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青虻 第14章 失控

浔秋，Z世界新京第一医院神经外科住院医师，御园公馆全款房主，罗七特遇刺案件，花盆砸死食人花创意总监案件两案的报案人，为礼花孤儿院捐款超过八十万的优秀校友。

此刻，她正坐在小区健身器材的象棋桌边，面上镇定，但十指紧紧绞在一起。两月不见，她整个人看上去消瘦了好多。

“最近见面很频繁啊浔医生，两个月前，五月十九号晚上，你在哪？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林载川坐在她正对面，语气不甚平静，细听还有点颤抖。

其实她已经在控制了，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突然亢奋起来，自刚才把三条线索连起来，现在全身过电一样只想仰天长笑。

谁敢信她早上坐在路边还哭到快上不来气呢，简直冰火两重天。

天呐，间隔不到一个小时，就大悲大喜的，这不是要疯是什么？她自嘲地想。

浔秋恍恍惚惚的，这两个月她一直心里煎熬着，身后是根本没有底线的蜂巢，面对的是在暗处的警署，她一个人在明，没有信息，没有底气。

没看出林载川多不正常，她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开了口：“我不懂你们刑警的思维，如果把所有巧合生拉硬拽到一起就能得出结果的话，我没有向你自证的义务。”

莫玖骐感知到了林载川的波动，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林载川冲他摆摆手。

见浔秋还在嘴硬。林载川嘴角抽搐了一下，撤回了一个弧度，左手使劲掐着自己大腿：“警署可以向您和先生提供24小时保护，如果受到胁迫，您随时可以寻求帮助。”她拼命把被无端放大的雀跃压下去，但不容易，平时的代表开心情绪的小火花现在突然进化成了巨无霸核弹。

没想到能听到这样善解人意的话，浔秋一愣。但她最清楚蜂巢的手段，如果因为她的原因，使蜂巢在错误的时间被警署盯上，后果她不敢想。尽管她现在还不知道木诗灵那边已经把她放弃了。

她拼命摇着头：“不行，不行。”

“您说不行，证明受到胁迫的情况我没说错。对吗？”案子要紧，林载川果断放弃了表情管理，认命了，她顶着笑得很贼的表情，眼睛还是亮亮的，看上去洋洋得意。

浔秋抬头与她对视，被这笑容吓得心里发毛，第一面时那个冷静温和的警官哪去了？

对方散发的气场有些太过鲜明，像从打铁炉子里刚抽出来还冒着热气的剑，完全无法忽略，她嘴唇有些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我只是报了案而已，当时的情况都和这个人说过了。”她指向江忆：“现在，你们没资格扣我。”

江忆回道：“浔医生，你早上说不认识这个人，可是我们同事去医院找了你先生，他说你们一起吃过不止一次饭，您也不眼盲啊，难道真脸盲到这种程度？”

浔秋听到警察去找了罗七特，眼前更是有些发昏。她是医生，不是刑警。如果能想到他们会从罗七特口中问出来，她又怎么会……

“被推着走的感觉不好吧，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患得患失，只舍弃一个枕边人，就可以很快结束困扰你的这一切。”林载川撑着胳膊站起来，倾身俯视浔秋，她的动作很突然，半侧脸隐在阴影里，说出的话和她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甚至让浔秋感到害怕。

还没有把浔秋当嫌疑人看待，林载川现在只想弄明白浔秋身上发生的事情。

“如果我是你，当初就直接选择不救他，这样就只需要扮演受害人妻子这一角色就行了，简单了不止一斤半点儿。可是你错过了第一个机会。”

浔秋脑子里嗡的一下，因为在那个崩溃的晚上，这种念头真的浮现过，只是一瞬就被她否决掉了。

“接下来在医院，罗七特的手术会有极大的感染风险和复发症，让他消失根本难不倒你，生拉硬拽，就算累死我们都找不到证据的方法你有的是。但很可惜，你也放走了第二个机会，选择了精心照料。”

“到刚才，我给了你最后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机会，他不会死，警署会保护你们，可是你还是没有接受。你不说，我们一样查出来，到时候胁迫你的人也不会放过你们。既然一开始就没打算脱身，也没能力阻止我们找到真相，浔医生，你到底在想什么？想一直这么拖下去，活活拖死么？”

林载川的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语速也变得很快，像是越传越快的齿轮，一点点摩擦着浔秋的心理防线。

她又把身子又压低，用更加阴沉狂热的语气质问她：“最后一个机会，你到底，要，还是不要！”

“我要！我要！”受不了这样凶猛的诘问，浔秋终于崩溃大哭，哭得甚至比一小时前的林载川更凶，说话都让人听不清：“我……说他们……峰巣……疯子……什么都……推给我……”

可能是压抑过久了，那种情绪爆发出的感染力对此刻的林载川又是一大冲击，蜂鸣又响了起来，和海潮声在脑子里打架似的，在比谁先撑爆她的耳膜。

太奇怪了，短短时间里，本来很听话的耳鸣已经出了好几次问题。她努力撑着，无视吵死了的环境，看着浔秋起伏的肩膀和周围站着的莫玖骐和江忆，在心里拼命提醒自己：“林载川，这是在办案！”

耳鸣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尖锐，但林载川总算把自己失控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等人平静点之后带回警署。”对莫玖骐说完，来不及多缓一会儿，林载川立马掏出手机，走到一边给在医院的赵聿兰打电话。

莫玖骐怔愣地看着她挺拔的背影远去，刚才她和平时完全不像一个人，难道她完全认真就是这样子？不止浔秋，他在旁边都感觉到了压迫。

真是头回见。江忆一边给浔秋递水一边压惊，正在心里碎碎念，一抬头见莫玖骐还对着空气发呆。

“哎哎，想啥呢莫警官，等会儿别忘了把人带回去啊。我那边还有事，先过去了。”江忆说完就朝那边几个人走了过去，看上去也很忙碌，刚才他们审浔秋期间，也有人上了另一辆警车，是找到线索开始行动了。

自己什么时候能成长为能够独立分析案件的刑警呢，就算不能做到像林载川一样总揽全局，至少还要锻炼多长时间才能像其他成员一样游刃有余？

莫玖骐头一次痛恨自己的年轻。

“那个创意总监和罗七特交往密切，罗七特承认俩人不止因为工作上有关系，平时私交也好。那个人没有家室，亲属什么的也查不到，”电话里，赵聿兰的腔调一如既往的低沉，舒缓，从容。

“死者和浔秋呢，只是吃过饭的关系？”

“浔秋的话，罗七特说她本来就不爱交游，和死者除点头之交就没别的了。

而且，昨天死者还和罗七特联系过，当时浔秋不在，俩人说了挺多工作上的事，关于那个食人花，死者当时说这个游戏要终止了，总部那边正在紧急撤销。但你不用急，我和陈灿已经打过招呼，她和警署技术部一起在抓紧扒那个游戏的源代码，应该能留住85%的部分。”赵聿兰的话林载川听着往往想开个1.25倍速，但现在她这耳鸣状态，听这个语速倒是正好了。

食人花那个游戏当初A队一起在办公室试玩的时候还只有改编自礼花的那一个关卡，过了两个月已经变成初具规模的游戏了，看来技术组又要忙个人仰马翻。林载川不禁扶额。

“罗七特说他昨天开过玩笑说自己换过身份。对，大概是这么个意思。罗七特说当时他还喝了酒，整个人特别亢奋。念叨着：不枉费我费那么大劲换回身份，老子要飞黄腾达了什么的。”

“罗七特为什么特意提到这个？”

“我看他那态度不算刻意，他说他还追问为什么飞黄腾达，那人就不说了。”

“记得去查那个身份。”林载川又忍不住过度提醒。

“知道——”

听完后，林载川心里大概有了数，就和案件的关系来看，死者与浔秋，定位其实是有些像的。而真正作为案件开端的罗七特，倒变成了局外人。她现在有了几个猜想，可是剩下的，还要回去听浔秋的口供。

莫玖骐喝过酒不能开车，也不能让浔秋开，而且别说现在哪边都忙，就算不忙，随便抓个人来开车也是作风问题！排除法做了一秒，林载川果断打开了驾驶位的门，耳鸣而已，她的神经还没脆弱到需要动不动就闭目养神的地步。

她把警车稳稳开了出去，一看表，十一点半多了，赵海琴已经在天上飞了三个小时，即将落地。林载川决定到警署就先给她打个电话。心情波动已经被暴力压制下去了，就是早上没得到的那句回复还使她心里有些慌张。

一路上，她高度专注地开着车，没注意到莫玖骐眉目间淡淡的忧郁。

审讯室有莫玖骐和赵聿兰，林载川还算放心，于是走到走廊拨下了赵海琴的号码。嘟嘟的忙音。

挂掉第六个没回复的电话，心里的不安面积成倍增长。

“林川儿！发什么呆呢，快过来，浔秋说一定要见你。”赵聿兰探出脑袋，他半长的头发披着，没有扎起来，虽然俊秀，可是林载川总觉得这样看上去整个人有点颓废。

“我来了。”林载川朝审讯室走过去，没忍住心中的郁结，对赵聿兰小声说：“赵局还没落地，我觉得有点慌。”

闻言赵聿兰神色微动，欲言又止。

“小姨等会儿一定会给你回电话的，现在案子要紧，对不对？”

林载川也记挂着案件，没深究赵聿兰一瞬的慌张，刚要进去，又抬头问道：“医院那边……”

“24小时，增派了人手，都是便衣，还配了四把枪。”赵聿兰太了解她到底想问什么了。

“还有罗七特那边……”

“我亲自负责。审完浔秋我就去他公司，仔细谈。”

林载川舒了口气，她感激赵聿兰总能明白自己：“谢了，赵儿。有问题及时找我。”

浔秋从林载川一进去眼神就总往她那儿瞟，但是每次林载川转过头，她又会避开眼神接触。

“浔医生，不用怕我，我不会打断你，想说什么说什么直接说就可以。”林载川恢复了正常的语气。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浔秋那份专业与理性，可是现在她根本从容不起来。这样的情景林载川见得太多了，无论什么人进了审讯室，都会乱了阵脚，面对等待自己剖白的警察，就像见了来索命的无常似的。

浔秋开始说话，看样子林载川的判断是对的，她简直是机械地一句一句说着话，零碎不堪。莫玖骐在纸写着，捋着，试图找出其中逻辑。

“就是这样，我服务于蜂巢的技术部。技术部不止有一个技术部，我只负责与生命科学有关的实验。”

这组织叫蜂巢？莫玖骐觉得很好玩，这让他想起来小时候很喜欢看的《兔子共和国》，他很喜欢这本书，那帮兔子的事儿他翻来覆去研究了不下七遍。

“每次我们不需要拟定流程，不时总会有东西让我们做。工作时间不固定，而且零散，罗七特并不知道。”

“薪酬…很高，但是按劳分配，如果做不成功实验，就没有酬劳。”

“我确实因为这个赚了很多钱，我和他都是礼花出来的，所以我还瞒着他捐了些钱回去。”

“这次出了事，我才知道了蜂巢的其中一个头目兰斯洛特，但只在电话里听过声音。”

林载川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想到自己这七年记忆的开端，那也是从声音开始的。

海潮，蜂鸣。

周而复始，或强或弱，永无断绝。

“我想去找她谈谈，电话里她不给我机会，没想到我还在纠结下不下去，你们俩就从里面出来了。对不起这位警官了，弄伤了你。

你进去的那个入口是上一个实验室群组的入口，下面有反重力装置，已经废弃了，出口不难找，我没想要伤害你，真的。”

莫玖骐表示理解，对她点点头。

浔秋说话时，林载川一直没有打断，用安抚的眼神看着她，锲而不舍地盯着她，直到浔秋可以习惯一直看着她眼睛说话。

“林队长，你……要小心一点，我丈夫这件事，就是蜂巢为了引起你的注意……你才是她们的目标。”最后，犹豫片刻，浔秋一咬牙告诉了她。

“我是目标？”林载川觉得离谱，但想起自己空白的记忆，她敛起笑意，神色凝重起来。

“是兰斯洛特，组长的代号，也就是那个头目，她说她不关心罗七特的事，食人花也和蜂巢没多大关系，只要我帮忙转移注意力，不让你们查到这个图案，就不追究我打急救这件事，放过我家人。但是她交代一定要报警，而且是要报到轻科组，如果碰上你们A队出警，最好是，多套点你的信息给她。”

林载川这才对这一点提起了注意。也就是说，她的编制都被扒出来了？还真是冲她来的？

莫玖骐同样震惊，但他更是有些担心。

浔秋说完，疲惫地靠在了椅背上，认命般的闭上了眼。她说了，她竟然真的说了。再没后悔的余地。但是接下来，她总算不用再心力交瘁地和警察周旋，反而把她和罗七特的命运交到了警察手里。但是，那个林队看起来确实值得信任，她也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没错，就算她刚刚被林载川吓得不轻，但是依然觉得警署是可靠的……

审讯结束，林载川先出去了，莫玖骐整理资料和记的东西，把便衣照片给浔秋认了一遍。

将人送出警署大门，安排了人接上，没等进办公室呢，争吵声就从门口飘了出来，莫玖骐急忙进去，却见：

“我进审讯室之前为什么不说？”林载川冲赵聿兰吼道。她压制着脾气没有动手，但一双几欲冒血的双眼清晰地表达了她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你不知道这对我很重要吗！”林载川被绝望和无力拉扯着，焦躁至极。刚才她还能勉强压下去翻涌的情绪，此刻简直不堪重负，不止赵聿兰，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把她自己都吓到了。

潜意识里自己在说不，可是表现出来还是很狂躁。

“你冷静一点！手里现在有案件，赵局出差，警署高层的眼睛都盯在你身上，你知不知道这个案子现在在总局那里是什么地位，你知不知道？”赵聿兰语气也激烈起来，当他不想说吗？林载川平时除了案子其他不太上心，A队所有政治上的工作几乎都是他在帮着盯。“你能不能别那么理想主义，除了破案，在警署，最重要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这很幼稚你知道吗？”

见林载川已经抡起了拳头，莫玖骐赶紧冲了进去拉住她：“林队，赵哥，你们冷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