像我一样。”
父亲:“我只是……希望她们可以过得体面。”
母亲有些生气:“但工作不丢人。”
“哦,对不起,亲爱的,”父亲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琼知道父亲并非是个老古董,他爱着母亲,从不认为母亲做的是不体面的事情。但一旦脱离了认识的人,到了更宏大的人群上去,父亲总会陷入到一些古董思维里,比如体面女性不应该工作,她们应该在婚前社交,婚后在家打理家务,出去工作意味着家里缺钱,这很丢脸。
这大概要归功于父亲那个已经落败了的贵族家庭。
母亲叹了一口气:“不,实际上你该庆幸她们是女孩,这样她们不会被抓到战场上去,就不会有人把她们从我身边夺走。”
“放心吧,亲爱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等二人再长大一些,父亲对二人的未来就没有那么焦虑了。
因为多萝西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她记忆力超群,记得琼随手乱放的书被丢到哪里去了,也记得父亲购物清单上的内容,甚至记得母亲讲的那些医院里的八卦,一句不错。
不仅如此,在多萝西开始上小学后,她向众人证明了她同时也具备出众的算术能力。
后来多萝西连跳两级,进了琼的班级。
多萝西是琼的骄傲,但琼也希望妹妹离她的校园生活远一点,不然她会失去自己的名字,一切都会和多萝西绑在一起。
琼背不出来课文时会被说:“你看看你妹妹,怎么差这么多。”
实际上,不仅是琼和多萝西差得有点多,全班的小孩都和多萝西差得有点多,但老师只会盯着琼一个人说,因为她是姐姐。
如果是和善一点的老师,会和多萝西说:“你们是姐妹,要多帮帮你姐姐。”
多萝西听后就会真的去找琼,试图教给她点什么。于是琼就越来越不喜欢上课和学校。
但她知道她没法让多萝西离开,因为多萝西跳级就是来找她的。
多萝西从小就很依赖琼,她做了噩梦不会去找母亲,也不会去找父亲,就偏偏来找琼,琼就会拍着她的后背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噩梦,不是真的。
琼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负起这个作为姐姐的责任的,她只知道自己有零花钱的时候会优先买多萝西想要的东西,出门时会帮忙整理多萝西的衣服,即便多萝西来到了琼的班级,琼也没说过希望二人分开的话。
琼将此称之为“长子的诅咒”。
后来,又出现了“双子的诅咒”。
大萧条来了。
父亲挂名的闲职被裁,退役军人协会的开支削减,他失去了这份工作;母亲的工作保住了,但加班的补贴被取消,同时工作时长反而增加了。
所以只有一个人能去念书,另外一个人要去工作。
这件事没有任何悬念,天才妹妹读了下去,姐姐去找了份打字员的工作。
琼曾这么安慰自己:反正我也不是那么喜欢读书,不如安心做一个为妹妹自豪的姐姐。
但多萝西不同意,她希望能一直和琼在一起,一起读书,或者一起去找份工作。
琼听到后莫名开始生气:“多萝西,可我不想再和你一起了。”
她不记得当时妹妹的表情了,也可能是她没敢看。
琼喜欢这份打字员的工作,她赚到的钱缓解了家中的经济,那让她体会到了久违的成就感。
而多萝西不负众望,在学校的表现异常优秀,老师说她可以去考剑桥大学。
父亲再也没提过“希望其中一人是个儿子”的话了。
在多萝西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琼还为她做了个蛋糕庆祝,那晚唯一的遗憾就是母亲还在医院加班,没能赶回来。
如果不是战争又开始了,琼一家的日子可能就会这么普通地继续下去。
战争不会把琼和多萝西从双亲的身边带走,但它把双亲从姐妹俩的身边带走了。
父亲有旧伤,不能上前线,但依然被重新征召,在后方承担起了训练新兵的工作;而母亲被医院指派前往了战地医院。
短短两个月,家里只剩了琼一个人。而且琼还丢了工作,因为她所在的公司因为战争倒闭了。
那是段难熬的日子。
琼收到过多萝西想要辍学的信件,多萝西说她不想给姐姐增加负担,她还说她一直在做噩梦,很想琼。
她说她想要回家。
但当时的琼已经找到了一份妇女辅助警察的工作,而双亲会按时寄回家一小笔钱,再加上多萝西的学费已经被奖学金覆盖,承担她的生活费完全不成问题。
所以琼写信告诉她:不要回家,好好念书。
于是多萝西没有回家。
等琼再收到信的时候,多萝西告诉她自己有了一份外交部的工作,不需要琼的生活费了,而且多萝西会于这周末回家见见琼。
多萝西的样子非常糟糕,不是指她的穿着——她已经在尽力保持体面了,而是指她的精神状况。
“琼,我一直在做噩梦,噩梦阴魂不散,我非常害怕它。”
那晚多萝西从噩梦中惊醒时,琼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了她,又安慰道:“只是个噩梦,都是假的,不要害怕。”
但多萝西摇摇头:“不,琼,那不是噩梦,那不是噩梦,那不是噩梦……那是比噩梦更可怕的东西。”
琼:“那是什么?”
多萝西:“那不是什么。”
琼认为多萝西的状态不应该继续工作,但休假一结束,多萝西就回去了。
再后来,琼就收到了多萝西的死讯。
外交部派来了一个军官,告诉琼:“她不幸遭到了敌方的空袭,当场殉职,她是个英雄。”
但他们不让琼见多萝西的遗体,也没有给琼送来多萝西的遗物。
这件事处处透露着古怪。
她想起多萝西的精神状态与她的噩梦,认定来人用的是假身份,多萝西一定被牵扯到了某起阴谋中。
她写信讲这个噩耗告诉了她的双亲,又告诉父亲希望他能用军方的人脉查一查这件事。
但父亲的回信告诉她:军官是真的,外交部是真的,殉职也是真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起更大的阴谋。
它大过了琼想象力的范围和能力的范围。
但她不甘心。
她聪明的妹妹,她聪明的多萝西,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如果多萝西察觉了危险,一定会想个办法,至少会给自己留下些线索。
终于,在她无法安眠的不知道第几个黑夜里,她想起了一件事。
多萝西上次休假回来的时候在房间里藏了个包裹。
多萝西从小就喜欢在那个柜子里藏东西,琼一眼就能认出那个柜子被动过了,只是当时的她没多在意。
琼立马起床去找了那个包裹,打开的时候因为手抖把牛皮纸撕破了,露出了那个红色的封面。
这是一本书,一本充满着琼无法读懂的文字的书,但仅仅一眼,琼就明白了多萝西的死亡与所谓的阴谋无关。
但它的确大过了琼想象力的范围和能力的范围。
她还想到了多萝西的噩梦,那些阴魂不散的始终纠缠着多萝西的噩梦,那些让多萝西变得失魂落魄的噩梦,来源一定是这里。
再后来,琼也开始做那种光怪陆离的梦,她辨认不出那些是什么,她只能在亢奋的狂喜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那些低语喃喃的声音,逐渐变得越发无法忽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双亲的来信积压了一沓,她再也没有打开过。
是时候了,那一天她收拾了行李,带上了从黑市里弄来的枪,千里迢迢奔赴了那个陌生的城镇,那里有她想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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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论起那种天赋来,她比她的妹妹要优秀,只是无人在意那种天赋,我如此说道,但她依旧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她是为了她的妹妹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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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自由(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