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昕说干就干。
要找院长,最直接的法子就是去办公室堵人。
她见转角珍珠灯柱下走来两个学生,便上前问道:“同学,请问吉诺院长的办公室在哪儿?”
外侧男生先停下脚步,侧过脸来打量她。打量完,嘴角扯出一个极轻的弧度,径直走开了,只留一句尾音传来:
“现在的平民都这么厚脸皮吗?什么人都敢搭话。”
内侧女生跟着嗤笑一声,连眼角都没斜过来:“浑身上下只有蓝色,最低等的那种。”
秦庚昕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男生穿着蓝灰斗篷,下摆边缘有一圈金线绣纹,女生穿着色彩斑斓的条纹服,翠绿、宝蓝、鲜红、金黄互相交错,异常夺目。
她才想起来,这片深海有严重的阶级之分,以黄为尊,而自己把这点忘了。
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搭——浅蓝衬衫,深蓝半裙,白色单鞋。初夏穿这身可清爽了,到了这儿,却成了“最低等的平民”。
可大海本身不就是蓝色的吗?为何蓝色会被唾弃呢?
秦庚昕搞不明白,但她吸取了教训,再找人问话时,刻意略过那些穿金戴黄的傲慢贵族,只挑普通学生。
这回被拦下的是一位穿着绿色短袍的男生,手里抱着一本名为《深海启示录》的书籍。在听到问话内容后,神情诧异道:“院长和老师都在中枢楼办公啊。”
“中枢楼怎么走?”
“啊,这你都不知道?”对方狐疑地扫了眼秦庚昕全身,“你看着不是贵族啊,难道不需要去潮汐大厅接任务赚月光币吗?”
“你的意思是,中枢楼和潮汐大厅是一起的?”
“当然,潮汐大厅就在中枢楼底层,而院长和老师的办公室就在上面。”
原来是一个地方,那更好办了。
“中枢楼在哪里?”面对绿袍学生越发奇怪的眼神,秦庚昕没法解释,只能挤出一个笑容,“我是新生,啥都没搞明白……拜托告诉我啦!”
对方虽仍有疑惑,还是好心地指了指方向:“那栋就是中枢楼,外墙全由水幕搭成,很显眼的。”
秦庚昕道了谢,抬脚便朝目的地走去。
中枢楼,楼如其名,四周建筑像众星拱月般将它拢在中心,而它的外墙是独一份的流动水幕。
秦庚昕进入其中才发现,那水幕竟还有类似单面镜的功能,从外头看,只见波光粼粼,内里模糊一片,从里面看,竟能毫无阻碍地穿透水墙,将外面的白沙道、海树与来往人影尽收眼底。
中枢楼里进出的学生很多,看上去都是没有金黄纹饰的普通学生。他们聚集在底层的潮汐大厅里,围着几处发光的服务台,领取能赚取月光币的任务。
秦庚昕想着先上楼见院长,问点信息出来,再下来接任务。
可当她站在大厅里仰头望时,就见这栋楼的格局非常奇特,没有楼层之分,只有好多个向上错落排列的巨大圆球。它们颜色各异,静静悬浮在各自的高度上,隐约能看到球体表面有门窗的轮廓。
难道这些圆球就是办公室?
秦庚昕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楼梯,也没见有人往上走。她只好再次拦下一个抱着藤壶铲匆匆路过的学生,问道:“我要找吉诺院长,请问怎么上去?”
对方果然露出那种“这都不知道”的诧异神情,好在没多问,抬手指向最高处那个纯白色的圆球:“吉诺院长在白色回音阁,最高的那个。不过不确定他在不在,你有预约吗?”
“哪里预约?”
“前方服务台,随便排哪列都行。”
秦庚昕道了谢,挑了一列人最少的队伍站定。
等待的间隙,她顺势看向服务台后方水幕上投射出的任务清单。
一排排散发着淡金色光线的字体在其中微微浮动,像一群游弋的发光鱼。
任务按危险程度分门别类,对应的月光币数额也一清二楚,有日常跑腿、生态维护、照料安抚、知识探索……
她一边看,一边和前后排队的学生搭话,讨教做任务的诀窍,免得踩坑。
正聊得起劲,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小秦小姐!”
似乎是在喊她。
秦庚昕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实中从没人把“小秦”和“小姐”这两个词凑在一起喊,听着怪别扭的。而喊她的人已经穿过队伍走到跟前,周围的学生像被无形的海浪推开,各种议论声也涌了上来。
“是贵族……贵族怎么会来潮汐大厅?”
“我还是头一回见,不是说这里一股平民味,会玷污他们纯洁的呼吸系统吗?”
“嘘——别让她听见……”
来人是朵丽亚。她今天仍穿着那身宝蓝色燕尾服,背后的明黄绣纹随着走路步伐轻轻摆动。
“总算找到你了,”朵丽亚微微喘着气,眼里却亮着热忱的光,“我找了好久。”
秦庚昕第一反应是:“流光汐市开了?”
她心头一紧,自己还什么都没准备,要是错过了,又得等一个月。
朵丽亚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想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她笑得有些腼腆,手指无意识地卷了卷衣角,“毕竟……您可能对下面,不太熟悉。”
下面?
秦庚昕心里咯噔一声,神经陡然绷紧。
难道她探知到自己来自岸上了?怎么知道的?
“您要做什么?我汐月·朵丽亚,愿意为您效劳。”朵丽亚微微欠身,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恭敬。
这下,周围的普通学生彻底震惊了。
为何一个身上带着明黄绣纹的贵族,会对一个浑身上下只有蓝色的最低等平民如此礼遇?这违背了深海里最根深蒂固的法则。
秦庚昕愣了一瞬,凑近她,压低声音道:“你都知道了?我的身份?”
朵丽亚也跟着压低了音量:“是的,尊敬的小秦……”她嘴里似乎转着一个更特别的称谓,但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吐出两个字,“小姐。”
“你怎么知道的?”秦庚昕追问。
朵丽亚迅速扫了眼四周,几乎用气声在说:“我知道您想保密身份,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秦庚昕点点头。
两人走出中枢楼,沿着白沙道走远了一些。朵丽亚指向远处一栋巨大的珊瑚树建筑,邀请道:“小秦小姐,若不嫌弃,可愿意去我屋里坐坐,我保证那里没有闲杂人等。”
秦庚昕犹豫了下,她们此刻正站在两栋海树之间的僻静处,附近也没什么人。她之后还要见吉诺院长,势必得重新排队,怕时间不够用,便摇头道:“就在这里说吧。”
朵丽亚又警惕地环顾一圈,确认无人后,忽然提起燕尾服下摆,单膝跪倒在白沙地面上,细沙像烟雾般腾起又落下。
“汐月家族次女——汐月·朵丽亚,恭迎伟大的海皇血脉,沧澜·小秦公主殿下。”
……啊?
秦庚昕僵在原地,这是什么神奇走向?
她怎么成公主了?
朵丽亚仍单膝跪着,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公主发话,不敢起身。她低着头,声音恭敬而虔诚:“像您这样尊贵的身份,竟愿意屈尊来潮汐大厅,想必是为了体察民情吧?以便未来能更好地统御这片沧澜深海。”
统御深海?
越说越离谱了。秦庚昕连忙弯腰去扶她:“快起来,你为什么叫我公主?”
朵丽亚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却仍垂着眼,不敢直视:“您上次离开时,施展了无与伦比的大渡海术……那是沧澜皇家血脉的绝学,除了正统皇族,无人能复刻。”
大渡海术……
秦庚昕无言以对。哪有什么大渡海术,她那就是正常的“回家”而已。虽然自己也不清楚原理,但显然没必要、也没法向朵丽亚解释穿越维度的机制。
“你误会了,”她干脆利落地打断,“我不是沧澜公主,也不是什么皇家血脉。”
朵丽亚迷惑地抬起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公主在我面前,竟还要如此谨慎地伪装吗?
“怎么可能呢?那大渡海术除沧澜皇家外,根本无人会使……”
“我不姓沧澜,”秦庚昕强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执拗,“我就姓秦。你可别给我乱改姓,我家里人会不高兴的。”
“姓秦?”朵丽亚蹙起眉,在记忆里细细搜寻良久,确实想不起哪个显赫家族姓秦。
“您真不姓沧澜?”她仍不死心,“可那大渡海术……”
“那不是大渡海术,”秦庚昕摊手,半真半假地编道,“你就当它是我家祖传的‘回家之法’吧,只能回家,没法渡海去别的地方。”
“竟还有这种奇术?”朵丽亚喃喃,眼中的震惊渐渐转为一种恍然大悟的敬畏,“那您想必是来自某个上古隐世贵族了。是我孤陋寡闻了……母亲确实说过,有些古老传承早已深藏大海,难觅踪迹。”
秦庚昕不想在这无关问题上浪费时间,念头一转,想起对方是贵族,或许有捷径,便问道:“那你有什么法子能见到吉诺院长吗?我有事要问他。”
“找院长?”朵丽亚眼睛一亮,那点恭敬里终于掺进了几分熟络的笑意,“好办呀。我们可以走贵族通道,只要院长有空,随时都能见。”她顿了顿,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位“上古隐世贵族”对现行常识的匮乏,主动伸出手,“我带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