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诚心 第8章 第 8 章

一路过来有人检查有人问话，好在车晃晃悠悠地也算开出了城，又开了好一会儿，周少爷停在了个民房外面。他说周府自从不在城里后，下人也都领了钱遣散了。这地方是周府管家的房子，昨日回来后，周少爷就住在这儿。新军不为难平民百姓，等到洋人兵什么时候从北城里全部撤退，一个也不留的时候，这战事，也就停了，他们决定在这儿躲着。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又小了点，齐先生看正和管家老先生说话的周少爷。他的腿有些疼，应该是刚刚被压着破了些皮。脸也许多天没洗了，摸一下，全是结了壳的痂。袍子也脏得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但他一眨不眨盯着周少爷，心下惊呼，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一种人，看见他，就觉得自己得活下去。

城里经常有声音响起，不分昼夜。城外前段日子还算平静，现在想必是城里的洋人军扛不住了要出城，这几天倒严峻了起来。所幸管家的屋子都是实心的，动静大了才偶尔有小碎石子从屋顶掉下来，周少爷把齐先生拉去了他那屋，安全些。

屋内没有灯，窗户也关着严严实实的，即便外面还是大晴天，光也透不太进来。

这时外面又响起了震天的响声，属于死亡的声音就没停过。

齐先生叹了气，周少爷不该回来的。

“老齐，你真的还活着对不对，我还是在现实对吧。”

“是的。”

经过这几日生死相依的相处，周少爷对他不知不觉中换了个称呼。以前二人总是周少爷齐先生叫着觉得生分，现在一下亲近了许多。

周少爷抱住了他。齐先生将头埋进他肩颈处，双手反抱住他的背。周少爷如今疑心得厉害，半夜都要惊醒摸一摸身边的人是否还有气息，两人刚来那晚他甚至一夜未眠，他说自己睡不着，因为一闭上眼就是那颗要命的家伙从天而降，正好砸在了心尖上，差点连自己都要一口气带走。每晚，他有多久没睡，齐先生也陪着未眠。

“当初我们家出事差点被抓，约翰露面把我们保住了，是不是你让他这样做的？”

齐先生心一凉，难不成周少爷还在介意他与约翰之间的那些事？

“谢谢你。”周少爷察觉到他松开的手，抱得更紧了一些，“真的谢谢你，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感谢的话就免了，周少爷。”

齐先生闻着鼻尖这人的味道，他要如何说才能让这人明白，若周少爷是为了表达谢意而来，他这死灰复燃的心，倒是要真的凉个透。约翰从来就没有插手过他们的生活，以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别人。

“城外是不是有座桥，很有名的，你知道吗？”

齐先生道：“你说那个同心桥？”

“嗯。听说相爱的一男一女牵着手走过去，这辈子能白头偕老，下辈子能再续前缘。”

“你这个留洋归来的大少爷怎么也信这东西。”齐先生不解，北城的学生到了新世纪爱玩浪漫，什么东西都想给个名头用来纪念他们的情谊。

“也不知道两个男的算不算数。”在黑暗中，周少爷似是喃喃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齐先生听的。

“当然算数，男女归根都是人，两个人相爱，为什么不算。”

周少爷半晌方道：“你不是不信吗。”

他们这几天都被外面的声音弄得都有些失了常，无缘无故就一同大笑起来，笑了半天也没停住，笑完后又看着对方默默不语。

周少爷道：“停战后我们去看看吧。”

“好。”齐先生想，他依然不敢肖想，在那句话出来前，他不敢，也不想自作多情。

洋人真的跑出来了。新军开始让城外的百姓都出来，去后方躲躲。齐先生和周少爷的手紧紧牵着，他们跟着人群走，别的也不会注意，都是怕走散恨不得绑根绳子在身上的人，哪儿会计较两个男的牵手呢。

后方其实是山里的土沟沟，人躲在里面可以保护不被战事波及和一不留神被子弹打着，他们蹲在其中一个土沟沟的角落里，周少爷抹了一脸土，笑道：“老齐，你看我的脸，黑不黑？”

躲在这里的百姓都是平民百姓，不少人还曾在码头见过周家少爷的风光。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样一个人物竟跟他们一同躲在这山沟沟里。

齐先生不言语，只摸摸他的脸，试图抹更黑一点，被周少爷抓下去，他道：“我们这像不像那个——死生契阔？”

“别胡说。”齐先生想都没想就轻轻拍了他的脑袋。

齐先生有些懊恼，他才不想跟周少爷死生契阔，如果真的有万一，那也是他先走。周少爷必须得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好的，长命百岁。如果周少爷受伤了，那他可就真的完了。这人可是为了他才回来的。

“这诗我忘了一大半，但死生契阔下一句我没忘。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对不对？”周少爷悄悄握紧他的手。

这尘世中的人们如蝼蚁般弱小，他们这两个蝼蚁在此刻，只有彼此，再顾及不了其他。

过了好一会，虽然说这句话的眼下环境有些不适宜，但齐先生还是忍不住说道：“死生契阔，下一句是与子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