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辗转轮回,四季如春的新京也入了秋,两个月里,空气渐渐干燥,凉爽因子也变得多了。
提案到底是涉及了机密问题,对待结果的态度格外庄重。今天,赵海琴代表市警署去了S市开会,既然召开了会议,她们心下都清楚,已然**不离十。
今年秋天的第一场雨正淅淅沥沥落往人间。林载川送赵海琴到机场。她此去乘警署的专机,当天上午就能抵达S市。
“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双新的鹿皮手套。”赵海琴身穿黑色长风衣,系着白丝巾。等我回来,告诉你一直想知道的过往。
“不要,我没赵聿兰那癖好,心疼小鹿。”林载川给她撑着伞,随口答道。
她体质热,新京的冬天几乎雪都不下,一年四季都用不着手套,只是今天淋了下雨,坐车的时候赵海琴摸着她手背,说她手比平时凉。
“紧急情况要是联系不上我就自己看着办。”赵海琴好像总是不放心,在车上已经说过,现在也还在叮嘱。
林载川一一应下,赵海琴又说:“拿不准就和赵聿兰商量商量……”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啊。”
“回去吧,再见,载川。”赵海琴站在机舱口对她说。
赵海琴向下看。林载川眼睛很敏感,眼眶被冷风吹的湿红。林载川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哪怕只是送别,她用漆黑的眼珠,在赵海琴离她越来越远的时候,一眨不眨地认真注视着她。
明明也看过林载川注视提案的样子,注视同事的样子,注视案件相关人员的样子,注视镜子的样子,可被她注视着的时候,其他通通忘记了,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辜负这殷殷的目光。好像那双眼睛生来只有这一个功能,就好像今天,她只为自己送别。
赵海琴看着那张脸,已经完全想不起顾苒真正的面容了,她们相似,但又千差万别。顾苒于她而言,其实只是一个知晓对方存在的可爱女孩,而她真正想保其一生平安的,是林载川。
“快进去吧,有雨珠。”林载川看着赵海琴挥了挥手,可是见到那抹黑色的背影被吞进白色机舱时,赵海琴临别那目光深沉的一眼依旧在脑海挥之不去,她心里一下子慌起来。
“海琴姐!”这莫名的情绪让她不由得又喊了一句,可是舱门已经落了下去,她的话被秋风卷携,不知飘向了哪片云彩。专机开始滑翔,少顷,直冲云霄。
回去是撑着伞独自走的,她今天穿的确实不多,工装背心和薄衬衫外套,风一吹就透了。
两行热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又挂在脸颊上被吹凉,只有眼眶一直灼热。胸膛中好像空了一大块儿,很难受。
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她恍惚地想。
抽气,却发现怎么也止不住眼泪,失落感不断扩张,好像赵海琴这次离开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
这种预感突然强烈起来,是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程度。
她的七年有效人生里,只有警校,警署这两个生活圈子,只有办案休息,休息办案这两个节奏,她一向很满足,而且喜欢自己的工作和能创造的价值。可是突然的,就现在,她感到失落,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悲观,没有任何挂牵的飘零,大到脚下的星球小到身边的微尘,没有一样和她有关系。
她甚至有点同情自己。
同情!就像同情一只在汪洋里孤身坐在树叶上的甲虫。
好一个卑劣懦夫干的勾当。林载川坐到公园长椅,把脸埋进膝盖。
“我选大冒险。”斑斓的彩色灯光下,嘈杂的音乐声里,一个小卡座坐了两男一女三个人,坐在中间的男生说完干脆地把深水炸弹拿过来,杯底触到气泡水里像下了场金雨。
莫玖骐的发小里,武恩和季泽桦两个人也在新京,今天周末他不当值,三个人一拍即合在酒吧里聚一聚。
“唔,第一次喝这个味道。”莫玖骐放下杯,回味了一下:“有回甘。”
武恩打了个响指:“对喽,青梅味特调,怎么样?”武恩学药化,可能是职业病,平时超喜欢研究调酒。
而季泽桦作为家里长女,已经开始接触家里公司的业务了,是名副其实的小季总。
“这个我是真喜欢。”莫玖骐呵呵笑。
除了莫玖骐已经成为人民公仆,那俩人都还读着研呢,仨人就天南海北地这么唠着,氛围很是轻松愉快,带着年轻学生们特有的感觉。此刻酒吧里至少能找出十桌同样的年轻伙伴。
“吴墨要回来了,我们四个终于能聚一聚了。”季泽桦开心地和他俩说闺蜜的消息。吴墨也是他们小圈里的一员,只是没等高考就到国外读设计去了。
莫玖骐点点头,却见季泽桦一直盯着他看:“怎么了?”
季泽桦等着他问似的,快速发问:“吴墨和你最近联系吗?”
莫玖骐被问得摸不清头脑。
季泽桦是个心直口快的:“当年……”
“哎呦!”只见武恩没拿稳杯子,撒了自己一裤子,季泽桦坐在他身边,吓了一跳,给了他一脚,然后忙里拿过纸巾给他擦。
莫玖骐赶忙去捡玻璃碎片,季泽桦刚吐出“当年”这两个不那么清晰的音节在他耳朵里很快被后来那句惊天动地的“哎呦”盖了过去。
服务生被他们闹出的动静惊动,跑了过来。
“没事没事,杯子我弄碎的,我赔哈。”武恩给服务生塞了点小费,把人打发走了:“接着玩儿啊……”
话题被打岔就没了意思,季泽桦也不再提吴墨的事,他们重新投入了游戏。
兴致勃勃地刚玩两轮,莫玖骐电话突然响了,是一段舒缓的大提琴。
一看联系人他立马坐板正了,捂着另一只耳朵以便收音。
听了大概一分钟,他回答:“林队,马上到。”
然后对俩人歉意一笑:“人民公仆要奔赴前线了,告辞。”然后就旋风一样溜走了。
“要不要这么离谱。”季泽桦不满地嘟囔一句。武恩也撇撇嘴,俩人兴头正浓,很不解莫玖骐为什么加班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
御园公馆。
这里是新京黄金地段之一,楼价高得惊人。
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现场停着两辆警车。
刚才林载川在电话里说这回的报案人又是浔秋,莫玖骐刚下出租车,发现江忆也在。
同一个报案人,两次报案前后仅仅间隔两个月,这之间要是没什么关联才怪。
“江忆,现场什么情况?”莫玖骐接过江忆递过来的手套,跟着他往里走。
“说坏不坏吧,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
“啊?”莫玖骐一想,的确,江忆不负责普通外勤。
“还记得食人花吧?刚才查明死者系食人花的创意总监。”江忆指了指地上的白线勾勒的人体形状,周围还有大片氧化掉了的血迹:“这人现在死了,好巧不巧还是浔秋第一个看到并报了警。”
“这么说不是明显把她作为怀疑对象了吗?”莫玖骐奇道。
江忆苦笑,头痛地摇头:“这不能乱说啊。但是不管上面因为图案要怎么特殊处理,林队刚说我们该查的可得查了。”
“去吧,老大在那边。”他给莫玖骐指方向。
来到命案现场,酒早醒了,莫玖骐去找林载川,发现她蹲在草地上不知道在扒拉什么,看她揪草的动作,很烦躁的样子。
还没等莫玖骐叫她,林载川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回了头,眉头思考时习惯性微蹙着问他:“又喝酒了?”
莫玖骐估计她是闻出来的,因为自己根本脸都没上。
“就是和朋友聚了一下。在找什么线索吗?”莫玖骐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发现她眼睛圈周围和鼻尖都很红,把她本就清晰锋利的眼睛轮廓又放大了,在小麦色哑光质感的皮肤上格外明显,虽然漂亮得惊人,却像是哭了。
没回答他的问题,林载川若无其事地吸吸鼻子:“花街爵士。”
“?”已经习惯了她的思维方式,莫玖骐把你怎么知道五个字咽下去,想了几秒然后说:“是根据距离时间和出租车速度猜的?”
“没错,小学生都知道。”林载川总算笑了笑,接着切回严肃脸:“王新路,男,四十三岁,后脑勺遭重击,当场死亡,死亡时间在六至十一小时之前,凶器目前认定是那个花盆,经排查还没发现属于哪位业主。”
花盆已经碎了,瓷白色的釉上还挂着血迹,里面长寿花的根系经过一个凉夜已经风干,现在连瑟瑟发抖都做不到,着实是死透了。
“这些江忆他们已经去查了,我们今天主要是为了浔秋。”觉得这么蹲着聊天着实诡异,林载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很自然伸出手拉了跟着站起来的莫玖骐一把。
“我听江忆说浔医生是报案人,除此之外难道还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浔秋是这里的业主,我刚查过了她的买房记录,全款。”
“房子是夫妻俩自己的吗?”莫玖骐已经会抓重点了,上了两个月的班,也经手了小几件案子,他有了一个发现,那就是他们平时关注的事情,和赵聿兰说的一样,除了凶案,其实真就和民生的关系最大。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几个案子经办下来莫玖骐觉得他们做的真是凭责任心的活儿。
“那是不是要去罗七特那里问问情况。”莫玖骐没看见赵聿兰心里有了数:“赵哥应该已经去了吧?”
林载川点头,又抬头:“问题的关键是钱。”
莫玖骐打量这里的大厦,房子的外观标准,玻璃很像那种规范的写字楼,反着蓝光,无不透露着此地的高格调。
仔细一想,浔秋和罗七特两个人确实都很年轻,最多三十岁出头。
“其实之前我就托在档案室的熟人帮忙查过。浔秋和罗七特两个人都是孤儿,平时也没多少交游频繁的亲友。而且他们一个医生,一个程序员,关键还都很年轻,攒下这么多钱真的很奇怪。”
“都是孤儿……”莫玖骐抿起嘴唇,这样特殊的情况,这两个人居然全都是?
“是的。然后我就想,最近不是还有个礼花孤儿院的旧案吗?
所以我让陈灿详细地查了两个人的信息。”林载川说着又打开手机查看消息。陈灿办事儿靠谱,果真已经发来了,林载川脸上表情一凝。
她把手机也举到莫玖骐面前。
是一份资料,曾就读:礼花孤儿院公立学校初中部,高中部,A市医科大学/A市传媒大学。
“这这这,所以,三条线索,都,就这么诡异地连在一起了?”莫玖骐感觉到酒精的作用了,脑子开始疼,估计是面对复杂信息量时,保护机制一下子给启动了。
“诡异这词用得真好。”林载川却因为兴奋亮了眼睛:“诡异地简直像个陷阱。”
她依次伸出三根手指:“咱们上次留在手里的线索,旧案,人,游戏。”
莫玖骐看着她神态像变魔术似的变得奕奕动人,自己对案件的探索欲也被勾了起来。
“虽然巧合得有点像杀猪盘,但是我坚信好歹现实生活里案件不骗人。”林载川向前跨开了步子:“走,我们去会会报案人。”
罗七特一案结案那夜。
“我要的是U盘!人都差点杀掉了,结果告诉我他身上没找到?”木诗灵摔掉了手边的一个物件。
“这个……工蜂708明确是背叛了,怎么处理?”
木诗灵慵懒地坐着,轻启红唇,不疾不徐吐了口烟:“林载川现在盯她盯得那么死,现在处理就是白白给人家给添线索,贱不贱啊。之前是我小看她,现在该下点狠手了。”
罗七特一案之后,浔秋提交了退出蜂巢的报告。
“她也太单纯了一点,你不这么觉得吗?”
下面没人敢吱声,他们都知道,没有人能从蜂巢真正的全身而退。
“头儿,你,有主意了?我们那个地下已经有人介入调查……”
“那里是我们完全合规的实验室,申请流程全部合法,他们就算真的查也什么都查不出来。”木诗灵不耐烦地说。
“组织里呢,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林载川和他们有联系,我们要怎么把组织拉下水?”
木诗灵眯起一双丹凤眼,笑起来:“不闹个天翻地覆,消息可进不去组织那个世外桃源,至于林载川,当然要从她在意的人入手了,越早让她和组织接触不是越好吗?”
底下的人很有眼力见,不吱声了,他唯唯诺诺抬起眼,只见木诗灵带着玩味又开始审视那个笔记本。眼前的光屏给她的面容打上了很强烈的光,看起来圣洁中带着狰狞。
这笔记本都看了多少遍了,真那么有意思?
木诗灵看够了笔记,抬头看光屏,上面赫然是那天晚上林莫二人在地下逃亡的影像,正好放到林载川掏出激光笔那一下子。看到这,木诗灵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
她脸上的玩世不恭消下去了一点,前倾身体手支在下巴上。
最后她好像看高兴了,随手从笔记本中抽出一张照片怼到唯唯诺诺的下属脸前:“看看,看看,我说呢,林载川能顺利进警署果然还是有人帮她。”
那是一张中年女性的照片,很有气质,也很美。她在笑,露出了一点虎牙。
万米之上,警署专机。
赵海琴从短憩中醒来,望着下面翻涌的云海醒了醒神。确认彻底清醒了,她摊开一张纸,拿起了笔。
盯着那张素色美工纸,六个字加两个点号,从构思到落笔,她花了整整一刻钟。
“林载川,别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