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阳 第1章 雪人

宋初阳第一次见到雪，是三岁那年的冬天。

他不记得那天自己为什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或许是保姆接了个电话忘了时间，或许是他追一只麻雀追得太远。他只记得冷。那种冷是钻到骨头里的，脚趾冻得发麻，鼻涕流下来糊了满脸，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因为眼泪一流出来就被风吹干了。

然后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那双手是热的，隔着厚厚的棉袄都能感觉到。他被裹进一件黑色的棉衣里，鼻尖撞上一片冷冽的气息——有点像冬天松树的味道，又有点像爷爷书房里那些老木头的香气。他太小了，还不知道那叫雪松和沉木。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宋初阳仰起脸，看见了宋迟。

那年宋迟八岁，已经有了少年人清瘦的轮廓。他低着头看怀里这个冻得脸蛋通红的小孩，眉头微微皱起来，睫毛上落了一点雪花，还没化。

宋初阳不认识他。他被人接到这个叫“宋家”的地方才三天，见过几个大人，没人告诉他还有个哥哥。但他本能地往那件大衣里缩了缩，因为太暖和了。

“你是哑巴？”宋迟问。

宋初阳摇头，鼻子蹭在宋迟的毛衣上，痒痒的，他想打喷嚏。

“那怎么不说话？”

“冷。”宋初阳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细细的，带着奶气。

宋迟没再说话。他把棉衣又拢紧了些，抱着小孩往屋里走。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落在他抱着宋初阳的手背上。宋初阳盯着那些雪花看，看着它们融化，变成水珠，顺着宋迟的指缝滑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三天前，他还躺在福利院的婴儿床里，和十几个孩子挤一间屋子。然后有人来了，穿着讲究的大衣，拿着厚厚的文件，翻看着他的档案。那些人看着他，眼神很奇怪，不像看一个小孩，倒像在看一件终于被挑中的东西。

这些话他听不懂，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被抱起来，塞进一辆很暖和的汽车里，然后来到了这个很大的房子。

但他不记得这些。他才三岁，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记得现在抱着他的这个人，很暖和。

“你叫什么？”宋迟问。

“阳阳。”

“大名？”

宋初阳眨眨眼睛，不懂什么叫大名。

宋迟低下头看他，对上那双湿漉漉的、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那眼睛是浅棕色的，像两颗刚剥开的琥珀糖，里面映着自己的脸。

“算了，”他说，“以后就叫阳阳吧。”

晚饭的时候，宋初阳被抱到了餐桌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宋家所有人。长条的餐桌，坐满了大人，每个人都在看他。他攥着宋迟的衣角，不敢动。

“初阳，过来。”母亲在对面招手，脸上带着笑。

他没动。

宋迟低头看他，小声说：“去啊。”

他还是没动，反而把宋迟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这小孩认生，只认小迟。”

母亲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小孩子嘛，正常的。小迟，你带着弟弟坐。”

宋迟拉着宋初阳，在自己旁边坐下。椅子太高，宋初阳坐在上面，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他够不到桌子，只能看见桌面边缘的碗碟。

宋迟把他的碗拿过来，夹了菜，放在他面前。

“吃。”

宋初阳看看碗里的菜，又看看宋迟，小声说：“不会用筷子。”

宋迟沉默了两秒，拿起他的勺子，塞进他手里。

宋初阳握着勺子，低头扒饭。他吃得很慢，米粒掉在桌上，掉在衣服上，掉在地上。但他很认真，一口一口，把脸都埋进碗里。

宋迟看着他，忽然伸过手，把他嘴角的饭粒拿掉。

宋初阳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油，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桌上安静了一瞬。

“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有人轻声说。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笑，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

那天晚上，宋初阳被安排睡在西边的房间。

保姆把他抱进去，放进柔软的被窝里，关了灯，带上门。房间里很黑，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宋初阳躺了一会儿，爬起来。

他光着脚，顺着走廊一直走。

走廊很长，灯都关了，只有尽头漏出一线光。他走到那扇门前，推了推，门没锁。他把脑袋探进去，看见宋迟正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照着他手里的书。

“怎么了？”

宋迟回过头，看见门口那个只穿着秋衣秋裤、光着脚、头发乱成鸡窝的小孩。

“睡不着。”宋初阳说。

宋迟放下书，看着他冻红的脚趾，眉头皱起来。

“鞋呢？”

“忘了。”

宋迟站起来，走过去，一把将小孩捞起来。宋初阳的脚离了地，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被塞进了被窝里。被子是暖的，还有刚才宋迟躺过的余温。宋初阳整个人陷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宋迟。

“看什么？”

“哥哥。”宋初阳说。

宋迟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宋初阳第一次叫他哥哥。小孩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还冒着热气。他就那么躺在自己的被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喊他哥哥。

“谁让你这么叫的？”宋迟问。

“他们都说你是我哥哥。”宋初阳眨眨眼，“你不是吗？”

宋迟没回答。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父母带他回来那天只说是收养的，以后就是宋家的孩子，让他叫弟弟。他没叫，他从小就不爱说话。

但现在这个小孩叫他哥哥。

“睡吧。”宋迟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另一角，躺了进去。床很大，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黑暗中，他感觉到一个小小的身体蹭过来，一点一点，像只找不到窝的小动物，最后贴在他身侧，不动了。

“哥哥，”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给我讲个故事。”

“不会。”

“那唱个歌。”

“不会。”

“……哦。”

安静了几秒。宋迟以为小孩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说：“那我可以抱着你吗？”

宋迟没说话，但也没动。下一秒，一只小小的手摸索着伸过来，攥住他的睡衣袖子，然后整个人又往他这边拱了拱，最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肩膀旁边。

暖气片嗡嗡地响，窗外还在下雪。宋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觉到身边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他慢慢抬起手，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宋初阳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他爬起来，看见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白，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跳下床，光着脚跑到窗边，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白气糊了一窗户。

“穿鞋。”

身后传来声音。宋初阳回头，看见宋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他那双棉拖鞋。

“哥哥你看，雪！”宋初阳指着窗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好多雪！”

宋迟走过来，把鞋放在他脚边：“穿上。”

宋初阳胡乱把脚塞进去，又扭头看窗外：“我想出去玩。”

“先吃饭。”

“吃完饭就能玩吗？”

“嗯。”

宋初阳立刻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宋迟，伸出手。

“干嘛？”

“拉着。”宋初阳理所当然地说，“不然我摔了。”

宋迟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小手，白白嫩嫩的，手指头短短的，指甲盖还是粉色的。他沉默了两秒，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小孩的手又软又热，攥着他的两根手指，像攥着什么宝贝。

吃完饭，宋初阳如愿以偿地冲进了雪地里。他穿着厚厚的棉袄，裹得像颗球，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宋迟站在廊下，看着那颗球滚来滚去。

“哥哥你来！”宋初阳在院子中间喊他，“我们一起堆雪人！”

“不堆。”

“为什么呀？”

“幼稚。”

宋初阳不懂什么叫幼稚。他蹲下来，开始团雪球。手套太大了，是宋迟小时候的，套在他手上晃晃荡荡的，没一会儿就湿透了。他把手套摘了扔一边，用光着手继续团，手指冻得通红。

“戴上。”

宋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面前，把那副手套捡起来，抖掉上面的雪。

“我热。”宋初阳撒谎。

宋迟看着他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没说话，蹲下来，抓住他的手，把手套给他套上。一个套完套另一个，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把每根手指都塞进对应的指套里，然后把袖口往里掖了掖。

宋初阳低着头，看着宋迟的发旋。哥哥的头发很黑，在雪地里尤其黑，像墨。

“好了。”宋迟站起来，“继续堆你的雪人。”

“你帮我。”宋初阳仰着脸，眼睛亮亮的。

宋迟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开始团雪球。

雪人的身子是宋迟堆的，圆滚滚的，很大。雪人的脑袋是宋初阳堆的，歪歪扭扭的，很小。宋迟把脑袋按在身子上，宋初阳捡了两颗石子当眼睛，又折了根树枝插在中间当鼻子。

“不好看。”宋迟评价。

“好看！”宋初阳反驳，叉着腰站在雪人旁边，“它是我的雪人！”

宋迟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宋初阳忽然跑开，在雪地里团了一个小雪球，跑回来，一把塞进宋迟的手里。

“干嘛？”

“给你。”宋初阳说，“你的雪人。”

宋迟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圆圆的雪球，沉默了很久。

“走吧，回去了。”他说。

“可是雪人——”

“下午再出来看。”

宋初阳想想，点点头，又把手伸出来：“拉着。”

宋迟握住他的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已经快化掉的小雪球。

他把雪球放进口袋里。

很多年后，宋初阳才知道，那个雪球被宋迟放在冰箱里，放了整整三年，直到搬家的时候才化掉。

但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小孩子，被哥哥牵着，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