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权杖 第206章 第206章

到头来，她还是没能进去，守门的荆仪不认识她，且说从来不知道天地盟有一位叫相夫光子的少主，光子想，帝恒的解除还没有完全生效，就在外面等候。只要有人出来，她就会上去，可一次又一次，她等来的结果没有二样，这里，她的家，她所有的家人依然不认识她！

她蹲在只有到了春夏才会郁郁葱葱的绿化带旁，草木枯死在冬日的严寒里，动不动还会飘起一阵雪花，她就坐在雪地里，直到冻僵了，也想不出解决的法子，她承认，她孤立无援了，她随后跑遍了每一个可以到达的地方，居然没有一个人，会认出她来，她用光镜千影之术联络远方的冰绡、芜华、绮珍她们，可得到的只有“陌生勿近”的警告。

她的手脚冻到失去知觉，渐渐，意识也模糊在越来越黯淡的天光里了，跌倒之时，一个怀抱将她围住，带着温度的狐裘披风包裹着她，朦胧中，帝恒充满了珍惜和迷恋的目光柔柔落在她的脸上，下一刻，她眩晕加剧，已经被他横抱在手。

隐约间，她听到帝恒清澈的声音在自己头上响动：“我一直自视可以战胜一切，凌驾一切，现在看来，我却战胜不了你强大的意志力……光子啊，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现在，我觉得不如换成，伊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光子，不管你走多远，我都会努力将这份距离缩到最短，终身，有效。”

他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他只是想说罢了，他将她放在长形马车温热的床褥间，替她拭去发梢的清雪，抚平她蹙紧的眉间。

“为什么宁可冻僵，也不肯来找我？”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飘雪，像泡沫，她的眼光很平淡，没有半分喜乐忧伤，帝恒看了，只觉得心被揪紧：“那，你肯认输了吗？”

“不认。”

“我放你出来，就是想看看你撞了南墙会如何选择，不过，我也算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吧，明明知道你不会屈服，我还是这样选择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体会到我于你而言有多重要了吗？”

“你让整个世界都把我忘掉，这样我走投无路之下就会乖乖回来找你，你是要教训我，要提醒我，不惜发动神力，抹去人们的记忆，即便我恨你，最后也只能主动回来找你。可是你看到结果了，就算他们都把我忘了，我也没有跟你低头！从来都没有！”

“没有人可以拒绝我，你也一样。”

“你独独让他们忘了我，那你最好也把我忘了。”

原本，不论她说多么硬气的话，他都不会计较，可这一句，却明晃晃戳中了他的怒点，它让他的眼神重新载满了危险性和极端性。

光子能感受到明显的气氛变化，不过她以为，帝恒是老早就被她激怒了吧，就是这个样子，一旦生气做事就会变得凌厉极端，所有的人失去对她的记忆，她会很痛苦，一个人在痛苦之中，在孤立无援之下，就会急于找到依靠，而那个时候，她能依靠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然而在帝恒的视角里，相夫光子强硬的如一块冰，一块铁，哪怕被世人遗弃，被家人忘记，她也依旧不屈服，越是这样极端的对待她，她越是不低头，帝恒的内心是有怒火的，从隐隐的一簇，变成了如今，烧红了双瞳的狂躁。

他从来不会患得患失，从来不会失去冷静，为了这个女人，他算是把自己没有的毛病通通犯个遍，尽管如此，她还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如果你再抗拒，我怕我会忍不住弄伤你。”

“弄伤我？你是指一巴掌打在我身上，还是像那天那样，拼尽全力的凌辱我？”

“我说了，真的是太娇纵你了，致使你无法无天到了这种地步，一次次挑战我忍耐的极限！”

帝恒怒起，尽管他在生气的时候，依旧没有失去风度和优雅，但气场迸发出无数看不见的利刃风刀，让近在咫尺的光子还是发自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而已。

帝恒想立刻离开这辆马车，但脚上像施加了千斤万斤的重量，拖延了他的决定，他用余光望着，这唯一一个走进他心里的人，他对她有眷恋，有说不出的那种深深的欣赏，曾经，他没有考虑过的问题，自打和她闹出矛盾“分道扬镳”以来，他算是细细想了个遍，他坚信他们在精神上是对等的，所谓的爱情，就是这个人在自己心里，有了跟其他的人相比，完全不同的意义。

他听说狼王迦叶的死和她有关，从摩诃亮半真半假的言语中，帝恒描摹出了那迦叶的内心世界，或许，能够改变一个狼人的人类，是了不起的，更或许，在那狼王心中，这个人类女子，是他初始的人性。

——光子，或许你依赖的人有很多，玉灵碧，天地盟，光之国，而我居然发现，我所依赖的，居然只剩下一个你……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透过我的内心，看到这一点呢……

他从不对她袒露自己的内心有多少隐藏的、强烈的情感，他从不在言语上标榜这些，他是行动派，要么做，要么撤，所以，想的和说的，往往是两回事：“我已经找到了狼王的遗体。”

“他不是被摩诃亮……？”

“我派人盯着他，及时抢回来了，我听说狼王救过赤夏，也救过你，姑且看在你们的面子上，好好的安葬他吧。”

“是真的吗？”

“当然。”

“那，多谢你了。”

“我说过，你我之间无需言谢，光子，你是要跟我生分到底吗？”

她看得到他眼底真切的失落感，失望感，甚至有些悲哀和凄凉，她的心不是钢铁做的，就算他很多做法她看不惯，她也不能抹消那段真实存在的幸福生活，被他善待和呵护是真的，被他捧在手心里宠着、尽所能的满足着尊敬着，也是真的。

偏巧，在她对他重燃了一丝希望之际，她最大的期许又降临了，碧姐，完好无损的出现在她眼前，一直到她狠狠掐疼了自己。

“光子。”玉灵碧掀开帘子，进入车厢，看到熟悉的妹妹一副虚弱的模样，十分心疼：“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和大家操心了，帝恒先找到的我，帮我摆脱了那个牢狱空间，他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了，光子，我是遭到了一个和创世神觉醒者力量相当的人的袭击，被他算计，拖入了我无法摆脱的牢狱空间。”

“碧姐怎么知道，那个人不是创世神觉醒者本人？”

“同样作为神之觉醒者，我们之间是可以相互感知区分的，我可以肯定，那个人不是帝恒。”

光子陷入沉默，碧于是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头挨着头，像当年坐在房顶数星星一样，亲密，无间，真正的情感，不会随着时间和空间的拉远而消失：“光子，帝恒没有拜托我什么，可我知道你又让人家委屈啦，这样吧，碧姐这回做个和事老，你给我个面子，跟他和好如初吧。”

“碧姐……”

“你们之间最大的误会，说到底还是我呀，这都是我不好，因为我力量不够，不过碧姐跟你保证啦，我一定好好用功，将来不会再让你，让风扬，还有光之国的每一个人受伤了！你就相信碧姐嘛，好不好呀？”

光子佯做吃醋：“他给你什么好处了，你也帮着他说话。”

“碧姐不想做千古罪人呀，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因为碧姐让你们两个感情失和，碧姐怎么舍得、怎么忍心呢？”

“好啦，碧姐都是国主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撒娇。”光子也真是拿这大姐姐没办法，她知道自己，是永远追不上碧姐的脚步的，碧姐博爱众生，待普天之下任何一个人都亲切温暖，无私无欲，包括她做一国之君，也是圣鹿国主临终前千叮万嘱的遗愿。

不然，光子现在想见碧姐，只怕都要到像漫樱谷那样的地方了，想着想着，她自己的表情也松缓了许多：“对了，漫樱谷，碧姐，你知道吗，帝恒那家伙把漫樱谷的一座山给平了！”

“是吗？可我来前去了一趟，漫樱谷没什么变化的呀~”碧姐笑眯眯的削起了苹果，还以为光子在随口打趣呢。

光子愣了，心下恍然，帝恒那家伙……前脚刚铲平一座山，后脚就挪进去一座吗？！这样滥用神力，实在太张狂了吧？！

“碧姐还没回光之国吧？”

“我简单和大家联络了一下，大家都很担心你，让我先来看看你。”

帝恒所谓的“抹消记忆”，果然只是暂时的。

“好啦，看到你没事，碧姐也就放心多啦，我要马上回光之国去，光子，你记住，那里永远是你的家，上主与亲王，你做还是不做，都不影响这一点的。”

“碧姐，我知道，你回去吧，大家都很想你。”

“嗯嗯！开心一点嘛小宝贝，我刚刚可是看到你的三个小家伙了哦，真是太萌了！”

是啊，她还有三个萌萌的小家伙呢，帝恒再让她不满，孩子们的面子总得顾及，想到这里，照比先前，光子就释然多了。

她的心从始至终都悬在光之国的身上，天地盟每一份子的身上，所以即便不说，帝恒也深深清楚着，他命人将马车的行驶方向转为光之域，光子一路上昏昏沉沉，醒醒睡睡，吃了药，精神总算强了许多，当她走下马车，看到北门外匾上“凝光城”三个大字时，激动的以为是在做梦。

在这里，她做过少主，做过内务总长，做过亲王，也做过出嫁的新娘，风风雨雨几年过去了，到今天，弃忧宫依然给她住着，这里的人们，依然作为她的支持者和家人而存在着。

在温泉池里泡了半天，里里外外寒气散了个遍，她总算能舒舒服服窝在紫恒殿睡个一天一夜了，她什么都不想考虑，现在，只想睡觉。

“在水里睡觉会感冒的，光子。”

她猛然睁开眼睛，比刚才清醒多了，尤其，炎之帝恒这家伙不请自入，让她顿生无名不满：“谁让你进来的，人家洗澡呢，你出去！”

帝恒伸手在水里划了一下，觉得有点凉，就去旁边调温，顺带将衣服脱个精光，也往池子里钻：“晴尊大人请我来做客。”

“请你做客没请你到温泉来做客！手拿开，别拉拉扯扯的。”

看她一脸娇嗔的模样，帝恒就知道她不再生气了，既然如此，那怎能临阵退缩？更加要得寸进尺了嘛。

“你还没完了是吧！”

“光子，不要拒绝我。”

光子看他跟鲇鱼一样甩不开了，扯过一旁的浴衣正要穿好走人：“那你在这，我出去。”

帝恒将她一把捞了回来：“也不行。”

……

半夜肚子空空，光子都听到胃里翻江倒海的音效了，帝恒察觉，不吭一声跑到厨室间，结果只找到猪蹄，他想着光子不喜欢油腻的食物，就在烹制的过程里，加了解腻化油的佐料，好好露了一手鲜为人知的厨艺。

香飘数十米，把长润长清和赤夏都给勾过来了，帝恒少有吃夜宵的习惯，也不提倡这个，可看妻子苍白的面色，儿女们眼汪汪的样子，他就妥协了。坐在餐桌前面，帝恒抱着长清，光子抱着赤夏，中间夹着长润，一家五口，和乐融融的共餐。

“对了，晴尊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光子从帝恒手里接过一个包装精美的金属盒子，里面是碧姐和化羽之前亲手制作的固元阿胶黑枣红糖膏，这是补气血的佳品，美容养颜的上品，最适合她当下这种身体状况了：“总让她们替我操心……”

“亲兄弟姐妹，也不过如此，天地盟之间的感情，真的很令人羡慕。”

帝恒由衷的赞叹，说到了光子的心坎上，不过，她还是没有原谅他擅闯浴室的行为：“哼，碧姐还真信任你，送东西也委托你。”

“晴尊大姐拿你当亲妹妹看，那自然也会拿我当亲妹夫看了，是这样的吧？”

“怎么这会儿就变成大姐了？”

“你不是一口一个大姐碧姐的叫着吗，姑且我这算……妇唱夫随吧！”

光子无言以对，看三个娃娃吃清蒸猪蹄拌酱油津津有味的样子，也不好随便吐槽他的厨艺，可是想起凤姐曾经的警告，她就来劲了，一叉子插到嫩滑鲜香的美味上，用小刀一片片把肉切下来：“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都是大猪蹄子……”

帝恒就在她对面，看此情形，略不知所措，只能苦笑一番：“一会儿喝点梨汁，有助消化。”

……

消食消的差不多了，孩子们都回去睡觉，光子也到紫恒殿铺床理被，帝恒敲了两下门，请示道：“夫人，我今天可以住在这吗？”

“你要是想住外面的冰天雪地，我没意见啊。”

“那我当然是选这里了。”

“你要住就住吧。”光子避开他伸过来帮忙的手，却猝不及防他忽然的一招扑倒，这男人，面对自己的时候就这么迫不及待欺身而上，当她好欺负吗，伸手，一巴掌拍中他脑门：“我说过了，再乱来我就把你打成废墟！”

“就算把我打成星星，我也还是会飞回你身边的。”

“越来越贫了，跟谁学的！你要是陨石，飞回来不把我砸死了！”

说完，两个人陷入对看模式，没憋几秒就乐成了一团。

快被睡意席卷的时候，帝恒搂着她的身体，亲吻她的脸颊，轻轻耳语：“海罗莎说，最适合的人，会彼此尊重互爱，会慢慢的适应对方，不让彼此失望，她说的，不正是我们两个吗……”

“我想，她说的，是指你和她吧。”

“嘿，我的光子还在吃醋啊？我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因为确实很适合我跟你，光子，相信我，我的余生，只有你。”

晴尊十年二月十日，光之国传出令普天同庆的好消息，万民万众拥护和爱戴的晴尊女王，身怀有孕了，这简直就跟国之庆典一样令人们欢腾。

玉灵碧本想低调处理这件事，怎奈国督院和十三禁卫军都一致同意天地盟的提案——以此作为庆祝理由，举办国宴，各域各邦可派遣使者前来道贺，这是术法界的国际性惯例，各国王室国府，在有重要人士婚嫁、庆生、祭典甚至是丧礼时，都可以公布消息，举行仪式典礼，届时，便会有其他国家的人物到访、慰问或是吊唁。

一国女王怀孕这样的大喜事，自然也在此行列当中，光子不但借此机会见到了久违的好友们，绮珍，冰绡，芜华，甚至，连素日来往不多的云琢国后，都盛装出席了。

两个人对彼此都有合乎眼缘的好感，从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开始了，这样的人，不必日久生友情，多聊几句，便会惺惺相惜。

宴会中途，服务生不小心将酒水打翻在光子身上，光子只能暂时失陪，回去换一套再来，她家帝恒神出鬼没的，连她的个人衣帽间都有他的身影。

“看来，你是穿墙术的行家。”

“我只是用空间术直接进来的。”

光子瞧他连回复玩笑话都一脸的认真，无奈又想笑：“既然来了，就帮我做选择吧。”

帝恒看了会儿，略作思考：“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穿这件。”

光子一瞧，是一条红色的半袖长裙，胸前后背都挡的蛮严实的，倒是很符合她素日的保守风格：“诶呀，你就这么嫌弃我的身材，不好意思给别人看吗？”

帝恒轻轻一笑，满眼温和：“就是因为太好看了，我才要一个人独享。”

“油嘴滑舌！”

“光子，等明天，我有礼物送你。”

光子钻进试衣间，将新的礼服利落换好：“我很期待哦。”

重新回到云琢面前，光子的新装扮令冰之国的国后耳目一新，同样，云琢的大气与美丽，也深深吸引了相夫光子，两人就像相识多年的姐妹，聊在一起，甚是投契。

“纯王妃和赤帝国主的故事，已经是普天皆知的美谈佳话了，我是真的很羡慕。”

“云琢国后谬赞了，其实，不论是什么位子上的夫妻，都不会始终和睦的。”

“我明白。”云琢点点头，眼里尽是对光子此言的理解：“说起我自己的婚姻，一开始，他……对我也是淡淡的，我也知道，他是为了联姻的任务才会娶我的，可我却从嫁过去之前，就已经爱上他了，所以，后来不论多少风雨，我都无怨无悔。”

“那，现在呢？”

“现在，他对我比从前强多了，其实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光子饮毕一杯酒，脸上已染淡淡绯红：“从你的眼神里，我看得出来，云迟国主一定对你很好，守得云开见月明，是人间最幸福的事情了。”

云琢国后的酒量似乎好些，面孔上一直是笑痕不断的：“来前，他还跟我聊起赤帝国君，说那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在各国统治者当中，综合能力最强的一位。”

“云迟国主何尝不是他说的这样、是名优秀的君王呢？您和他，都太谦虚了。”

“就算是有点吧，但这份赞美里，可是不注水的哦，我跟着他，也去各国走访过，我敢打包票，在我家那口子的远大目标里，光之国的晴尊，和火之国的赤帝，绝对是他想挑战的头两位！”

光子被她那个“那口子”的称呼逗得花枝乱颤，两位君王身边的女人，谈笑风生，优雅美艳，时不时就吸走一票人的目光，她们自己却浑然不知，只沉浸在交谈的愉快里。

不远处，炎之帝恒正看着自己的女人出神，旁边的君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他都没反应：“她说话的样子很好看，声音很好听……”

君罗喝下半杯酒，看着他这位堂弟不多见的表情吐槽：“……她还有哪里是让你觉得不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