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人口的沿江大城,从无真正的深夜。
临江市高架车流彻夜轰鸣,写字楼灯火长明。
这座城市鲜活滚烫,也藏着无数异乡人默默扎根的疲惫。
夜里十点,加班结束的晚风微凉。
宋棠带着一身疲惫,朝地铁站方向前进。
砰——
巨大的碰撞声夹杂惊呼声从她身后传来。
宋棠下意识攥紧帆布包的背带,朝声响源头望去。
——
张凯倒在十米开外的水泥地上,自行车压住半身,左腿擦伤,右臂撕裂出血,伤口触目惊心。
他今年四十出头,跟宋棠同一个工作室。在设计组干了十年,平日里对宋棠这个后辈很是照顾。
此刻他坐在地上,被人群围着,左手撑着膝盖,嘴唇发白,嘴上念叨着:“别叫救护车,打车就行,这趟得多少钱。”
恐慌只持续了一瞬,宋棠迈步冲过去。
蹲身用纸巾按住创口,声音不自觉发颤:“张哥你别动,伤口太深,打车路上感染了更麻烦。”
随后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120,强压心里的慌乱,详细报出地址和伤情。
——
随着呼啸的急救车,两人冲进了市一院的急诊大厅。
这里是全城最忙碌的生死关口。
冷白灯光长明,仪器滴滴作响,人声嘈杂纷乱。医护步履匆匆,每一秒都在和生死竞速。
“骑行摔伤,右臂撕裂伤,准备清创缝合!”
护士高声通报,病床快速推进。
宋棠紧随其后,呼吸急促,满心焦灼。
走廊里,一道挺拔身影在喧闹人群中格外醒目。
男人身着平整白大褂,袖口利落挽至小臂,侧脸轮廓棱角清晰,眉眼锋利深邃。周身是医者独有的沉稳压迫感。
直到病床靠近,他才抬眼,目光精准,毫无多余情绪。
“伤者情况?”
宋棠撞上他的视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遥远的熟悉,却抓不住源头,快速回道:“摔伤,手臂腿部外伤,出血很多。”
男人俯身快速检查伤口,动作干脆专业。
“拍片排除骨折。你是家属?”
“不是,我是他同事。”
话落,他快速安排检查与流程,从容统筹现场,一举一动沉稳有序。
宋棠站在一旁,看着他冷静统筹的模样,心底的熟悉感越来越浓,却始终想不起出处。
直到伤者伤情彻底稳住,紧急风波平息,走廊节奏慢慢放缓。
一道平和淡然的男声在她身侧响起。
“宋棠?”
“?”
她转身就看见刚刚控场的男医生,这会儿正面对着她,神色平静淡然。
他是谁?
我们之前见过吗?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宋棠僵在原地,错愕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脑子里飞快翻找记忆碎片,完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和他打过交道。
对面应该是看出自己没认出他,停顿了几秒,随后淡淡补充道:“高三二班,安屿陌。”
哦,是同学。
零碎的高中画面涌入脑海:闷热教室,漫天试卷,第三排刷题的自己,和后排那个总是沉默,单薄孤寂的少年背影。
时光重叠,恍如隔世。
宋棠有些难以置信,声音轻软:“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安屿陌敛了神色,回到工作状态,语气平稳。
“病人情况已经稳住,不会有大问题。你去等候区休息,结果出来我通知你。”
说完,他转身重回清创室,继续收尾工作。
宋棠立在原地,心绪纷乱。
脑海里浮现着当年那个沉默寡言,几乎不被注意的少年。
宋棠对他印象很浅,两人高三同班过一年,话都没说过几句,压根没什么交集。
现在过了八年,记忆早被时间冲淡,连他当时的脸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而他,居然一下就认出了自己,还准确报出了名字。
宋棠侧身看向窗户玻璃上的倒影。
从前她带着婴儿肥,马尾高高束起,碎发总贴在额头,一脸青涩。
玻璃里的人,婴儿肥褪去,素面朝天,深棕长发垂在肩背,眼底多了职场沉淀下来的沉静,只剩垂落的眼睫,和当年一样。
——
半小时后,急诊安稳下来。
张凯老婆赶到了,在清创室外等着,隔着帘子还能听见张凯被数落的声音:“叫你别骑那破车。”
张凯已经缝合完毕,转入观察室,危机解除。
等候区灯光冷清,窗外是整座城市不灭的灯火。
手机震动,屏幕不断弹出加班消息,职场压力裹挟而来,压得宋棠格外疲惫。
脚步声慢慢靠近,淡淡的消毒水味随之而来。
安屿陌拿着检查报告走来,神色温和松弛许多。
“没有骨折,只是重度软组织挫伤,已经缝合止血。留院观察一晚,明天无异常就能出院。”
宋棠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诚恳道谢:“太谢谢你了,安医生。”
“应该的。”安屿陌垂眸看她,语气随意,“你在这座城市工作?”
“对,在本地设计工作室上班。”宋棠感慨,“你一直在这里工作?”
“高考后留市学医,后来规培留院,一直在急诊。”
宋棠看着眼前这个轮廓凌厉,处事利落的人,怎么也没法和当年那个透明寡言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时间真快,一晃这么多年。我们以前几乎没说过话。”宋棠轻声感叹。
“我记得。你一直坐第三排。”
“……”
宋棠微笑点头,心里有些动容。
“明天早上需要换药。你上班不方便的话,可以让护士对接。”
“我明天过来。”
安屿陌微微颔首,礼貌疏淡。
“我回去处理病历,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清瘦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棠独站灯下,拿出手机给张凯发信息。
【宋棠:张哥,医生说明天早上需要换药,嫂子上班不方便,我可以过来。】
刚来工作室时,是张凯带着她熟悉岗位和工作内容,在她被组长数落时站出来帮她说话。还塞了一份“甲方避雷指南”给她。
这份人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过了两分钟,张凯那边回复了。
【张凯:谢谢你啊小棠,明天要是不方便就不用过来,我自个没问题。】
【宋棠:没事。现在晚了,你好好休息。】
——
宋棠回到出租屋时,已经过了凌晨。
连日加班的疲惫、急诊的慌乱、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缠在脑海里,让她睡得极浅。
闭眼,是急诊刺眼的白光。
睁眼,是那双沉稳清冷的眉眼。
还有那句,低得很轻,却莫名入心的话。
“我记得。”
——
次日清晨。
整座城市被早高峰唤醒。车流涌动,地铁拥挤,无数人奔赴岗位,重复着平凡又紧绷的日常。
出门前,工作室组长发来消息,昨晚提交的整套方案被甲方全盘推翻,要求今天内出一版全新草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
打字回了个“收到”。
地铁上人挤人,她单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翻着平板里的旧稿。
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到站时一页都没定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事苏梓清在小组群里发了条消息。
【苏梓清:甲方那边我打听到了,新来的品牌总监喜欢极简风,之前那版他觉得太满。】
【宋棠:好,我试着往简了做。】
她叹了口气,将平板塞回背包,压下烦躁,走出车厢。
高三的记忆,忽然再次翻涌上来。
那年的教室永远闷热,吊扇吱呀转着,吹不散满屋的试卷油墨味。
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桌上永远摞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右手边放着一只白色保温杯。
而教室最后靠窗的位置,常年坐着一个沉默的少年——安屿陌。
不爱说话,不凑热闹,永远独来独往。
课间大家三五成群,他总是一个人趴在桌上,或望着窗外。
在班里,他透明、孤僻、没什么存在感。
宋棠当年对他也只是路人视角。
见过,知道,仅此而已。
——
抵达医院住院区,宋棠推开病房门。
张凯靠在床头,手臂还缠着纱布,精神却好了许多。
床头柜摆着老婆送来的保温桶,盖子没拧紧,空气里弥漫着排骨汤的味道。
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张凯立刻抬手,朝着她打招呼。
“来啦小棠,真不好意思啊,还让你特地跑一趟。”
见他这副精神劲儿,宋棠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没事,我刚好——”
话音未落,一阵熟悉的消毒水味将她包围。
宋棠下意识回头。
随后撞进了安屿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