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漫进来,冲淡几分冷白灯光。
护士推车轱辘碾过地砖,换药、问询的人声此起彼伏
安屿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医用托盘。晨光落在白大褂肩头,柔化了他职业自带的锋利冷感。
身后跟着一个推治疗车的年轻护士。
“吓到你了?”安屿陌率先出声,眸色微冷。
这人走路没声音的吗?
不被吓到才怪!
“没有。”
宋棠摇了摇头,侧身让出位置。
安屿陌走进病房,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护士递来手套和纱布,他接过去,动作轻柔。
接着开始拆解纱布,给伤口消毒、换药,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隔壁床的老爷子探过来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医生手真稳哦”,没说完就被陪护的家属按了回去。
宋棠站在一旁安静看着,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
阳光勾勒侧脸,碎黑发梢垂在眉间,肤色冷白,眼瞳澄润,容貌清隽,却带着淡淡的凌厉压迫感。
身上的消毒水气息混着一丝淡淡的洗手液味。
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操作时稳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只有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换药结束。
安屿陌余光瞥见她背包外侧露出的平板边角,隐约是设计图纸的线条。
他微微顿了顿,随即看向宋棠,淡淡开口:“出来一下。”
“?”
突然的招呼,让宋棠脑子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安屿陌已经走出病房。
她急忙起身跟上,走到门口。
安屿陌正停在走廊僻静的窗边。
——
窗外高楼林立,早高峰车流缓缓穿梭。清晨微凉的风拂过窗沿,吹散了病房里淡淡的药味。
宋棠走近,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出声询问:“安医生,是还有其他医嘱吗?”
安屿陌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她背包外侧露出的平板边角,才开口:“不是医嘱。随口问问,工作还顺利吗?”
“……”
突然的关心,让宋棠愣了一下。
她很少对外人吐露疲惫,习惯自己消化压力。
可面对久违的旧同学,莫名少了防备。
“说实话,不太顺利。”她笑了一下,语气很淡,“昨晚的方案又被推翻了,今天得重新出图。甲方只说‘缺失质感’,具体改哪里,全靠猜。”
对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听着。
宋棠继续说:“有时候觉得,这行跟想象中不太一样。每天熬夜改稿,方案反复被推翻也是常态,理想审美永远拗不过商业落地。”
“……”
说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多了,侧过头。
我靠?真是熬夜熬傻了。
莫名对着他吐什么苦水啊啊啊!!!
安屿陌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语气平静:“都一样。我们这边也是反复推翻,一台手术的方案可能备三四套,最后用哪套,看台上情况。”
宋棠重新看向他。男人神色依旧平静,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大城市扎根,本就是很多人的必修课。”
他说完这句就停了,没再往下接。目光落在窗外,又像落在更远的地方。
宋棠忽然觉得,他刚才那句话不只是在说她。
“真的很难想象,你高中那么沉默,现在变得这么厉害。”宋棠轻声感慨。
安屿陌眸光微敛,没有接这句。
他刚想开口,一个护士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安医生,三床的家属想问明天的用药方案,说想跟你本人确认一下。”
安屿陌侧身点了下头,“我一会儿过来。”
“好的。”护士应了一声就走了。
他转回宋棠这边,换了个话题:“你高中就喜欢设计?”
“算是。喜欢画画,就选了这个专业。再累,也是自己选的路。”
宋棠说完,发现安屿陌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比刚才沉了一点,才轻声说:“能坚持热爱,很难得。”
窗边微风轻缓,两人静静伫立。
安屿陌又想起刚才瞥见的设计稿,轻声询问:“一早还要赶方案?”
宋棠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嗯,方案被推翻了,今天得重新构思。”
——
多年空白横在中间。
这些年,她困在图纸、审美、职场妥协里。
他守在病房、手术、人情生死间。
两条早已错开的平行线,终于在这座千万人的城市里,重新缓缓相交。
闲聊收尾,安屿陌递来复查告知单,标注清晰明细,甚至细心标注了饮食禁忌和日常休养细节。
二人指尖无意轻擦,温度微凉。
宋棠迅速收回手,认真道谢。
这次,她喊的是他的名字。
“谢谢你,安屿陌。”
简单一声,让他眼底的柔和更深几分。
安屿陌轻轻点头,转身离去。
到走廊拐角处,他脚步微顿,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几秒后才恢复淡然,稳步离开。
宋棠捏着薄薄的告知单,站在窗边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上面字迹工整,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那一行,用更小的字标注着“忌辛辣,两周内避免剧烈运动。”
她把告知单折好,转身回到病房。
——
“小棠,你昨晚几点回去的?”
“没看时间,回去就睡了。”
说完她把告知单放在床头柜,坐到旁边凳子上。
“辛苦了。”张凯叹了口气,“我这胳膊不争气,项目那边你帮我盯着点,有事给我发微信。”
宋棠点头:“你先养好伤,项目的事别操心。”
“哪能不操心,一家老小等着吃饭,绩效掉下来,年终奖也跟着掉。”张凯苦笑道:“昨天苏梓清帮我把手上那两页改完了,说让我先养着。”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愧疚:“我哪好意思。”
宋棠说:“她改得挺好的,你先别想这些。”
张凯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有些压力,说出来也只是说出来,解决不了。
宋棠也没再接话,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要回去了。
她起身拿起背包,朝着张凯说道:“张哥,我先回岗了,你有什么事记得联系我。”
“好,路上注意安全。”
宋棠微笑点头,走出病房。
——
重逢不过是一段短暂插曲,生活很快把她拽回紧绷的日常。
宋棠一头扎进工作里。
顶尖工作室光鲜的落地窗背后,是无尽的内卷与消耗。
入职时间尚浅,她没有特权。
工作室接的项目分两类:一类,是老板用来拿奖的;一类,是甲方卖楼的。
宋棠跟的是后一类。
她手上这个盘在城东,甲方对接人姓方,四十来岁,每次开会第一句话是“我也不懂设计,但是我觉得……”,后面跟的每一个“但是”都要改三版。
一张主视图,配色、构图、细节质感,改六七遍已经是常态。
甲方审美飘忽、工期紧迫,层层压力压下来,整个团队日夜颠倒,喘不过气。
宋棠回到办公室,座位依旧坐满,人人疲惫,却没人敢松懈。
她的工位在角落,桌上堆着三版打印稿,每一版都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她坐下盯着屏幕调了一版配色,又删掉,换成更保守的方案。
隔壁工位的林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半截没画完的立面图上。
宋棠起身接水时顺手把他屏幕按灭了,林魏含糊嘟囔了一句“谢谢棠姐”,翻了个面又继续睡。
周媛从她身后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在改这版?”
“嗯,试试看能不能过。”
周媛看了她一眼屏幕上的配色,没有评价,只说了一句:“方那边今天在群里又@组长了,说下周一之前看不到新版就走流程换供应商。”
她端着咖啡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改完发我一份,我明天路上看看。”
“好。”
她是组里带宋棠的“师父”,但最近几次宋棠问她问题,她的回答越来越简短。
宋棠也没多想,她只是觉得,自己得更努力一点。
临近下班时,组长又在工作群临时通知,项目下周初审,所有人的节奏被迫再次加快。
通知末尾,组长顺带提了一句:今年全市青年骨干表彰大会的名额分配下来了,组里有一个推荐资格,具体人选下周定。
宋棠扫了一眼,随意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往心里去。
她觉得自己离“骨干”还差得远。
没一会儿,手机屏幕又重新亮起,是苏梓清给她发了条私信。
【苏梓清:听说组长报的是周媛。[撇嘴]】
宋棠回了个“哦”,没再多问。
——
时隔两日,张凯提前归了岗。右臂的纱布还没拆,只能做辅助工作。
他坐在宋棠对面,左手笨拙地翻着资料,翻了两页忽然停下来,从抽屉里摸出降压药吃了一粒。
“你手还没好,怎么不多请几天?”宋棠问。
“绩效不等人。”张凯苦笑了一下,“儿子下个月补课费要交,老娘那边这个月轮到我寄钱。能来就来。”
“那你别太拼了,实在不行就休息。”看他这副样子,宋棠也不好多劝。
张凯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张凯忽然开口:“对了,急诊那晚的医生,姓安那个,你认识?”
宋棠手指顿了一下。
“高中同学。”
“挺巧啊。”张凯感慨,“那医生看着年轻,做事倒是稳。我老婆后来还念叨,幸好碰上他。”
宋棠没接话,只是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下周还要复查,”张凯说,“你要是有空——”
“我陪你去。”
张凯愣了一下,笑了:“我还没说完呢。”
宋棠也笑了一下:“猜到了。”
急诊夜里的惊心动魄,那场阔别已久的重逢,很快被繁重工作冲淡,办公室再无人提起。
只有宋棠,偶尔在深夜疲惫抬头的瞬间,脑海会掠过那袭清冷挺拔的白大褂,还有高三那年沉默少年的背影。
像疲惫生活里,一点短暂而恍惚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