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暮年 第4章 四狗先生

老村的天快黑了，四狗还赖上我家不愿走，原因也无它，就为了几口米粮而已。

若是往常，二姨早早的便把他打发了，可今日爷爷回来了，家里由不得小的做主。“诶，我说老村长，老弟我也只要你二两米。”四狗终究还是先败下阵来操着一口方音冲着爷爷叫唤起来。

“没有。”

“没有？那今天我就不走了！”四狗这斯也是无赖，直接耍横起来，往前四年二姨都是被此蛮招将军，不得不作出妥协。

“爱走不走，这诺大的地随你躺坐。”爷爷皱皱眉，倒也随他去了。

这一下，他的制胜法宝不管用了，四狗急了，开始骂骂咧咧，“你大爷的，俺就要你两口米粮那是看得起你，今天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别怪我带家伙拆了你这破地儿。”

我蹲在角落里看见爷爷气得颤了颤身，开口数落道“小妞妞是文化人，斗不过你这无赖德行，白养了你几年，如今可倒好，你直接骑上头了是不是，真真是个泼皮！”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好说歹说，爷爷还是不给，四狗非得要。

两方竟愣是从晌午时分僵持到了傍晚，倒是让西边的斜阳看了个笑话。

……

我们的家境，每日舍出几两米粮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爷爷这人吧较真劲儿强得厉害，换句话说也就是吃软不吃硬，你越是与他蛮横，他越是乐得陪你折腾，老顽童大抵也就是这样。

天色微亮，炊烟袅袅映衬着云霞，老村口的大黄狗吠了起来，探出头去，四狗又来了。

对了，差些忘了说说昨夜的乐呵事，爷爷陪着四狗折腾了半宿，硬生生一口米粮也没给出去，还亲自入火房弄了几碟好菜，馋得四狗伸爪子，直被爷爷那练了多年的桌上筷子功夫打了回去。

四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一家人吃得香甜，最后他不得不又饿又气又无奈地拖着瘸了一条腿的步子挪回自家的草屋。

草屋是爷爷早些年一个人打拼时的住所，也是村里唯一的一间草房子，存留了有些年岁了，前几年在爷爷的授意下二姨送给了流浪至老村的四狗。

“喂！老村长！给口吃的吧！”不出所料，四狗这熟悉的开场白开始响彻云霄，老村的飞禽走兽早已见怪不怪，默默丢出几个白眼，继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止他们，我都听了四年，确实是司空见惯，没有一丝新奇，只不过是嘴皮子上下煽动一瞬的事，再把主人公从二姨换作爷爷罢了。

“你回吧。”海棠花下爷爷背磨着摇椅，微微把眸合上，悠闲地摆弄着手中的扇子说。

“老村长，俺说你做人可不能这种不厚道，多呢不讲，二两，就二两，你打个商量嘛。”

“也不是不可以，你先去崂山上砍背柴来。”爷爷听得他说了些软话，也没再坚持，作出了让步。

“我又没得砍柴刀这些老东西。”

“右拐柴房头，自己拾捡起来就可以去咯。”

四狗可能也是饿的没办法了，倒没再多说些什么闲话，去柴房拿了农具径直上山去了，许久才回来。

拿了那半篓子的枯枝和爷爷换了四两米，他高高兴兴地踱步回草房子了。

我有些不解，扯着爷爷的大衣袖问他：“爷爷，你本来就是要给他的，干嘛兜那么一大个圈子？”

“笑笑啊，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有存活下去的**？”

“唔……我不知道。”歪了歪头，我摇摇脑袋。

爷爷弹了一下我的脑瓜子，轻笑：“因为活着才有希望，四狗原名白生，本是我们隔壁村私塾里免费的教书先生，是被调皮的孩子坑入了捕兽的陷阱里才瘸了腿。谁知那群孩子没个自责，还挺高兴不用上学，常常嘲弄他的残疾。他啊寒了心才自取四狗到处耍横，愈发的堕落。四年前来我们村我也是偶然认出他，小时候你爹是受过他恩惠的，只不过他记不得了，我们得记着，慢慢地还。”

“那爷爷为什么要让四狗先生去砍柴呢？”我还是不太理解。

“只是活着漫无目的也会很痛苦的，总得让他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是在隔壁村的崂山上瘸的腿，这四年，他去过很多地方，就是没回过崂山，只有他愿意走出来才是真的报了恩，我得帮他。”

“哦，我知道了，爷爷，明天我让四狗先生带我去崂山玩好不好？”仿佛听明白了些，我提议道。

“你啊，别瞎捣乱了。”许是我的童言无忌惹得爷爷高兴，他笑了许久。

后来爷爷带着我去了省城，多年不曾回过老村，也是近日听得二姨讲说一些境况，原来，在我们走后老村多了一位瘸腿的私塾先生，孩子们都亲切地唤他好好先生。

我没再细细探听，毕竟恩惠是老爹受的，爷爷还的，我记得的。

四狗先生的后半辈子驻扎在了老村的私塾里，与那二两米粮栓在了一块，饱暖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