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语赠亡人 第3章 3

顾寻声收回目光，抬步跟上了前方的人影。两人本就是同班，一前一后踩着预备铃的余韵上楼，走廊里挤满了嬉闹回班的学生，人声嘈杂，刚好掩去两人之间微妙的静谧。

江迟走得不快，脊背挺直，耳尖那点未褪的薄红依旧显眼。他刻意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听见身后紧随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熟悉又安稳，让他纷乱的心跳迟迟落不回平稳。短短几十级台阶，他却走得心神不宁，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放得轻浅。

踏进教室的瞬间，热浪与喧闹扑面而来。同桌嬉笑打闹，粉笔灰随着微风轻轻扬起，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是最寻常不过的午后课堂光景。

江迟径直走回靠窗的座位，侧身坐下，立刻低头翻开桌面的课本，假装专注预习，实则视线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方才顾寻声那道温柔缱绻、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裹住的目光，反复在脑海里回放，烫得他脸颊发烫。

下一秒，身旁的座椅被轻轻拉动。顾寻声在他身边落座。桌椅轻微的磕碰声落下，熟悉的、清浅干净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顾寻声没有立刻看书，侧过头，目光安静落在江迟微垂的发顶，看着少年刻意紧绷的侧脸、抿紧的唇线还有藏在书页阴影里、依旧泛着红的耳尖。

遭全是同班同学，人来人往，目光交错，全是看热闹的、无意路过的看客。一如前世。可唯独身边这个人，不一样。顾寻声眼底温柔沉沉，藏着旁人读不懂的偏执与庆幸。他悄悄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前世那些医院的惨白、无尽的等待、撕心裂肺的遗憾尽数压进深处。

他轻轻翻开课本，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道：“我不急。”“我等你。”

江迟的笔尖猛地一顿，墨点猝然落在洁白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深色。他心口一颤，心跳骤然失控，慌得手足无措，只能死死盯着书本，不敢转头，不敢对视，满心都是难以掩饰的局促不安。

直到老师走进来，全班才安静下来。那是宋涛。人称“咋子哥”。是的，就是“咋子哥”，就因为他很喜欢说“咋子”于是就拥有了一个写实有抽象的外号。

“全学校就我们班最吵！”她重重的将手里的试卷拍在桌上。“这次月考，咱班平均分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她越说越气，已经开始了“唾沫攻击”。唾沫开始乱飞。“平均分！才他妈的160？我往试卷上撒把米，鸡都考的比你好！”

全班陷入一片死寂，直到有个人没忍住笑出声。全班也开始跟着大笑起来。

“还敢笑？”宋涛说“要是我考了这么多分，我都不舍得出门。”

说着，宋涛从讲台走下来。慢慢走到笑得最欢的乐勉面前。上来就揪耳朵。

“唉唉唉唉，老师我错了，我错了。”乐勉慌忙捂住耳朵“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老师你讲话太有意思了。”说着，他又笑了起来。

“给我滚去后面站着！”

乐勉苦着脸哀嚎一声，不敢再嬉皮笑脸，只能拖着不情不愿的步子，从座位上站起身。他揉着被揪得发红的耳朵，一脸生无可恋，在全班同学憋着的笑意里，慢吞吞挪到教室后排的墙角站定，还不忘回头冲同桌挤了个鬼脸。

教室里压抑的低笑声此起彼伏，细碎的声响轻轻浮在温热的空气里。讲台上的宋涛余气未消，双手撑着讲台台面，锐利的目光扫过全班，喧闹声瞬间又压下去大半。她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一个个的，心思全不在学习上。马上期中摸底，还敢这么松懈，是不是都打算摆烂到底了？”

话音落下，教室彻底鸦雀无声，只剩下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聒噪得格外清晰，衬得教室里的氛围愈发安静。

靠窗的座位旁，气氛依旧缱绻又微妙。方才顾寻声那句极低的“我不急，我等你”，像一根轻柔的羽毛，反复搔刮着江迟的心脏，让他从指尖到耳根都泛着滚烫的热度，久久无法平复。他垂着眼帘，长睫轻轻颤抖，死死盯着课本上那团骤然晕开的墨渍。漆黑的墨色晕染开不规则的纹路，像他此刻彻底乱了章法的心跳，杂乱无章，毫无头绪。一整页的黑体字迹清清楚楚印在纸上，可他目光扫过，却连一个字眼都没能装进脑子里。

身侧少年清浅干净的气息始终萦绕不散，温柔又妥帖，牢牢将他笼罩。江迟能清晰感知到，身旁的人没有低头看书，依旧微微侧首，安静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沉甸甸的，让人无处可躲。

江迟的指尖攥着笔杆，力道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胸腔里的心跳越跳越急，砰砰的声响几乎要盖过窗外的蝉鸣，震得他耳膜微微发烫。

前世的病床前被顾寻声压在了心底，可此刻看着身边少年鲜活温热的侧脸，看着他耳尖经久不散的绯红，看着他局促紧绷、全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真好。这一世的江迟，好好坐在他身边，鲜活、温热，安然无恙。没有医院冰冷惨白的墙壁，没有漫长无望的等待，没有天人永隔的别离，更没有他穷尽余生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顾寻声眼底的温柔愈发深沉，细碎的情愫混着庆幸与珍视，悄悄漫溢开来。他克制着心底汹涌的波澜，没有再出声惊扰身旁局促的少年，只是轻轻翻开下一页课本，指尖划过平整的纸页，动作轻缓温柔。他不急。

他真的可以慢慢等。等少年卸下所有防备，等少年愿意坦然看向他，等他们熬过青涩懵懂的少年时光，走向属于彼此的安稳未来。

讲台前，宋涛已经开始讲评月考错题，声音清晰地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她逐题分析考点，偶尔点名提问，严肃的语调让全班同学都打起了精神。“江迟，这道大题的解题思路，你来回答一下。”突兀的点名声落下。江迟身形骤然一僵，猛地回神。他方才满心都是顾寻声方才的低语和落在身上的目光，全程思绪飘忽，根本没听进去半句话。

脑子一片空白，指尖瞬间绷紧，脸颊的热度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就在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答的瞬间，身侧传来一道极低、极轻，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嗓音，温柔又稳妥，精准报出了关键思路：

“辅助线作垂线，用全等三角形推导边角关系。”

顾寻声的声音贴着风，轻轻落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酥麻的触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迟心口又是轻轻一颤，几乎是本能地，顺着他的提示，稳住微颤的声线，清晰答出了完整解题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