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昀习惯了孟修麟脾气臭不讲理嘴巴坏小刁蛮,但眼里还是闪过了一丝错愕。
孟修麟依旧大着嗓门:“不行吗?”
靳昀闭了闭眼,缓缓道:“你不是嫌我脏?”
孟修麟早就忘记了自己随口说过的话,但想起前几天对靳昀的恶劣态度,脸颊冒了点热气。
靳昀不介意帮他回忆:“嗯,前天,在练习室,你问我的——‘你干净吗?是不是和很多人都......”
没等他说完,孟修麟双手捂上了靳昀的嘴:“我就在这里躺一个晚上,又不和你干嘛。”
“这是我家,我想睡哪里睡哪里,你管得着我?”
靳昀拿下孟修麟的手,说了句随便你,关了床头的灯。
孟修麟安心地躺下,隔着空空的一段距离,他感觉到身边的人也平躺着。
孟修麟嘴巴可闲不下来,问身边的人你睡了吗?
等了一小会儿,左耳才听到一声睡了。
门没关紧,孟修麟没有关灯的习惯,走廊里的光透进了房间。
孟修麟双手合拢放在肚子上,黑暗里,他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天花板。
“你和我想象中的还挺不一样的......和你在直播间里的样子也很不一样。”
没有回应,孟修麟往右边凑了凑,只听到很轻很稳的呼吸——轻轻地落到被子上,会散开。
孟修麟侧躺着,顺着靳昀的气息,在晦暗里辨认他的眉骨,鼻尖,唇珠,下颚,喉结......
他极力克制着心脏跳动的频率,仿佛会惊扰到身边的人。
近点,再近一点,像一块秀色可餐的甜点,偏偏在演唱会的后台让他遇见了。
石榴味的洗发水很香,不知道是谁头上的味道。孟修麟紧紧攥着衣角,从床上坐起来,下床打开房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适应了光亮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微博。
他和靳昀的名字还挂在热搜前几位。
今晚的舞台,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提——不提的更多是网友们给他们俩组的一对CP。
舞台结束后,孟哲庭还给孟修麟发了三个大拇指。
孟修麟回了一个鬼脸的表情。
站在孟哲庭的角度,靳昀路人缘好,业务能力强,和孟修麟的这次合作,不仅可以正面回应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拉踩词条,还能顺带宣传一波孟修麟的新专辑,卖灵动一个面子。尽管因此会冒出一批CP粉,但热度也是暂时的。只要双方不捆绑,不会影响到长期发展。
对孟哲庭来说,这种毫无预兆的正面曝光,也算是给粉丝天降福利。
孟修麟愣愣地看着屏幕
(这里写心动过程)
靳昀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他难得早睡,一夜无梦,精神极了。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他打开灯,才看到孟修麟身上盖着被子,曲腿弓腰,侧睡在床边的沙发上。
昨晚不是出去睡了么......
靳昀下床,关上灯。
他正要打开房间门,孟修麟哼唧了两声。
“不去床上睡?”靳昀问。
“嗯......”
孟修麟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一阵酸痛从他的骨头里泛上来。他从沙发上起身,下地走了一步,整个人扑到床上。
靳昀睡过的地方还留有余温,他拢了拢被子,把脸埋进枕头,再次睡去。
靳昀看着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洗漱完,他开始浏览信息。
早上六点,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四点半,回家。”
天很白,白得晃眼。靳昀站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
孟修麟做了很多的很多的梦,一个接着一个,睁开眼时又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种美梦的感觉让他在心里留恋,回味——他应该做了一个关于恋爱的梦,但那个人是谁呢,长什么样子,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又很黑,可以淹没靳昀存在过的痕迹。孟修麟“唰”地掀开被子,开门跑下楼。
红木楼梯“咚咚咚”地跟在他身后。
二楼没有人。
阳台没有人。
客厅没有人。
他在家里打转,在玻璃推拉门后看到了人——人在厨房里。
他这才闻到一股很香的饭菜味。
很高的人穿着白色的毛衣,侧身站在灶台前,很认真地从锅里夹出什么东西。
忽然,厨房门被推开,靳昀袖子挽在胳膊上,双手端着砂锅,小臂上凸起几根青筋。
孟修麟杵在一团花花绿绿之间,一动不动。
靳昀目光落在他光着的脚上:“你怕我走?”
出乎意料的,孟修麟缓缓点了点头,眼里忽然有了些光亮,又转身“咚咚咚”地上楼去了。
靳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
那是他还和父母一起睡的时候。
靳越和林念栀都没有周末。他总是一觉睡到大中午,醒来后发现两边都没有人,总是惊恐地跑下楼。
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阿姨笑着和他说中饭已经做好了。他会不好意思地笑笑,去找父母留给他的纸条——“宝贝,爸爸妈妈去上班了,你一个人乖乖在家里,爸爸妈妈下班了带你去吃西餐。”
落款,爱你的爸爸妈妈。
那画面清晰着,但儿时心里的不安,满足,雀跃,失落,只剩下空壳,他无法再体会到了。
他释然地笑笑,转身回厨房去拿餐具。
做饭原本是钟点工阿姨的事情,但孟修麟提前给阿姨发了信息,让她今天不用来。
孟修麟家的地址需要保密,也不好随便点外卖。
孟修麟这几天都住在这里。打开冰箱,就像进入了一个小菜市场。靳昀索性做了四菜一汤,当做报答孟修麟的救命之恩。
“你怎么会做这么多菜!”孟修麟闻着香味,从楼上下来。
靳昀随口道:“我要给我的金主做饭吃。”
“啊。”孟修麟放下筷子,问他,“你不是说你没有金主吗?你到底有没有?有几个?男的还是女的?”
靳昀沉默地把舀好的汤碗放到孟修麟面前。
“你说话呀!”孟修麟扯了扯靳昀的胳膊,焦急地看着他。
“以前在国外上学的时候学的。”
靳昀十五岁就被送出国上学了,他吃不惯白人饭,自己不会做饭就只能挨饿。想起那段无疾而终的留学时光,靳昀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
“哦。”
这个话题结束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餐桌上,只能听到铁筷子碰玻璃碗的细碎声音。
吃得差不多时,两人同时开了口。
“要不以后我......”
“一会儿我......”
孟修麟看了靳昀一眼:“你先说吧。”
“一会儿我出去打车回家吧,冬冬发信息说他四点回家。”
靳昀说完,看着孟修麟,等他说话。
孟修麟垂眸看着桌上的盘子,沉着声音:“以后我当你的金主吧,你跟他们都断了。”
“这几天去做个体检,把报告给我看。”
靳昀反应了两秒,看着孟修麟冷峻的侧脸,轻笑了一声:“你用什么条件买断我?”
孟修麟张了张嘴,皱着眉抬起头看靳昀。
“他们哪个能跟我比?”
“嗯......我找找......”靳昀认真思考的样子,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滑动。
“你要不要脸啊!”孟修麟气愤地抢走靳昀的手机,“我真是看错你了,你跟他们都一样恶心。”
翻滚相册,一眼望去,是靳昀的妆造图,聊天记录截图,评论区截图,风景照。
孟修麟放大了照片使劲找,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大叔大妈的照片,反而看到了一些自己的照片。
“我说了,我没有金主。”靳昀看着孟修麟认真寻找线索的样子,问他,“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多的偏见?”
孟修麟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住,沉默了几秒之后把手机还给靳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再考察考察。”孟修麟不在意地夹起一片木耳放到嘴里,嚼的时候脑袋里能听到咔滋咔滋的声音。
—
最后还是司机来送靳昀回家。
孟修麟把人送到地下车库,又钻进了车里,稳稳当当地在靳昀身边的位置坐下。
“再护送你一程。”孟修麟扬起头,大发善心。
“哦,谢谢。”
两人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各玩各的手机。
导航显示倒数第三个红绿灯,孟修麟开口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靳昀睫毛微微颤了颤。他转头了眼窗外,扬起下巴指了指街上的广告牌:“我每天回家都会经过这条路。”
长街的墙面上,是孟修麟代言的香水广告。
难以想象,白布背景上那张鬼气森森的人,和自己身边这个,是同一个人。
靳昀不禁多往车窗外看了两眼。
“那个还有半个月就到期了。”孟修麟不屑道。
“你昨晚怎么睡在沙发上?”靳昀忽然想起,问了一嘴,“我睡相不好?”
“嗯......对啊,我半夜被你踹醒的。”
孟修麟理直气壮。
“......”
车在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停下,孟修麟又说要去靳昀家。
靳昀站在车门口,环顾四周:“被人拍到怎么办?”
“朋友去对方家里很正常吧?”孟修麟坐在车上,歪着头,“全国人民都知道我们关系很好啊。”
孟修麟说完就跳下车,让靳昀带路。
靳昀看了他一眼:“年轻好啊。”
“少占我便宜,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六岁。
在十七岁和二十三岁的时候看起来没差多少,但在二十四岁和三十岁,听起来又是另一种味道。
“挺多的。”
“哪里多了,那么多人都找比自己小二十岁的人结婚呢。”孟修麟不以为然。
靳昀的家是一个大平层,意式的装修风格,看起来跟酒店似的。
“你家真没人情味。”孟修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宾至如归。
“当然没你家的动物园热闹。”靳昀给来做客的动物园园长倒了杯水。
“我要去看你的钢琴!”
靳昀脊背一僵:“你怎么知道我家有钢琴?”
孟修麟哼了一声,“大哥,我有手机。你在网上那么没名的话,也轮不到和我撞衫吧。”更别说同台表演了。
靳昀没接话,朝房间走去。孟修麟很有眼色地跟了上去。
尊贵的黑色施坦威D-274独立在房间的一角,不动声色地彰显着庄重与优雅。
孟修麟从小收古董乐器,收限量款到手软,在看到钢琴的那一刻却也不免在心中惊叹。
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像他主人安静时候的样子。
靳昀打开钢琴盖,问孟修麟:“要试试吗?”
孟修麟不客气地坐下,弹了几个音。清脆得像泉水敲击鹅卵石。
孟修麟灵光乍现,开始即兴演奏。
他手上的力度忽大忽小,流淌的旋律带着烦躁和混乱,在几次循环之后陡然一转,变得缓慢而绵长。大量的延音踏板让音符如同迷雾般交织,弥漫。
渐渐的,节奏变得坚定,旋律的线条清晰而明快,向上攀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追问和探寻,甚至还有一丝——执着。
孟修麟随心而奏,指尖越来越有力,整个人像是一匹在草原驰骋的野马,肆意地宣泄自己的感情。
意犹未尽的和弦戛然而止。
孟修麟的手指虚按在琴键上,微微喘息,胸腔内波涛汹涌的最终和空气里震颤的余音一起趋于平静。
靳昀靠在门框上,静静地听完了整首曲子。他微微挑起眉,思索了片刻,问孟修麟,“这是什么曲子?没听过。”
孟修麟背对着他,沉默了半晌,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随便乱弹的。”
“很好听。”靳昀走到他身边,“你想试试四手联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