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诚心 第7章 第 7 章

学堂里的学生大都是有头有脸的子弟，这点倒是省了许多在乱世下寻人的麻烦，第三日刚刚太平了点，这些人的父母就亲自来接了。也有的父母过来了，得到的却是他家孩子早就跑了的消息，最后落得个失踪的下场。

管事拦住这些失去理智的人，叫道：“齐先生本该要走的，为了这么些学生留在这里，你们知不知道连这些都是齐先生拼了命拦下来的，你们想算账就去找外面那些兵，找我们算什么本事？！”

齐先生在送走学堂最后一个学生时，因着这学生的爹娘都是在北城里做生意的，得了消息，又对齐先生心存感激，劝道：“先生还是快离开吧，新军那边放了话，说要轰炸全北城，让普通人赶紧去城外避难。”

等到管事收拾东西了也说要去找城里的亲人，这座学堂才真正算上只有齐先生一人了。

外面的飞机昨日消停了点，现在又猛烈了起来。

在学堂顶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咻的一声仿佛能击中骨子里，让人直起鸡皮疙瘩。他打开大门一条缝隙，透过这条缝隙看见外面的人都在跑，等到第一颗炮弹下来时，又都不见了。

又一颗下来了。正砸在学堂旁边那个小院子，房屋哗啦啦地掉下，黄色的沙石和灰尘满天飞。这声比先前的都要大，齐先生扶着门跌倒在地，整个世界瞬间黑下，头顶上全是掉落的石子，学堂里被倒塌的二楼压了个正着。

他下意识闭紧眼蹲下保护自己，等到缓过去再睁开，学堂的门给他挡了一劫，正好形成三角空隙，他在这底下完好无损。

飞机飞远了，炮弹声从远处传来。

齐先生老早把周少爷给他的眼镜摘了，重新戴上以前那个碎裂的，现在倒好，两个镜片都碎成雪花状，无论如何都戴不下去了，他索性摘下扔在一边。世界对他而言，带上一层薄薄的雾。

他摸摸怀里，有他和娘的照片，还有周少爷给的眼镜。

人死了想来也不会被人搜身，就算被搜，一张照片也没什么值钱的，可眼镜看着就值钱，要不找个地方埋了吧。或者现在在这就地给自己挖个坑，出不去的情况下撑破了天三天也该死了。

街头有车行驶，轰隆隆的。

他以为是新军在巡城，却没想到这车在最大声的时候停下了。

齐先生在废墟下爬不出去，干脆躺在这片废墟下，看着被框住的一小片蓝色天空。突然一个脑袋冒了出来，挡住了大部分视野。

这人徒手搬开了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大声急切问道：“老齐！我来了，你有没有受伤，还站得起来吗？能听见我说话吗？我马上救你出来！”

是周少爷？

齐先生一听这声，求生的**开始熊熊烈火，燃透了身子，烧得人心里恨不得流下两行血泪。周少爷体能好，加上压下来的东西不多，没一会就使劲搬开了小小的出口，齐先生借着周少爷的手臂爬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你还好吗，真的没受伤吗？”周少爷将他全身摸了一遍，浑身颤抖，他抱着齐先生，眼泪浸湿了肩处的一块衣衫，将他的脸糊上一层黑黑的灰。

他抱得如此热烈，如此用力，象是要将这人压在骨子里，刻在心里，永世不要分开。他差一点就丢了自己的珍宝。

齐先生没有力气回应，他又何尝不是满腔痛苦无处诉说，见到这人想说的话那么多，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以往种种都变成眼泪，连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水都要流干了。

他以为他能忍受分离，他以为他做好了分离的准备。可为什么心却还会那样的委屈呢。

周少爷摸了把脸，道：“人没受伤就好，我们快点走！去城外！”

齐先生边跑边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英国了吗？”

周少爷上了车，门一关上就踩了发动，车行驶在铺满建筑碎片的路上上下下，颠得厉害。

“谁跟你说的我去了英国？”

齐先生差点就要说露嘴是约翰了。

周少爷需看着路况谨防翻车，面色严峻，瞧着十分冷静，嘴里说的话却前言不搭后语，断断续续地：“是约翰吧。船票只有三张，我把我那张给了川庆，让他陪我父母去英国。我本来昨日就坐火车到北城了，但是新军围了城进不来，我费了些劲才找车进来接你。刚刚那个，就它打下来那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觉得你就在那里，还好，还好……你知不知道我刚刚看你一动不动躺在那儿我心已经停止了，就那么一会，我跑过去那一截路，每一步都在要我的命，你要是不在，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周少爷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现在心还慌得厉害，想到什么一股脑全说了。

随着车一上一下，齐先生心也一上一下，他捏住车把的手也浸湿了。

“北城已经沦陷，你回来是还有什么事没办吗？”

良久，周少爷狠狠说：“我妈说你是榆木脑袋还真是说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