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整理礼物的手蓦地一顿,但也只是半秒,她神色恢复如初,声音低低的,任谁一听含着股浅浅的赌气:
“哦,手机坏了,打不了。”
“你就装吧小关姐,前两天坐飞机回来前你不是怕收不到山河消息,特意跑了一趟机场附近贵的要死的手机店,花高价随便买了个插上卡了嘛。”
谢妄嘴里叼着糖,冷不防被旁边皱了皱眉道许霄一抱枕抡的发懵,他“嘶”的抽了口气,浑身僵愣后蓦然转了话题,欠嗖嗖的脸上挂着笑,故作生气的挤到关山河床边:
“山河你真是,明明维里亚跑第一的是我好吧,你都跟没上场的傅翊哥合影,怎么不叫我!”
“我、都听,澄云姐姐、说了——”
关山河虽然不懂傅翊和关山月在说什么,但他一个姐宝弟从小善于观察姐姐的各种微表情。
就比如现在,在偷偷注意到关山月微微下垂的嘴角后,关山河双手叉腰傲娇的哼了一声,慢慢的一字一句说:
“要不是、我姐姐,妄妄哥你、跑不了、第一,我姐姐最厉害!”
“是是是!”
同样唯关山月是从的谢妄岂有反驳之言,他无比崇拜的比了个大拇指重重点头,往关山河身边再挪了挪,绘声绘色的用第一视角动作夸张的给小朋友自吹自擂:
“你不知道,我当时就这样!小关姐一个漂亮的甩尾那样挡住了我前边的两个人!我趁机一加速,直接冲向终点…!”
背后的关山河在谢妄激情动人的只言片语里两眼放光的拍手。
关山月眸光轻轻抬像阳光明媚的窗外,像是在回答傅翊的话,又像是憋了很多天后喃喃自语道说给自己听:
“一直以来,都是我误会了他的意思。再说了,有我哥陪着他呢,出不了多大的事…而且——”
关山月看了眼傅翊褪去玩味的眼睛,意外不敢直视他的偏开脑袋,语意自嘲道:
“四月都比他需要我不是吗?只要他想,他会有很多人陪,会有很多人愿意给他关心。”
气氛陷入诡异的宁静。
傅翊忽的侧眸,他快速抓了把头发,紧抿的嘴角扯了个不耐烦的弧度。
半响后,他将情绪不明的眸子落到局促扣肩的关山月稍稍泛红的眼角——
傅翊喉头一滚重重吸了口气,藏在裤兜里的手搓掉躁意后,他当即冷着脸不由分说的钳住关山月的手腕,在小姑娘瞪起眼睛的慌乱、怔愣和不解里,力气大到三两步便把人拖出了病房,关门前只懒洋洋的留了句:
“人我带走了,你们照顾好山河。”
“傅翊你有病啊,快松开我——!”
周围都是外人,关山月咬牙低声从嘴角挤了句冷言冷语,试图挣扎的挣脱他的钳制,却被青年用力到泛白的手攥的更紧了。
傅翊个子高腿长,被迫随着他透着股焦躁和匆忙的步伐,直到被人大力塞进计程车里时,一路小跑的关山月坐直身子气还没喘匀,就见傅翊大力拉住车门,声音低冷的对师傅吐了三个字:
“熙和园。”
短短一句话撞得关山月怔愣。
熙和园?
很久以前好像从傅翊嘴里听到过这个名字,那是傅危止——
也是她喜欢了很多年的21号,车祸之后静养身体的地方。
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关山月情绪低到冰冷,她眸光凉薄又冷淡,话还没出口,这几天哭到快干涸的眼睛又布上一层浅浅的水雾:
“他…让你带我过去的?”
傅翊开了窗,计程车起步后呼呼涌进车厢的夏季熏风给凝滞的氛围添了点温度。
关山月埋着头,羽睫已经被尽数打湿。
她不是不愿意接触傅危止迟到的袒露,只是她现在还没有勇气面对,没有勇气去消化一个看起来荒谬又荒唐的事实。
“蔷薇,你把他想的也太无所不能了。”
傅翊轻笑里掺了些哽咽,他唇瓣动了动,几秒后沉了口气,才继续说:
“他,我小叔,直到今天还在cimo的ICU里生死不明,你觉得,现在的他还能像以前一样挡在你面前,把所有的未知和危险都一个人先消化掉,然后轻描淡显的编制一个善意的谎言来保护你不让你受伤吗?”
一颗晶莹的泪倏地划过相互交叠又不安摩挲的双手,关山月失焦的眼睛聚拢视线,忍着钝疼的胸口凝住了脚边被浸湿的泪痕。
“傅翊。”
她吸了吸闷重的鼻子,调整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和崩溃,佯装淡定的缓了口浊气问:
“我是不是,又冷血…又无情。再怎么说,傅危止他、也是为了保护我受伤的。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应该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面对他,我想不通,我从12岁开始关注他,到现在喜欢了那个活在了我心底的21号整整八年。但突然有一天,他和我决定牵手走下去的爱人变成了同一个人,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摆脱掉欣赏和倾慕附加给喜欢的魔咒,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上的是傅危止,还是透过傅危止描摹出外貌清晰的21号。”
“可是蔷薇——”
傅翊忽的笑了,他侧身去看她,声音是往日从未有过的郑重和正经:
“21号和傅危止,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不一样。”
关山月摇摇头,委屈的扯出一声哭腔:
“在我心里不一样,我从来没敢将他俩联想成同一个人。就连看到傅危止小书房的那些赛车证书、奖杯和他递给我的领航员证,我最大胆的时候,也只敢设想他是21号的领航员。”
“你知道吗傅翊,我——”
关山月擦掉鼻头上的泪,蓦地唇角扯了个哭笑:
“我、惶恐,我一直以为自己配得感很高的,但就在你告诉我傅危止就是21号的那刻,我太惶恐了,那种感觉和曾经只以华拓掌权人的傅危止接触我、靠近我,说要和我联姻,慢慢追求我、喜欢我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本末倒置的我脑袋混沌的成了浆糊,这种落差感让我不知道再见傅危止时应该怎么和他相处,客客套套?礼貌温和?假装温柔?还是像我从十二岁那年便幻想着无数个和21号偶遇的情景,安安静静的做他千万粉丝的其中一个,只要拿到他的亲笔签名,就觉得此生无憾了?”
“我失眠了好久。”
关山月倔犟的用袖口擦掉黏住睫毛的泪,她吸了几口冷风抿了抿唇,才让紧接着落尽傅翊耳中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让人心碎:
“我们脑子在竭尽全力的说服我说,像以前那样,就装个傻子,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和他把这件事情一起藏进心里,不要再揭他的伤疤,让所有的一切和那场让他终止职业生涯的悲剧一起随风去了。”
关山月顿了顿,她垂眸将薄外套潮湿的袖口攥紧手心,闷声闷气的说:
“但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傅翊,我藏不住事,我所有的情绪,开心、伤心、生气、不爽,全都写在了脸上。我不想因为这个事情和他之间产生缝隙,产生一道我们未来拼尽全力也修复不好,感情不能更进一步的缝隙。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去找到那个真正可以说服我的答案。”
“我明白了。”
傅翊心底了然的点点头。
计程车缓缓停稳,他先一步下车,单手搭在关山月肩头,将微微脱力站不稳的她花了十五分钟一步一挪的托到了一个不到十层的、全是小户型公寓的楼前。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六楼。
傅翊划亮密码锁屏幕,指腹落到第一个数字前,他蓦地侧身让开位置,把选择权交给安静到甚至没了存在感的关山月:
“现在,妹宝,我带你站在了答案面前,我保证,等你看完了所有,今晚的你会睡一个好觉。”
关山月恍惚,低头结巴道:
“我,我不知道、密码——”
“不,你知道的。”
傅翊回的干脆,良久后,他确实反应过来这对于才知道真相不就得关山月是种为难,于是他释怀的沉下肩膀,一边低声解释,一边摁开门锁:
“我以为,你会记得的,两个月前那次露营,你们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小叔不都借着‘真心话’吐露了点嘛,‘六年前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五点’,我没有他那种记得清分秒的记性,我只知道他那种人不屑说假话,所以后来我试着将这个时间点精确到音速成立不久后的某场赛事——”
“滴——”
门锁弹开。
傅翊掌心贴着门板,稍一用力,便将一个迎着晃眼阳光、盛满午后静谧的温馨客厅完完整整的展露到关山月面前,以至于小姑娘在瞧见诺大一面置着满满当当她无比眼熟的各类周边通身一震时,耳边拉长一声尖锐的嗡鸣,挡掉了他绝大一部分声音:
“…我意外发现,这个时间,是咱们音速第一次站在世界级比赛的舞台、准确的来说是你,当天比赛时预备发车的直播镜头扫到你的那一秒。”
白色窗帘被不知夹杂了什么花香的风轻轻鼓动,只有浅灰沙发和桃木茶几桌椅的客厅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便沉浸在从阳台涌入的穿堂风里。
周围被打理的葱郁又长势旺盛的吊篮和小青竹叶瓣簌簌,但关山月好像听到了来自另一处比它们闻见来人更欣喜的地方。
“噔”。
砰砰跳动的心随着脚尖一起落到了铺满暖光的木制地板上,她浑身电打似的,一步一步将僵麻消瘦的身板挪到胡桃木色又长又低的电视柜前,静静的从上到下,用闪着朦胧的眼睛一件一件描摹过被套进玻璃罩、像维护展品一般过分保护的周边——
有她奖杯的小型仿品,有她亲自设计给社交平台突破万粉、五万粉、十万粉、二十万、三十万的赛车贴、透卡、小挂件、毛绒娃娃、棒球帽,以及,从仿照21号那辆名叫“Chi”的赛车让路子琛从1.0改到现在的9.0的每一个有细微差别的缩小版模型。
关山月甚至用不着问这面收纳柜是什么时候开始放上第一件“展品”的。
她往前挪了半步,一抬头便看到了最中间,也是音速一开始吸了第一批小粉,因为没有多余闲钱给粉丝做周边礼物,她在爸爸的木雕工作室熬了一个暑假,雕了一千个编号不同、形状不一的小摆件。
而眼前这个雕法稚嫩,开着敞篷车痞里痞气挂着墨镜的小兔子,好巧不巧底座编码就是21号。
满满登登的一面墙,花了六年时间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的周边墙,全是有关于她的回忆——
只有她的。
关山月颤抖着双肩泣不成声。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红肿着眼睛攥紧衣角往仅有的一间卧室失魂落魄的挪脚。
当那面幼稚的毛毡地图上无数张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照片等来了定格画面上轮廓、身形一模一样的真正主人——
关山月背对床单整洁到没有一丝褶皱的木床,愕然颤动的眸子从她第一次参加加百纳竞赛时十四岁获得亚军的照片一张一张移过。
良久后,直到停留在十八岁阿拉泰领完奖背对诸多采访离场的背影,她骤然放声大哭,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四下想寻找什么能够支撑住身体的东西,但到最后,也只能靠在床边,抱住双腿无助的把脑袋埋进怀里,蜷缩成一团闷声抽泣。
再次看到因为被颠覆掉世界观碎成一片又一片的关山月想求助却又只能自己消化的隐忍模样,傅翊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缓缓屈腿蹲到关山月旁边,掌心微乎其微的拍拍她的肩,鼻尖泛酸声音沉稳道:
“小叔、比你想象中还要更早的认识你、喜欢你。蔷薇,你对他来说不单单是个一见钟情的伴侣,你更是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像光一样出现的救赎。”
傅翊坐到她旁边,双眸再次看见这片用心又细腻的赛程记录墙,已经相比初次和它见面减少了很多错愕:
“那时候我还小,只知道活得肆意又灿烂的小叔突然之间生了一场让他再也张扬不起少年气的大病,他也是我的偶像、我崇拜了一整个童年的偶像,可是斯泰尔拉力赛之后,他满身光环全都不见了,就像那场车祸带走了文书哥一样,也将他所有的骄傲、任性和轻狂埋葬给了他的热爱。爷爷确实如愿以偿的等到了小叔接手华拓,等到了他变成了那个所有人都希望的性格内敛沉稳、为人礼貌温润的傅危止,可是你知道吗蔷薇,小叔本来要坐一辈子轮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