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昕跟着朵丽亚朝学院东侧走去,由原本的白沙道转入一条星砂小径,脚踏在上面会亮起明明灭灭的星蓝色,宛如走在星河之中。道路边的高大海树也换成了枝状珊瑚,许多虫黄藻共生其中,发出金黄色的光泽。
这海底世界的景观确实梦幻。
感觉还要走一会儿,秦庚昕干脆打听起更多信息:“朵丽亚,流光汐市的贝壳一般是什么价位?”
朵丽亚侧首想了想:“几百到几千月光币不等吧,若是品相极好的,上万也有可能。”
秦庚昕心里一沉。
刚才在潮汐大厅,水幕上显示的任务报酬大多只有个位数。酬劳稍高的,听排队的学生说,要么过程繁琐,要么极难抢到。偶尔也有酬劳可观的,可都伴随着一定的危险,且多以团队合作为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而流光汐市开启在即,她在深海的时间又有限,肯定没法靠接任务来赚取大量月光币。
那自己不就成了个空口说大话的人?
秦庚昕要付海马车钱,买九个贝壳缴电费,还得给仨老伙计备谢礼……现在算来连零头都不够。
“以物换物的话,那些商贩需要什么?”她换了个思路。
朵丽亚思索道:“这个说不准。流光汐市上的商品大多经过特殊工艺处理,有些商贩愿意拿稀有材料抵消部分月光币。”
稀有材料?这听着也很难弄啊。
“你上次说有商贩喜欢听故事?”
岸上的故事深海里肯定没听过。
朵丽亚道:“我确实遇到过。商贩性格各不相同,很难预判对方会提什么要求。不只故事,如果你能提供有用的信息,也能抵消月光币,就看双方觉得值不值了。”
秦庚昕听明白了。每个商贩都有自己的价值标准,保险起见,还得备够月光币,手里有钱,购物才不慌。至于遇到喜欢听故事的,只能看运气。
可怎么快速来钱呢?
这个念头一起,她就更迫切地想见到吉诺院长了。对方既然亲手把入学通知书发到她手里,总能提供点实用信息吧。
“就在前面了。”
朵丽亚提醒了一句。秦庚昕抬眼望去,一座胖矮的圆柱形二层建筑立在星砂小径尽头。
建筑周身由巨大的半透明金鳞贝雕琢而成,层层叠叠的贝壁泛着温润的鎏金光晕,像一盏浸泡在海水里的灯笼。由于是半透明的,内部结构隐约可见:一楼沿着贝壁隔出一个个独立空间,里面摆着深海绒织就的家具;二楼的色调更暖,呈橘黄色,却看不清内里情形。
“这是聆音水榭,”朵丽亚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矜贵,“专供贵族使用。”
她领着秦庚昕走到建筑入口。不见大门,只有两只水母在无声游弋。它们的伞盖呈幽蓝色,触手像丝绦般在水中轻摆。
朵丽亚刚一靠近,两只水母的伞盖骤然一亮,从幽蓝转为耀眼的灿金色。柔软的触手轻轻探出,在她燕尾服尾端的明黄刺绣上碰了碰,像是在确认某种印记。
“这水母有天然的趋光性,”朵丽亚回头解释道,“平时呈幽蓝色,遇到黄物才会转为金黄……”她视线落在秦庚昕的衣着上,“你今天没穿戴任何黄色吗?”
秦庚昕立刻懂了。这两只水母就是门神,只认穿金戴黄的贵族。平民若靠近,怕是会被触手拦下。
她暗想道:下次来,身上得备件黄物,否则在这深海学院里容易被排斥。
她伸手探入半裙兜里,指尖触到一个柔软的织物,是她上班时用来束发的鹅黄色发圈。
朵丽亚见她掏出那抹黄色,明显松了口气。
她先步入建筑内,秦庚昕紧随其后。两只水母果然保持着灿金色,触手在发圈上轻轻一绕,随即放行。
两人走远后,身后没了黄物气息的牵引,两只水母又缓缓褪回幽蓝色,重新化作沉默的门神,在入口处漂游。
朵丽亚带秦庚昕走进一敞开的隔间内。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半透明贝壁迅速蒙上一层乳白色薄膜,似蚌壳闭合,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先坐下吧,”朵丽亚笑道,“现在这里很安全,也很私密。”
两人并排坐在一张深海绒沙发上,面前是一方平整的台子。秦庚昕看不出材质,只觉触手温润,算是深海里少见的深加工产物。
“这是聆音台。”
朵丽亚介绍着,指尖轻轻拂过台面:“把家族信物放上去,就能与指定的人通话。吉诺院长和诸位老师都在预设的联系人名录里,可以直接选取。当然,也能联络家族中人,或是与家族有旧的人。”
秦庚昕感叹道:原来是专线电话。
和院长打电话确实比去潮汐大厅里预约快得多,预约后还得等排期,不知要等多久。
“你可以把家族信物放上去,”朵丽亚道,“选择吉诺院长即可。”
秦庚昕一僵,她哪有什么家族信物?总不能把这鹅黄发圈搁上去吧。想来能被称为家族信物的物品都不简单,若是发圈放上去毫无反应,不就引起朵丽亚怀疑了吗?
来了两天,秦庚昕已意识到,在这深海里若无“贵族”这层皮,怕是难以行事,就连见院长一面都难。
眼下朵丽亚会这么帮她,也是将她视作了上古隐世贵族。若真跌回了“落魄贵族”身份,说不定对方就对自己形同陌路了。
不能冒险。
既然知道了这地方能和院长通话,那她下次单独来试试便是。
“不巧,我没带家族信物出来……”
秦庚昕耸了耸肩,刚想说“先走吧”,却见朵丽亚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解开领口处的暗扣,探入衣襟,从颈间取下一枚吊坠。
吊坠呈水滴状,通体金色,表面刻着一株枝蔓交错的荆棘。
她将那枚吊坠轻轻搁在聆音台上。
下一瞬,台面上方的水流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石,剧烈翻涌起来,一圈圈金色涟漪向四周荡开,迅速交织成一面波光粼粼的水幕。水幕中光影浮动,映出两人的脸庞。
“请帮我链接吉诺院长。”朵丽亚的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恭敬。
水幕间闪过几丝金色光线,如游鱼般穿梭交织。片刻后,吉诺院长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逐渐从光影中浮现,声音也透过水波传了过来,带着点奇异的共鸣感:
“朵丽亚同学,我听到了你的回音。汐月家族的‘曜金棘徽’看起来还是格外耀眼……你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院长的影像渐渐清晰稳定,他显然没料到水幕里还有另一张脸,目光落在秦庚昕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亲切的笑意,朝她点了点头。
秦庚昕正暗自感叹这不只是固定电话,还是通话视频……就见院长同自己打招呼,连忙微笑回应。
朵丽亚开口道:“院长,是我身边的小秦同学有事想请教您。现在让她和您说。”
吉诺院长捋了捋长袍的袖口,和蔼地问道:“小秦同学,请问有什么事?”
秦庚昕张了张口。她最想问的当然是:您为什么会把入学通知书发给我?
可这话当着朵丽亚的面,没法直说。谁知道院长会怎么回答?万一拆穿她在朵丽亚这里意外建立起的“上古隐世贵族”身份,就不好了。
她余光瞥向朵丽亚。对方端坐在沙发一角,眼帘微垂,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一副“我绝不偷听”的乖巧模样。可那微微侧过来的耳廓,和几乎屏住的呼吸,分明写满了好奇。
秦庚昕毕竟在职场里混了三年,脸皮早被甲方磨厚了。她清了清嗓子,转向朵丽亚说道:“我很感谢你的慷慨帮忙,不过……我有些私事,想单独请教院长。”
朵丽亚如梦初醒,脸颊微微一红,连忙起身:“啊,好的,抱歉,是我疏忽了。”可她刚迈出半步,又迟疑地停住,小声道,“可是……聆音台上放着我的家族信物,若是我离开隔间,水幕会立刻中断的。”
秦庚昕脑子转得极快,马上转向水幕中的吉诺院长,询问道:“那院长现在方便吗?我可以直接去您办公室拜访。确实有些急事,得当面请教。”
吉诺院长微微一怔,朗声笑道:“当然可以。你现在就来吧,白色回音阁。”
“好,我这就来。”秦庚昕笑得眉眼弯弯。
通话结束。朵丽亚收回曜金棘徽,那面金色水幕如退潮般迅速坍缩、消散,台面恢复如初。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邀你去二楼沙龙坐坐的,看来你是没有闲暇了。”
“总有机会的。”秦庚昕起身,不忘补了一句,“今天多谢你带路。”
两人走出聆音水榭,沿星砂小径往回走,枝状珊瑚的光影在她们身上缓缓流动。
朵丽亚犹豫了片刻,忽然开口:“小秦……你身上的黄物很多吗?”
秦庚昕随口答道:“挺多的吧。”
黄色不过是种颜色,在岸上又不稀奇。
“哇哦……”朵丽亚轻轻掩了掩嘴,眼里闪过一丝艳羡,“我曾听母亲说过,越是底蕴深厚的家族,越是不屑于把华贵都堆在身上。我看你今天竟没穿一身黄,只戴了个发圈,还藏在口袋里,可见你对家族底蕴的自信。不像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宝蓝燕尾服,尾端的明黄绣纹显得格外单薄,“我根本不敢脱下这身衣服,因为我就只有这一件能展示身份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