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地下车库停下,放下孟修麟和靳昀,就开走了。
这栋小洋房是孟哲庭前年送给孟修麟新年礼物。靠近市中心,方便家教老师来给孟修麟上课。他们在西山的房子太大,孟哲庭出差时,孟修麟会来这里住。
电梯里就是一股甜甜的商场一楼的味道专门卖奢侈品香水和化妆品
电梯门打开,靳昀怔住了。
他看看脚下浓艳明丽的手工拼接瓷砖,看看头顶巨大的彩色玻璃吊灯,再看看鞋柜上那一大束五颜六色的花,问孟修麟:“你家是片场还是影楼?”
孟修麟得意洋洋:“这是我的私人住宅,不对外开放。”
他弯腰换鞋,从柜子里找出一次性拖鞋放在地上,直奔着墨绿色丝绒沙发躺下去。
靳昀穿上一次性拖鞋,看见孟修麟鞋子里的两片增高垫,默默把自己的鞋子往鞋柜底下踢了踢。
孟修麟的影楼以粉绿蓝为主色调。电视机两边的青花瓷花瓶里插着数十支深紫色的大花蕙兰,欧式的黄铜望远镜立在沙发边上。除此之外,波西米亚风的秋千,英式的电话亭,粉色的小飞猪滑轮凳......和各种各样的花毫无秩序地拥挤在这个家的各处,像是在举办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派对。
在这一团浓烈又汹涌的色彩洪流之中,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勾勒出每个家具的具体形状。
孟修麟侧躺在他绣满孔雀,芭蕉叶和奇异花卉的墨绿色“森林”沙发上,倦怠地眯着眼,垂下长长的睫毛,那股慵懒十足的劲儿,让他看起来真像是个坐拥整座森林的“百兽之王”。
“随便坐。”孟修麟抬了抬眼。
靳昀在沙发边上的单人椅上坐下。沈雨宁发来新消息,问他今晚要不要去她家住。
字打到一半,电话铃声响起,是孟修麟的。
靳昀回复:“不用。”
孟修麟接起电话,叫了一声哥。
靳昀盯着手机,把语音转文字。
沈雨宁:“你现在在哪里?”
靳昀思索了两秒:“孟修麟家里。”
沈雨宁:“?”
沈雨宁:“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靳昀:“监控也是他帮我调出来的。本来经理说要报警之后才能看,然后他当着经理的面打了个电话。”
沈雨宁:“哦哦。”
沈雨宁:“好甜呀。”
靳昀:“不是这样的。”
靳昀思索了一会儿,孟修麟对自己的态度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所缓和的——从孟修麟命令他掀起衣服,摸他的肚子起。
他在心里苦笑了两声,有点想不明白。至于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同意,他也有点想不明白。
孟修麟听着电话,嗯嗯哦哦了几声,说了一句我知道的,就挂了电话。
孟修麟趴在沙发上,歪着头瞟了靳昀一会儿,见他一直盯着手机,霸道地说:“欸,你手机给我看看。”
“嗯?”靳昀看着孟修麟朝他伸出的手,问他,“要干嘛?”
“给我。”孟修麟又抬了抬手指,“你手机里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有。”靳昀把手机放到孟修麟手上。
孟修麟看了看靳昀的新手机:“这个没有我买的那个颜色好看。”
“我喜欢。”靳昀紧盯着孟修麟握紧手机的手,又问一遍,“你要干什么?”
孟修麟忽然坐起来,惊讶地看着靳昀:“你买过我的专辑了!?”还已购十张。
靳昀看着他,没有说话。
孟修麟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瞪大着眼睛继续搜查靳昀的购买记录。
买了,全都买了,能买的都买了。
“你你你......你是我的粉丝啊?”孟修麟不可置信地抬头看靳昀。对方随意地靠在沙发椅背上,眼神一如既往地冷。
“你不会暗恋我吧。”孟修麟往沙发上靠了靠,捂住自己的领口,警惕地盯着靳昀。他实在难以立即消化这个巨大的信息。
“不是粉丝,歌迷而已。”靳昀语气淡淡的,如实道,“只是喜欢歌,对你的人不感兴趣。”
“好吧。”孟修麟把手机递给靳昀,“那也算你有品味。”
孟修麟突然很懊恼,早说啊,早说靳昀买了他这么多专辑,他刚开始见到靳昀的时候一定不会用那种针锋相对的态度对待人家。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买了他专辑的缘故,他真的觉得,靳昀这个人没那么讨厌,甚至,还挺不错的。
“欸,你最喜欢我哪首歌?”孟修麟俯身,漫不经心地去茶几的果盘里拿车厘子吃。
“嗯......这首。”靳昀把点开一首单曲,把播放界面给孟修麟看。
充满宿命感的旋律环绕在两人之间,薄薄的一层,随着两人的呼吸,在空气里降落。
《Existentialism》。
一首三年前的歌。
彼时的孟修麟刚出道,在眼花缭乱的聚光灯下茫然无措。名声,金钱,人际关系,像五彩斑斓的泡沫,黏在他的身上,刺痛他的眼睛。
而靳昀,刚起步的直播事业再次遇到瓶颈,除此之外,催债人的脸不断出现在他的每一个噩梦里。
对谁来说,那都不算一段好日子。
孟修麟按下屏幕上的暂停,站起来,拉着靳昀的手臂:“你跟我过来。”
靳昀没挣开孟修麟的手,跟着他下楼。
灯打开,是一个home studio。空间不大,两架钢琴靠墙窝在角落里,五六把吉他架在地上,该有的设备一样也不缺。
这里的装修风格和楼上不一样,像是两个世界。
墙壁和地板都是木头做的,几盏灯挂在墙上,因此开了灯还是有些昏暗。除了灯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装饰。
“坐吧。”孟修麟指指沙发,自己在电脑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新专辑销量好像很不错。”檀木的味道扑鼻,靳昀喉咙滚了滚,在沙发上坐下,“开心吗?”
“干嘛,你在采访我?”孟修麟好笑道,“不接受野生采访。”
孟修麟在一架钢琴前坐下,转头看靳昀:“感恩大酬宾,给你听听我新写的歌,网上听不到哦。”
靳昀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上,微微颔首,看着孟修麟。
没有前奏,第一个音按下去,孟修麟的干净的声音突然出现,和重音交织在一起。
是一首英文歌。
一首情歌。
每一句歌词靳昀都听得懂,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接收不到。壁灯的暖光射在孟修麟裸露的后颈上,那一块皮肤就泛着朦朦胧胧的光——他整个人都被一圈很柔的光包裹着。头发上的金粉还没有被洗掉,像有星星散落在他的发丝上。
孟修麟的背挺得很直,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就连手臂和钢琴形成的角度也有种特别的美感,让靳昀的心里也生出了再碰一碰钢琴的冲动。
靳昀看着孟修麟的背影,脑海里闪过很多的很多的画面。他好像回到了四年前的那场演唱会——他的钱只购买离看台最远的位置,他隐藏在一片金色紫色的海洋里,望着很远的大屏上,那个在三角钢琴前演奏的男孩。
而现在,离他很远的那个男孩,在他的眼前,离他很近很近。
这中间也过去了好几年。
空气在孟修麟的指尖震颤,他深吸了一口气,抚平琴键,转过头问靳昀:“好听吗?”
感受到炽热的目光,靳昀真诚地点了点头:“好听。”
他补充道:“虽然我不太懂音乐。”
孟修麟站起来,俯视着长腿叠在一起的人,眼睛转了转,在靳昀边上的跪坐下。
靳昀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头,两人的鼻息却在瞬间交错,碰撞在一起。
“给我摸摸。”孟修麟嘴翘得老高,蛮横得要死。吃完车厘子,他嘴唇变得更红了些,嘴角也还沾着红色的果渍。
靳昀没理他,孟修麟以为是默许,伸手在靳昀的肚子上摸了摸。
隔着衣服,很不过瘾,他刚要把手伸进靳昀的衣服下摆,一道力打在他的手背上——“我没同意。”
靳昀语气平平:“带我去休息。”
见对方神色如常,眼里也没什么不虞,孟修麟缩回手了也不恼,得寸进尺道:“你意思是让我看你洗澡?”
靳昀盯了一会儿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盯得孟修麟要败下阵来。孟修麟刚想说“我乱讲的”的时候,靳昀开口了。
“你的言行举止总是很轻浮,你私底下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孟修麟被靳昀认真的语气和脸色弄得一怔。有了偶像包袱的他很想说不是,但开口却是语气很不好的一句:“你管我呢。”
“哦。”靳昀冷硬道,“我随口问问而已。”
-
这栋房子平常只有孟修麟住。孟修麟在柜子里找到干净的被子,让靳昀自己抱着被子,去空房间里铺床。
孟修麟经常在各个城市辗转,家里也不缺新的洗漱用品和新睡衣,趁着靳昀铺床的间隙,他收拾了一套拿到靳昀的房间里。
靳昀洗完澡躺到床上时,门忽然被敲响。
“请进。”
门打开,孟修麟探出头:“我来做客行不行?”
“这是你家。”
靳昀习惯睡在床沿,孟修麟跳上床,占了他左边的位置。
孟修麟盯着靳昀看了好一会儿,问他:“你整过容吗?”
“没有。”
“真的?”孟修麟说着,手往靳昀的鼻梁骨上放,“我摸摸。”
靳昀任他又捏又按了一会儿,才说:“你够了没。”
“没有!”孟修麟指指靳昀的腹部,“还有这里!”
“......”
“行行行,只给网上的人看。”孟修麟不满,“我也可以给你钱,你给我看两眼。”
靳昀手指动了动,把手机放到床头:“我要睡觉了。”
“不行,我还不想睡。”
“那你要干嘛?”
“你跟我聊聊天。”孟修麟道德绑架对方,“你可是第一个被我带回家的人呢。”
“你平常都自己一个人住吗?”靳昀问。
他原以为今天会见到孟修麟的父母。
“不是,我平常和我哥住。” 孟修麟补充,“我从小跟着我哥长大,我的经纪人也是我哥。”
靳昀看着孟修麟眼中崇拜的神情,点点头,没再多问。
“那你呢,”孟修麟身体往前靠了靠,“你和你助理,你们平常住在一起吗?”
“嗯。”
“好恶心。”孟修麟简直想一脚把靳昀踹下床去,“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他今天还当着我的面骂我,你都不说他!”
靳昀不解地看着孟修麟:“只是住在一起,又不是睡在一张床上。”
靳昀顿了顿,逗孟修麟:“我会跟他说的,下次在背后骂你。”
孟修麟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把手上抱着的枕头用力扔到靳昀的身上:“你不是我的粉丝吗!”
靳昀把枕头按在腿上,纠正道:“是歌迷。”
孟修麟手上空了,扯起被子扔在靳昀身上:“气死我了,臭歌迷,我把钱都退给你,你以后不准听我的歌!”
靳昀被他气呼呼的样子逗笑,一边笑一边说:“要听的,要听的,下次我不让他骂你了。”
孟修麟可不好哄,严肃地要求:“你要帮我骂回去!”
往常自己一个人住在兰玉府的时候,孟修麟一天都不会说一句话——除了楼下的乐器,没人会回应他。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这里和他东扯西扯聊了半小时,孟修麟觉得新奇。
临睡前,孟修麟的笑还停留在嘴角,没完全掉下去。但他的腿忽然变得很沉,像粘在靳昀的床上了一样。
空气也变得稠稠的,导致他心里痒痒的。
“我困了。”靳昀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他都记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有在十二点前上床睡觉了。床很软,房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洋甘菊的味道,让人的身心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你偶像在你面前你都睡得着?”孟修麟撇撇嘴,盯着靳昀眉间的困倦和眼下浅浅的乌青,又放低了声音 。
过了许久,孟修麟大声地宣布:“我今晚要睡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