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他把她带到了深红蔷薇海堡,在这个本空间的遥远场所里,依然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可是,光子却不愿醒来一般,不论帝恒跟她说了多久,说了多少,那一声声动情的言语就是没能把她叫醒。
帝恒不止叫来了帝师团最好的医师,连诸神团里那些擅长给“神之觉醒者”医病的有能之士都被尽数召来,光子所中的诛神剧毒,尽管不是最凶险的那一种,但对于人类来说,已是危及性命的巨大负担。
在手下两支队伍不留余力、连续了七十多个小时的抢救治疗后,光子总算有了转醒的迹象,这些天守在床前彻夜不眠的帝恒,眼睛有些发红,不知是忍泪的缘故,还是体能损耗所致。总之,他不肯离开,不肯休息,便无人敢置喙一句。
醒来了,清亮的眸子隐隐含着泪光,一直锁定在天花板上,半句话都不讲,那满腹伤心绝望的样子让人心碎,帝恒一时间在沉默里,无措,他还是头一次无法游刃有余的同人交流,生怕哪一个字又戳痛了她的心。
“光子,吃点东西,好吗?”
光子不说话,光流泪,视线直直打在穹顶旋转的花纹上,过了许久,才轻如泡沫的喃喃自语:“物尽其用……物尽其用……”
诛神剧毒的级别,连光子这样的抗毒体质也抵挡不了,它会让人一直处于高温高热的发烧状态,帝恒尝试了各种医治方法,都收效甚微,至多,就是让她恢复清醒而已,某种意义上说,并非医疗专家的他,对于这种棘手的药物,相当的无能为力。
“光子,距离彻底的毒发,还需经过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期间,我一定帮你解除,你不要伤心,等你身体好起来,我都依你。”
“物尽其用,也有用到头的一天,看来我是命不久矣了……”光子轻轻阖起双眼,愈加的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有呕心之痛:“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修罗道的觉醒之力,这我知道,可我依然义无反顾,我以为我们走到今天,你的那一点点不纯的目的,也已经被真心取代了,看样子,到底是我太异想天开了,你以为我失去了意识,摩诃亮是故意留下我的听觉,他一直想让你我彻底决裂,而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物尽其用?在你眼里,我终究只是你的一个觉醒工具对吗?只是这样而已!你用得着就留在身边,没有办法使用了,就无情丢弃……你这么希望我死前将力量传给下一任,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呀……哈哈,我会帮你的,我一直都会帮你的,你找一个你认为合适的人选来吧!我把修罗道的力量传给他,那样,我就彻底没用了!你就可以毫无顾忌的丢开我了!”
帝恒看着她,目光里的深邃不可见底,他沉默了,什么也不说。
“这样的话,我死了也不要紧,还会有修罗道继续供你觉醒,多好呀……行,我传,我这就去找继承者……把我的力量给他……我相信,他会很乐意的,你也会……”
“光子,我……”
“这次,我们没有转圜的可能了,不论我是生是死,我都要和你……”
“永诀吗?”帝恒的柔软似乎用到这时,濒临透支了:“话是我说的,我伤害了你,你可以怨恨我,但我,绝不撒手。”
光子冷笑,惨烈而绝望:“如果我死了,你想不撒手都不成了。”
“我不会让你死,如果你执意赴死,我也会把你从那个世界里拽回来,我是世间的神,没有人可以拒绝我,你也一样!”
“凭什么……你凭什么每次都一意孤行不顾及我的感受?!”
“我如果真的不顾及,就不会纵容你到今天的份上!你问为什么?因为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光子冰冷的发笑,那种寒,是自心底而生的:“这种充满利用的‘爱’,我相夫光子才不稀罕!”
在那以后,她又陷入了沉睡,似乎过了很久,她才身体发僵,想要下床去活动一下,就算要死,她也不想自己以木偶的姿态离世。命不久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也是首次尝到,从前濒临绝境,意识到的只有迅速的了结此生,像这样一分一秒的耗着,等着,漫长的煎熬着,让她内心的孤独感迅速扩大到她无法承受的地步,她甚至哪都不想去了,谁都不想见了。她知道,为了维持时间秩序,她也该在死前确定继承者,以保万全。她可以义无反顾的去做,眉头都不皱一下。可是,那句话却是从帝恒嘴里说出来的,她没有办法不痛彻心扉,原来她爱的是如此的卑微,而他的爱,又是那么的虚妄,虚幻而妄想,是她的虚幻和妄想!
帝恒忙完了火之国的事,诸神团的事,像往常那样,出现在她的身边,小心呵护,仔细体贴,而她,却背过身去,像一缕柔弱的风,消失在夜幕之中。
冷风容易使人清醒,在冷风里认识死亡的形态跟模样,是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既然逃不掉,她也不想再逃,横竖都会死,面对强大的创世神觉醒者,她唯一能做的抗争,就是死。沿着海岸线走了几里地,帝师团的追上来,请她回到海堡,他们的主君有话要讲,光子自知到此为止,便什么也没说的折返回去,进入海堡,她一言不发,宛似木偶,帝恒走过去握住她羸弱纤细的肩膀,软语温存,目光仍是无限温柔。
“你还说这些做什么,早点找来修罗道的继任人,我好早点脱手。”
“光子,不管你多么生气,我都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你就是修罗道,无可取代。”
“我死了,还会有别人帮你,一定不会像我这么不受教,一而再的违逆你,你的选择是对的。”
“我已经找到解除诛神剧毒的方法了。”帝恒眼里,噙着欣慰和满足,只要能让她活下来,他就别无所求了:“不管我说了什么,我对你的心都是真的,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可以不要生我的气了吗。”
光子拿开他的手,走回床边,脱下外套和鞋子,钻进被子,将自己发冷发凉的身体埋入温暖的包围里,真是讽刺,在这偌大的海堡里,居然只有这儿能让她感受到片缕温度。
“光子,从戎去煎药了,等下我喂给你喝。”
光子翻个身,脸冲里侧,不论他说什么都不理。帝恒也是头一次觉得有人这么难搞,还哄不好了。
闻讯而来的菊央等在门口,见主君若有失落的走出门,倚着外墙问:“怎么了?她还没消气吗?”
帝恒微微一叹:“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菊央掩住嘴乐,打趣:“诶~原来你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啊,真是少见,不,应该说绝无仅有~”
帝恒笑了,些微的苦涩。
“不过我真觉得,自从和她在一起,你有人情味多了,至少,对她是。”
相夫光子拒绝服药,从戎和菊央都来劝过了,可她除了喝一点水,其他什么都不曾进口,很多天过去了,一直这样郁郁寡欢的,对每天都嘘寒问暖的帝恒不理不睬,帝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药粥,有点忍无可忍:“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再恨我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这样不吃不喝闷闷不乐,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光子不说话,只静静地落泪。只要她一哭,他保准心软,霎时间就锐气全无了,他坐下来,用手轻轻拭去她的泪花,看她一脸委屈又憋住不说的样子,分外心疼:“不要再别扭了,那天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如果我不在乎你的死活,怎么会想尽办法救你呢?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让你好好活着。”
光子终于肯看着他说话了,眼泪还是忍不住打着转:“可我总觉得,你心里时而有我,时而没有,又或者,从来就没有。”
帝恒把她抱进怀里轻抚:“我始终认为,承诺和誓言不一定要挂在嘴上的才是真,用你的心,还感受不到我对你的心吗?乖,快把药喝了,想要惩罚我,也得自己先有力气啊。”
尽管很多人都说,炎之帝恒对待相夫光子是特别的,可对于这份情感、这场婚姻已经万念俱灰的她,还是迫不及待想要逃离,她接受了创世神觉醒者的这一副解药,是不想让他自责下去,她将一个手指粗的玻璃小瓶放在他的手心里,明明确确的告知他:“这是,永生之血,是我给你的最后礼物。”
帝恒呆住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怎么都不曾猜过,她不惜损伤自己的身体,也要这么做,修罗道的永生之血,一律取自心脏里侧,那是比修罗之血、修罗心之血还要威力百倍的东西,小小一瓶,便可永存觉醒之力,就算来一百个血帝稀释它,也是徒劳的。
他的目光很是阴沉,语气也出现了罕见的颤抖:“你从很早开始,就在修炼这种血液了吗?”
“也没有很早,但,确实花费了我不少精力。”
帝恒终于明白了,她每每皱眉,并不是因为不开心,而是那种发自心肺的真实痛楚,让强悍的她,也出现了些微的难受反应,取心脏之内的血,帝恒知道那是一个怎样艰难困苦的过程,要承受下来,已属不易,她却忍耐着半句话都不肯多说,宁可换上心痛的毛病。
帝恒听说,患有心症的人,不论原因为何,在想念一个人的时候,都会痛的脸色发白,生不如死。
就像,她现在这副满眼苍凉的模样:“这是我欠你的,此后,不复相见吧。”
“你真的,要离我而去?”
她答的义无反顾:“是的,我累了。”
“光子,我也已经厌倦了一次次的重复,如果你继续把我的话当耳边风,那么宁愿失去你的欢心,我也要留下你。我要向你证明,事实和你听到的截然不同,永生之血,我也不需要,从头到尾,我需要的就只有你。”
她要真情,要坦诚,更要尊严和自由。如果爱情是一种束缚,她宁可带着心痛,去尽力遗忘,她的爱决不苟延残喘,浓烈而绝望。躺回床上,她神情淡漠而悲伤:“你们都聪明,只有我是笨蛋。”
帝恒起身,心情愈发的烦躁,他走到窗户那里,看着外面静静流淌的云影,如果此刻骁让在身边,他一定跟他要一颗烟来抽:“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为了你而死?”
到了此刻,光子听见这样的话,居然还能生出一线欢喜,但她的容颜,已经露不出笑痕了:“我可以为你而死,但你不可以,你死了你的父亲会难过的,而我死了,是没有父母替我难过的。”
她说的这样心酸,让帝恒也忍不住湿掉眼眶,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巨大悲伤。
光子一脸的坦然,过往的心结,竟好似全部解开了:“人生短短几十年,几十年前死还是几十年后死,都是一样的,打起精神来,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你做呢。”
“可你若几十年前死了,在意你的人却要用几十年的时间去想念你,不觉得也是一种残酷吗?”
光子泪光点点,微笑无悔:“那就把我忘了吧,忘了,就不用想念,也不用悲伤了。”
炎之帝恒第一次产生了退缩的念头,上回,他放任她到雷之国和光之国去,不急着把她找回来,是因为他很有把握,信心十足,但这次,面对僵持不下的局面,他想要给彼此一个冷静思考的空间,光子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精神状态又衰弱至此,若他继续逼迫,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挺下去,对于数次违抗到底的光子,帝恒觉得自己已经很急于求成了,或许真的是逼迫太紧,才让她一再的灰心失望吧。
“光子,我不想再重复我说过的话,我的心,你是知道的,现在我们彼此都需要好好的想一想,我不强迫你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想去哪,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帝恒想到了,这回,他将真真正正的找不到她,他也没有立刻派人追上去,面对帝师团和诸神团的询问,他保持了沉默。部下们看主君用心至此,便自发帮忙搜寻,可结果却是,纯王妃一点气息都没留下,真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帝恒听到部下们的议论,认识到,她这次的彻底离开,或许真的代表了一种“结束”吧。
从深红蔷薇,到凝光皇城,从私人空间,到火国领域,一切大大小小她曾经与他同行的地方,帝恒一一走遍,只有在梦里,才能再看一眼她伫立阳光之下的笑颜。
帝恒忍不住怀念过去,他伤害了她很多次,这是毋庸置疑无可辩驳的事实,他没有办法明说自己究竟有没有后悔,他只是想念她,想念她的音容笑貌而已。
直到那一天,他去她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地方,却再也寻觅不到她的身影,她站在花廊里对着月光凝望的模样,她立于微光下朝自己投来温暖一笑的容颜,她看书写字,下棋作画时那专注恬静的神采,还有她据理力争时坚韧不拔誓守原则的执着目光……每一个共处的时刻,仿佛顷刻间回到眼前,他这才发现,于自己来说,她的存在已是那样深刻。
深刻到,融进了骨髓血液、灵魂精神当中。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会重复做着相同的梦,他教她下棋,传授给她空间术和水遁术,甚至还指导她如何做出好吃的东西,他教她一切她不那么擅长的,每次,都能换回她纯粹的报答——那比皓日明辉,更要光彩夺目的欢笑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