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候 第17章 第十七章

岑知站累了就蹲在树根边上，手里的游戏打完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他也没再开新的一局。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看着操场那边，那几个别班的女生还在往这边看，手机举着，镜头对着树荫的方向，不知道是在拍风景还是在拍人。

岑知眉头轻轻皱了皱，侧头看向身边靠着树干的郁衍，压低声音：“衍哥，那边有人在拍你。”

郁衍看都没看那边：“拍就拍。”

岑知忍不住凑过去，胳膊肘轻轻搭在郁衍的肩膀上，挤眉弄眼地打趣：“衍哥，你往这儿一站，明天学校表白墙指定又要炸了。你猜猜这次她们会怎么编？‘高二九班郁衍，冷白皮赛过月光，高鼻梁直挺挺，下颌线锋利得能刮鱼鳞’？”

他故意捏着嗓子，模仿表白墙上女生们花痴又夸张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念完，自己先憋不住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抖。

郁衍没接他的茬，只嫌热似的偏了偏头，抬手毫不客气地把他搭上来的手拍开，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别碰我，热死了。”

岑知把手从郁衍肩膀上缩回来，甩了甩：“热你还穿两件，你把外套脱了不就好了。”

郁衍没接话，扯着校服领口又闻了一下，眉心的褶皱几乎能夹死蚊子：“烦死了，衣服一股烟味。”

其实那烟味早就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刚才闻石抽烟的时候特意站得离他很远，风一吹就散了大半。可他就是敏感到一丝都躲不过。

以前他闻不到，或者说，他不在乎。现在不一样了。他把校服拉链拉下来，散散风

靠在旁边另一棵树上的周烬桀抬眼扫了他一下，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懒：“刚才在厕所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有味？”

郁衍头也没抬，还在扯着自己的领口摆弄：“刚才没觉得。”

周烬桀轻笑一声，目光懒懒地从操场上那几个举着手机的女生身上掠过，只看了两秒就收了回来，显然觉得这群偷偷拍照的人无聊透顶。

他偏过头看向郁衍，见他还在跟自己的外套领口较劲，忍不住调侃：“你属狗的？鼻子这么灵，那味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大。”

“你才属狗。”郁衍终于抬了下头，眼神冷冷地瞥他一眼，手上还在不耐烦地扯着领口。

“你闻半天了，闻出什么来了？”

果然，郁衍只是“啧”了一声，把领口松开了，改用手扇了扇风，试图把那股不存在的烟味扇走。

岑知在旁边看得直乐，但他学聪明了，没再往郁衍身上搭手，而是蹲回树根边上，仰着头看郁衍：“衍哥，你是不是鼻子太好了？我跟烬哥站你边上，我们怎么闻不到？”

“你们闻不到，不代表没有。”郁衍淡淡回了一句。

“那你别闻了啊。”岑知说得理所当然，“你越闻越觉得有，你不理它，过一会儿它就自己散了。这叫心理作用。”

郁衍低头看了他一眼。

岑知蹲在那儿，两手搭在膝盖上，一脸真诚地给他做心理辅导，看着欠揍得很。

“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心理医生了？”郁衍语气凉飕飕的。

岑知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用不着。”郁衍干脆地拒绝。

周烬桀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很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树干。

“闻石怎么还没从小卖部出来？”他懒懒散散地问了一句。

岑知往小卖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玻璃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闻石的半个身子在货架之间晃来晃去，弯着腰，在冰柜里翻来翻去。

“快了快了，他就在挑可乐。”岑知看了一眼，“他买可乐要挑生产日期，要挑包装，要挑冰柜里最凉的那瓶。上次他挑了一瓶，打开发现是零度的，又回去换了一瓶。”

郁衍压根没在意迟迟不出来的闻石，心思还粘在自己的校服上。拉链拉下去又拉上来，反复折腾了好几次，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干脆抬手把外面的校服外套整个脱了下来，随意往腰间一绑。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

操场那边，举着手机的几个人似乎更兴奋了，镜头明显在往这个方向推。

岑知看得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拉了拉郁衍的胳膊：“衍哥，你把校服一脱，她们更要拍了，等会儿照片都要传疯了。”

“拍就拍。”郁衍这次连余光都没给那边，直接把绑在腰间的外套解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岑知怀里，语气理所当然，“拿着。”

“拍就拍。”郁衍这次连余光都没给那边，直接把绑在腰间的外套解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岑知怀里，“拿着。”

岑知抱着那团还带着郁衍体温的校服，整个人都懵了，茫然抬头：“为什么给我啊？”

“你不是说热吗？帮我拿着，我凉快。”郁衍理直气壮。

“我说你热，又不是我热——”岑知话刚说到一半，对上郁衍淡淡扫过来的眼神，瞬间没了底气，老老实实地把校服搭在自己膝盖上，小声嘟囔，“校霸了不起啊。”

“嗯，了不起。”郁衍面不改色，半点谦虚都没有。

周烬桀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岑知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指望他帮自己说句话，周烬桀直接把目光移开了，去看地上那只蚂蚁。

岑知：“……”行吧，没救了。

蚂蚁已经爬到了树根的另一侧，正在翻越一道干裂的泥缝。周烬桀蹲下来，用一根细树枝轻轻拨了拨蚂蚁前面的路，帮它把一块小土块拨开了。

岑知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以周烬桀的性格，他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郁衍也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对周烬桀这些奇奇怪怪的小动作早就习惯了。

岑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周烬桀蹲在地上逗蚂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酸溜溜地冒出一句：“烬哥，你对一只蚂蚁，都比对我有耐心。”

周烬桀头都没抬：“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岑知不服气地追问。

“就是你说得对的意思。”周烬桀终于抬了下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着蚂蚁。

岑知噎了一下，扭头看郁衍，想找点场子回来。结果郁衍正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摆明了不想掺和他的小事。

岑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郁衍现在也懒得搭理他。

算了算了，这两个校霸，一个比一个难搞，一个比一个冷漠。

岑知把郁衍的校服在自己膝盖上铺平，叠了两下，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像军训时学的那样。他正欣赏自己的手艺呢，郁衍忽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

“你叠我衣服干嘛？”

“闲着也是闲着。”岑知把那块方方正正的校服举起来，献宝似的给郁衍看，“你看，叠得多好，跟豆腐似的。”

郁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块“豆腐”，伸手拿过来，抖开，随手团成一团，重新塞回岑知手里。

岑知：“……”

“别叠了，热。”郁衍说。

“叠衣服跟热有什么关系？”

“看着热。”

岑知抱着那团皱巴巴的校服，沉默了三秒钟，决定不再追问。

跟校霸讲道理，从一开始就是他输了。

周烬桀终于放过了那只蚂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一眼小卖部的方向，闻石还在冰柜前面翻，似乎已经把整个冰柜翻了个底朝天。

周烬桀眉梢微挑，懒声吐槽：“他这是在里面过年呢？磨蹭这么久。”

岑知“噗”地笑出来：“我去催催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别去了。”郁衍把手机收起来，“让他挑，挑不中满意的他能把冰柜搬回去。”

岑知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确实没毛病，只好又乖乖蹲回了原地。

周烬桀站在树荫的边缘，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静静望了小卖部几秒，忽然开口：“出来了。”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闻石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饮料。他笑着跑过来，把塑料袋举得高高的：“可乐来了！冰的！”

他跑到树荫下，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从袋子里往外拿饮料。三瓶可乐，一瓶矿泉水，一瓶冰红茶。

他把矿泉水和冰红茶拿了出来，矿泉水给了周烬桀，冰红茶给了岑知。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剩下的三瓶可乐，连着袋子一起递到郁衍面前，仰着笑脸喊：“衍哥，你的三瓶，全在这儿了！”

郁衍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没急着走，低头翻了翻袋子里的东西，确认是三瓶没错，然后抬头看了闻石一眼：“你真买三瓶？”

“对啊，都答应了请你两瓶。”闻石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理直气壮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之前都答应好请你两瓶了，结果你非要自己再买一瓶，我总不能不答应吧，只好一并买了两瓶凑数。”

郁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把袋口扎紧，提在手里。

他把袋子往手腕上一挂，转身就往教学楼方向走：“走吧，准备上课了。”

周烬桀把瓶盖拧紧，插进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跟上。岑知小跑两步追上去，闻石落在最后面。

四个人上了三楼，走廊里已经有几个提前回班的人在栏杆边上站着聊天。

郁衍没理任何人，径直往九班后门走。

快到后门的时候，郁衍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是他想慢，是门口有个人。

教室门框边上的墙根处，一个少年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轻轻抬起头来。

岑知瞬间闭了嘴，用胳膊肘偷偷捅了捅郁衍，一脸“好戏开场”的表情，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周烬桀很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偏过头去，假装在看走廊外面的那排树，好像那几棵梧桐树忽然之间变得很有意思。

闻石不明所以，还在后面拧他的冰红茶瓶盖，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郁衍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视线落在许钦身上，顿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去看走廊的天花板，去看地上的地砖缝，去看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就是不看许钦。

许钦看见他们，轻轻合上书，可视线单单落在郁衍身上：“回来了？快上课了，进教室吧。”

“你脸怎么有点红？”许钦微微偏头，“外面太阳那么大，是不是太热中暑了？”

岑知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他用尽全力抿着嘴，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他把矿泉水瓶举到嘴边，假装喝水，实际上是在用瓶子挡住自己那张快要笑烂的脸。

郁衍强装镇定，语气甚至刻意放得平淡：“没有。”

话音落下，他立刻别开脸，避开许钦的目光，快步往教室里走，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许钦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轻轻眨了眨眼，有点没明白。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岑知，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不解，像是在询问缘由。

岑知立刻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笑意，对着许钦挤了挤眼睛：“他啊——就是有点热，闷的，没事没事！”

许钦：“……”

这个解释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岑知那个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有点热”那么简单。

周烬桀懒懒散散地走过来，伸手拍了一下岑知的后颈，拍得岑知往前踉跄了半步：“别瞎闹，回你班去。”

岑知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再闹要惹郁衍不高兴了，只好转身往隔壁十班走，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八卦笑意。

闻石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郁衍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许钦，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然后被周烬桀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乖乖闭嘴，转身回班。

许钦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坐在座位上的郁衍。

那人正低着头，把桌上的书全部塞进抽屉。

许钦轻轻弯了下眼，也跟着走进教室。

郁衍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把三瓶可乐拿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许钦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放在桌上，坐下来，看了一眼郁衍桌上那三瓶排得整整齐齐的可乐。

“你来摆摊了？”许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郁衍没回头，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可乐的位置，语气平淡地解释：“不是。左边这瓶是我买的，中间和右边这两瓶，是闻石请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三瓶可乐，分得清清楚楚。

许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闻石？就是刚刚跟在你们最后面，那个一直拧瓶盖的男生？”

“嗯。”郁衍点了点头，目光在教室里面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教室里已经回来了一部分人，三三两两坐在座位上聊天。

靠前门的位置，陆毅正侧着身子跟允乐争论什么，允乐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比划，陆毅皱着眉，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陆毅！”郁衍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足够让对方听见。

陆毅正跟允乐争论到关键处，谁也不肯让步，听见声音立刻转过头，见是郁衍喊自己，直接不理会还在说话的允乐，立马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咋了？”陆毅走到郁衍桌边，双手插兜，一副随叫随到的样子。

郁衍没多废话，伸手把桌上闻石请的那两瓶可乐，径直推到了他面前：“你拿一瓶，另外一瓶帮我留着，等舟姐回来了给她。”

陆毅低头看了看那两瓶可乐，又抬头看了看郁衍，眉毛挑了起来：“你捡到钱了？”

“你喝不喝？”

“喝喝喝。”陆毅立刻笑起来，一手一瓶把可乐抄起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真给我了？不反悔？”

“再问一句就拿回来。”

陆毅闭了嘴，脚步飞快地回了自己座位，把其中一瓶塞进桌斗里，另一瓶直接拧开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

旁边的允乐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小声嘟囔着问：“衍哥咋给你不给我？凭什么啊？”

“凭我帅。”陆毅面不改色地说。

允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嫌弃地转过了头。

此时，郁衍的桌面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瓶可乐。

正是他自己掏钱买的那一瓶。

他盯着那瓶可乐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把可乐放在了许钦的桌上。

许钦正低头翻书，看见一瓶可乐从天而降似的落在自己面前，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郁衍。

郁衍已经转回去了看起了手机。

许钦拿起那瓶可乐看了看，瓶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是冰柜里刚拿出来的温度。他轻轻开口：“你不喝？”

郁衍没抬头：“太呛了，不喜欢。”

许钦握着那瓶可乐，指腹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怎么，”许钦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试探，一点笑意，“还专门把你自己买的留给我？”

郁衍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

“爱喝不喝。”

说完他就把胳膊往桌上一搭，把头埋了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许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可乐，又看了看旁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到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轻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的，甜中带一点微苦，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

“谢谢。”他小声说。

旁边的人没有回应，但埋在胳膊里的那张脸，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