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青虻 第12章 结束？绝不！

带着这些想法，林载川走回办公室，未及近，先闻之鸡飞狗跳声。

推门一看，果真，一群人围在一起研究着什么东西。

莫玖骐红着脸被围在中间。

莫玖骐的胳膊确实挺好看的，但不至于都要去看两眼吧，这小夏真出息，还上去摸摸……不对，不对不对，他昨天受伤了啊！

这才发觉她自己粗心，连人家需不需要去医院都没问。林载川赶紧快步凑上去。

赵聿兰拿着拆下来的纱布，上面还沾着昨天涂的绿色药膏，问她：“林川儿，你们怎么处理的伤口？”

药箱里面的药很多他们俩都不认识，林载川选这个给莫玖骐涂上都纯粹是闻出来这个和类似药膏味道像。多留个心眼儿，她把药膏给揣兜儿里了，现在她掏了出来：“这个。”

“伤口都快愈合了，应该也不会留疤。”莫玖骐说，当时在别墅里哪还顾得上手臂，坐上车伤口也一直都没有疼，他就没着急看，谁知刚才赵聿兰拉着他一检查才发现那伤已经变成了浅粉色的一道细线，无增生无细纹，呈现几乎要消失的态势。

赵聿兰若有所思：“昨晚受的伤愈合得这么快，就算下刀再小心也不可能，虽然我没学医，可我觉得这违背医学常识。”

“我去！”一声惊叫，是夏古桐：“林队，这你哪里搞来的！”他火速掏出平板扒拉扒拉，给众人出示了一个页面。

是一个药物网站，该软膏售价大众别想用得起，明显只能流通于上层。数量举Z世界全国之力仅有一百支。

“我靠……”林载川难得语塞，第一反应是知道赵海琴家里有钱可没想到这么壕！转念想起来这药可能属于那个送赵海琴房子的朋友。

其他队员还好奇地看着林载川，而那封信，这支药膏，还有秋林别墅，这些个意象叠加在一起，突然让她想起来面目模糊的黑框眼镜。

耳鸣又起。

居然真的。放松了，就能想起来。

那本来隔着一道纱的过去，同往常一样，但凡那道纱薄了一点，就又变得充满诱惑，让她想不顾一切去追寻。

她轻轻闭着眼睛，眼前浮现起了蓝灰色的墙壁，最后脑海中的画面定格为一间实验室。

“林队，你怎么了？”陈灿担心地问道。

“啊没事。”林载川眼神清亮地睁开眼，“别看了都散了吧，软膏我还得还回去呢。”

“有事儿找你，出来一下。”赵聿兰也给她解围，放下纱布起身往外走，冲林载川招招手。

二人并肩立在走廊。了解完赵海琴的态度，赵聿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俩人没再起争执就好。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小姨这次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就说嘛，赵局其实没那么凶。”林载川好了伤疤忘了耳光。毕竟赵海琴那天心情不好，林载川能理解。

“嗯。”赵聿兰嗤笑：“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还是小心为妙。反正自从我大学毕业之后她就没跟我动过手，还是你厉害，你是这个。”赵聿兰给她比大拇指。

“什么歪理，去去去。”林载川不理会赵聿兰的玩笑，自己开起玩笑：“记得监督你姑姑别把证据贪掉，我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钻。”

“切，我们家还不至于看得上这盘小菜……”

下午林载川和赵聿兰去医院看了罗七特。

他们和浔秋正常地打了招呼，林载川和她握手，浔秋看向林载川的目光复杂极了，有忧虑，还有无措和焦躁。

得知二人来意只是结案，她明显松了口气，但整个人依然紧绷。听完林载川叙述案情，罗七特提出有话想单独说。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林载川。

罗七特恢复得还算好，眼周也没有黑眼圈，看起来浔秋把他照料得细致。

“他不是有那个胆量的人。”罗七特说的是那个买凶的同事。

“人心难料。”林载川觉得他不会只想说这个。

她又问：“你们为什么不上诉？”

罗七特沉默。林载川等。病房里一下变得安静。

“林sir，我直说了。秋，她安全吗？”

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林载川一愣，而后问：“罗先生，你别紧张。浔医生她和你说了什么？”

“请先回答我，拜托了。”罗七特语气生硬，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如你所见，她现在当然是安全的。”林载川知道自己给不出罗七特想要的答案。

罗七特果然失望地靠回去，喃喃：“没有无缘无故的放过，但是我不知道她为我付出了什么代价。”

“什么叫无缘无故的放过？”

“……”他又沉默了。

“所以你本来就知道背后是谁要杀你，还知道你妻子和他们有关系，对吗？”林载川目光炯炯。

罗七特内心好像真的煎熬极了，回答也变得敷衍了起来：“我不知道，这些都只是直觉。”

接着他转向林载川，一脸恳切：“林sir，拜托你了，秋，她是一个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的人，如果她遇到了危险，除非你们去问她否则她不会自己吐露的，你们帮帮她，真的，她不可能做出坏事来！”

“罗先生，我理解您的关心则乱，但你要求我们帮助你，你也要对我们真诚一点。”林载川语气温和，话语却一针见血：“你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们，我们才能帮你啊。”

罗七特本来直视着她，听她说完，他低下头。

“这件事情牵扯绝对不小。你确定现在不说。”林载川放缓了语气：“如果有下一个受害人，Ta会有你那么幸运吗。”

罗七特生着一个挺拔的眉骨，眼睫毛又浓又密，低下头的时候看不到眼睛，他在犹豫。最后摇了摇头：“对不起阿sir。没有可讲。”

“我本来以为罗七特会问‘浔秋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或者说：‘我的妻子最近不太寻常……’之类的。可就是没料到他会一脸担忧地问她安不安全。”回警署的途中，复述了一遍病房里的对话，林载川若有所思。

“看来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精明，怪不得是感情那么好的一对儿呢。感情这么好的夫妻本来就不多见，案子里遇到就更难得了。”赵聿兰感慨，见林载川不搭话，他又说到：“不是吧，你不会还想往自己肩上揽，他们如果出了事儿，呸呸呸，我是说如果啊，你还会自责？”见林载川还是没有笑意，赵聿兰冒着掉功德的风险也要刺激她。

赵聿兰和林载川说话习惯把话说得很白，就是听起来冒犯，其实他本人也是个心软的。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小非常多。

“可是很奇怪。”赵聿兰说中了，林载川就不回答，直接自说自话：“我同样想知道这个问题啊，可是这涉及了绝对禁区，没有上级的命令根本不能查。给不了受害者任何交代，我讨厌这种无力的感觉。警署现在甚至没有权限保护他们两个的安全，我连他的问题都回答不了。不知道他们是对是错。不知道他们值不值得被保护，被拯救，更不知道他们身上是不是背负了一些东西……”

“所以呢，上来就预测这预测那，多晦气。为什么就不想他们什么事都不会出呢？”赵聿兰轻轻给了她一拐。

“所以我才是傻瓜。”早不是热血少年了，林载川明白应该控制自己的想法。听懂了赵聿兰的提醒，心里确实暖了一下，她笑骂一句，也抬手怼回去。

这一天基本上都是收尾工作。全部完事之后除了轮番值班全队都正点下了，林载川最后一个走出来，前天她刚轮完值班，这是她白天休息日前最后一个班。

好歹也算三十六小时内结下一案，她心情还算轻松。走之前赵聿兰提醒她别忘了明天的聚餐。

他俩，再加上隔壁B队的队长段熹，三个人大学一个班，革命友情异常深厚，当年也算是校园里的一股泥石流。

段熹是个性格温和的，他平素看起来文文静静，净闷着声干大事。

而赵聿兰呢，语速出了名的不快，可是其实很会说，林载川认为他最精，几乎成为了队里的政委。至于他为什么不再往上走，林载川也问过，赵聿兰说更喜欢能留在一线。

风已经是标准的秋风了。林载川依旧步行，想起来学校岁月，还有刚上班儿时候那点事儿，笑了两下。

真有意思，初出茅庐的时候都是那样。

他们队里新来的这个心理小专家也是，虽然现在还青涩着，但是有天赋，也有心。

一颗善良勇敢的心脏，一定是温柔坚强的灵魂所滋养。和莫玖骐的相处真的特别。其实从四年前，林载川就隐约觉得自己对他有些不一样。

呜噜呜噜一阵声音打断她的想法，带起挺大一场灰，林载川抬头却见并不空旷的街面上，三辆摩托车并排跑过，只瞧见了背影。最左侧是一个扎马尾的长发女孩，右侧是一个身着棒球服的小伙子，而被夹在中间的那个人，林载川定睛一看，不正是他们队莫玖骐吗！

刚才还想到他了，结果转头撞见他在大道上并排骑车！还不戴头盔？！

他还会骑摩托车？林载川回想着那个一下子潇洒落拓起来的背影，发现原来莫玖骐和想象中也不太一样。

也是，世界上当然没有人能做到了解一个人，尤其不能先入为主刻板印象。

那三人似乎有说有笑，其实那一瞬间不够她看真切，只是那种笼罩在他们周围的亲密感觉久久留在了空气中。

多青春，多亲密的一幕。

亲密……林载川不由得有点发怔。如此一个简单的场景，却让她心情都波动起来，一种从未体会过的焦虑突然蔓延在胸膛。

看出来剩下两个都还是大学生，那女生很飒的吊带上衣露出后背上明显有纹身，男生带着一副眼镜，大概率都不会是警校的，所以他们应该不是大学同学。

再回想他说的Homeschool和她已知的一部分莫玖骐上高中的经历……发小的几率明显高于高中同学。

就算他们违了交规，自己断不至于郁闷……林载川走路也忘了，立住脚思考起来。

如果把自己置换到莫玖骐身边一个摩托车的位置上……

豁然开朗。

这想法突然冒出来，她吓了一跳。是对这种低年龄就建立起来的亲近关系的憧憬和渴望吗……

还是她单纯想自己可以在莫玖骐身边，多了解他一点……

的确，回想和莫玖骐的相处，短短两天内，和他待在一起的所有时间，自己都感觉开心，而且舒服。和他亲密人一定会很幸福吧，莫玖骐就像是眼清澈流动的活水，无论是谁都想靠近的。

打住打住！多思无益。林载川截停思路，仰头望天。

想什么呢你！怎么开始对着新来的小同事胡思乱想了！多不礼貌多没道德啊林载川！

林载川骂自己，可是酸涩的感觉缠住了肢体，她驻足，胸中怅然若失。

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酸涩，说不明到不清，真是不好受。

那个模糊的黑框眼镜又从头脑深处浮现出来，仿佛是自己还遗忘了一个同样身份的人。对啊，她现在没有想起来以前的任何事，因为她没有以前的记忆啊！

头顶有几只鸟儿结伴飞过，丢下几声欢叫，林载川笑了笑，有些无奈。骗得了别人，可是她骗不了自己。

尽管她的过去被藏得严严实实，拼尽力气都难以得知一角两角。

可她还是不想放弃。

她不想放弃。

就好像忘了就很对不起以前的她和被她忘记的人们一样。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可以具象为牵在腕上的绳，她明白自己手上可以抓住的，其实很稀薄。她没有已知的亲缘，把工作当成生活，原来已经稀里糊涂，两手空空地过了七年。

眸色暗了暗，她抬头，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唯一能肯定的是，她的空洞里，绝不只有潮声和蜂鸣在回响。

————

“不好意思，我对面这个位子是他先来的，就是他的，不管什么原因，还请你离开。”淡紫色衬衫笔挺，合身的浅灰色休闲西服套装，一双白色的运动网鞋。林载川有些昏庸地坐在她的办公室转椅上，对站在莫玖骐椅子后面催他走的路人甲说。

“坐。”林载川的正脸转向他，是笑着的。

被人认可的充实感像个打气筒，把心脏充盈了起来。

场景模糊……重新亮起……

“去吧，出去以后好好做人。”路人乙把莫玖骐一直送到门口，此时他只拎着一个提包，能感知到的只有迷茫。

“我来了。”林载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她看上去比现在要成熟一些，眉目更加深，更凌厉，伸手接过他的包挎在自己身上，然后环抱住他，轻轻抚摸他后脑勺的头发。

迷茫感被安稳冲刷干净。

情节过于荒诞，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大脑没有想醒来的意识，于是场景接着模糊，复亮起。

这回手底下是一个微烫的额头，林载川眼睛半眯着，脸颊因为发烧泛红。

“你还烧着呢，别撑着，案子没那么着急……”是他自己的声音。

“可是这个只有我能做。”林载川表情都迷离了，还是固执地想拨开他的手。

她的手温热。

模糊，清醒。

莫玖骐总算悠悠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今天他没有白班，昨晚上和武恩他们出去玩，现在是自然醒。残留的兴奋感还没有消解，他没有像往日一样赖床，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梦的碎片依然清晰，不止记忆，梦里的心情，温馨，明朗，毫不夸张地说，已经刷新了他人生当中情绪最开心的上限。

“为什么啊……”，莫玖骐把脸埋在被里，他百思不得其解，又觉得巧合极了，因为这是他第二次梦见林载川，上一回是高考前一天，差不多的碎片内容，醒来之后的欢欣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梦到的都是完全没发生过的事情。真是奇了怪了。

莫玖骐面颊有些烫，他重重倒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