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人口的沿江大城,从无真正的深夜。
高架车流彻夜轰鸣,写字楼灯火长明。这座城市鲜活滚烫,也藏着无数异乡人默默扎根的疲惫。
宋棠就是其中之一。
二十四岁,刚毕业,独自留在这座城市,入职顶尖设计工作室。她性子温柔内敛,习惯遇事独扛,长相清丽干净,素面朝天,身上还带着校园里没褪尽的干净气。
夜里十点,加班结束的晚风微凉,宋棠的心却骤然攥紧。
同事张凯下班骑行意外摔倒,自行车压住半边身子,右臂撕裂出血,伤口触目惊心。
张凯四十出头,在设计组里干了快十年,平时话多,爱在茶水间讲他儿子月考又掉了多少名。此刻他坐在地上,左手撑着膝盖,嘴唇发白,还在念叨:“别叫救护车,打车就行,这趟得多少钱。”
恐慌只持续了一瞬。宋棠蹲身按住创口,声音发紧却条理清楚:“张哥你别动,伤口太深,打车路上感染了更麻烦。”她报出地址和伤情,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
随着呼啸的急救车,两人冲进了市一院的急诊大厅。
这里是全城最忙碌的生死关口。冷白灯光长明,仪器滴滴作响,人声嘈杂纷乱。医护步履匆匆,每一秒都在和生死竞速。
“骑行摔伤,右臂撕裂伤,准备清创缝合!”
护士高声通报,病床快速推进。宋棠紧随其后,呼吸急促,满心焦灼。
拥挤人流里,一道挺拔的身影迎面而来。
男人身着平整白大褂,袖口利落挽至小臂,身形一米八几,在喧闹人群中格外醒目。眉眼锋利深邃,瞳色偏冷,轮廓利落凌厉。常年驻守临床的岁月,磨出了他骨子里的冷静与克制,周身是医者独有的沉稳压迫感。
安屿陌。
他垂眸看着病历,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工作里,隔绝了周遭所有喧嚣。直到病床靠近,他才抬眼,目光精准,毫无多余情绪。
“伤者情况?”
低沉平稳的嗓音,是标准的问诊语气。
宋棠心底莫名掠过一丝遥远的熟悉,却抓不住源头,快速回道:“摔伤,手臂腿部外伤,出血很多。”
安屿陌俯身快速检查伤口,动作干脆专业。
“拍片排查骨折。你是家属?”
“不是,我是他同事。”
他迅速安排检查与流程,从容统筹现场,一举一动沉稳有序。
宋棠站在一旁,看着他冷静控场的模样,心底的熟悉感越来越浓,却始终想不起出处。
直到伤者伤情彻底稳住,紧急风波平息,走廊节奏慢慢放缓。
难得的空闲间隙,安屿陌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宋棠脸上。
喧嚣褪去,工作落定。压在心底数年的细碎记忆,才终于缓缓翻涌上来。
他认出来了。
高三二班,第三排,宋棠。
少年时期的他,高中三年半工半读。性格孤僻沉默,常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卑微透明,无人在意。
高三教室充斥着备考的紧绷与疏离。大多数人埋首试卷,无暇顾及角落的人。谈不上刻意排挤,只是下意识地忽略。分组做事时,很少有人愿意主动和他搭档。
某次班级大扫除,分配给他的角落一直无人过问。大家匆匆打扫显眼区域,没人留意这片死角。
宋棠路过时看见了,没有多说一句话,默默递过来一块抹布,便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地方。没有刻意的关照,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平等、坦然,把他当成一名普通同学看待。
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他记了很多年。
八年寒窗苦读,熬过枯燥学医与难熬规培,他一路逆流向上,从怯懦单薄的少年,熬成如今独当一面的外科骨干。
他默默追赶,默默变强,只将那点年少念想,深埋岁月。
眼前的女孩褪去青涩,多了职场新人的局促,眉眼间却比从前更坚韧。隔了多年人海浮沉,他们竟以这样仓促狼狈的方式,再度相遇。
心绪翻涌,面上却依旧克制平静。
安屿陌看着她,低声开口:“宋棠?”
简单两个字,让宋棠僵在原地,满眼错愕。
“……你认识我?”
“高三二班,安屿陌。”
刹那间,周遭所有嘈杂仿佛被按下静音键。零碎的高中画面涌入脑海:闷热教室,漫天试卷,第三排刷题的自己,和后排那个总是沉默、单薄孤寂的少年背影。时光重叠,恍如隔世。
宋棠声音轻软,满是难以置信:“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安屿陌敛了神色,回到工作状态,语气恢复平稳。
“病人情况已经稳住,不会有大问题。你去等候区休息,结果出来我通知你。”
说完,他转身重回清创室,继续收尾工作。
宋棠立在原地,心绪纷乱。她从没想过,当年那个沉默寡言、几乎不被注意的少年,会长成如今这般沉稳可靠的模样。
半小时后,急诊安稳下来。张凯老婆赶到了,在观察室陪着张凯,隔着帘子还能听见她数落他“叫你别骑那破车”。
张凯进入常规缝合阶段,危险解除。
等候区灯光清冷,窗外是整座城市不灭的灯火。手机不断弹出加班消息,职场的压力裹挟而来,压得宋棠格外疲惫。
沉稳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清冽的消毒水气息随之而来。
安屿陌拿着检查报告走来,神色温和松弛了许多。
“没有骨折,只是重度软组织挫伤,已经缝合止血。留院观察一晚,明天无异常就能出院。”
宋棠长长松气,诚恳道谢:“太谢谢你了,安医生。”
“应该的。”安屿陌垂眸看她,语气随意,“你在这座城市工作?”
“嗯,刚毕业,在本地设计工作室实习。”宋棠感慨,“你一直在这里上班?”
“高考后留市学医,本硕连读,规培期间表现突出,提前留院。”
宋棠看着他,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白大褂笔挺、处事利落的人和当年那个自卑寡言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时间真快,一晃这么多年。我们以前几乎没说过话。”宋棠轻声感叹。
安屿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记得。你一直坐第三排。”
宋棠心头微暖,有些动容。
“明天早上需要换药。你上班不方便的话,可以让护士对接。”
“我明天过来。”
安屿陌微微颔首,礼貌疏淡。
“我回去处理病历。明天见,宋棠。”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利落,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棠独坐灯下,心底漾开一圈微妙的涟漪。
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终究为两条平行的人生,轻轻划开了一道温柔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