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了一半的窗帘摊放着城市夜景——一个比起城市算很小的四边形。餐桌上的面条犹如早晨面条的复制品,抑或说是其子嗣,承母相的佳品。
不过江淇是不认为“佳”的。她握着筷子撩着碗里无聊的面条,歪着脸斜着眼,嫌弃挤在肌肉之间。
面条的创造者大不谓然,尹絮眠吸溜着面条,一双眼睛颇为认真地盯着,大有要尝试嗦一串一根不断的面的打算。眼睛都将要斗鸡。
面条的尾巴被嗦进嘟起来的唇内,尹絮眠含糊道:“……没想到沈愈遥还挺中庸的,直接给出解决方案,不伤和气。”
“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江淇戳着鸡蛋黄,拨着碎开的蛋黄沫沫,语气陡一下变得怅然:“果然啊,甭管能力多强,一旦进入职场打拼,哪怕是老板也要中庸圆滑啊。他高中帮你骂那俩贱男的时候就很直白了。”
“我在外面和人一起吃饭从来不会在吃东西的时候说话。”尹絮眠把反驳一口气说完,而后垮下肩膀大吸一口气,单手支颐道:“其实…我没觉得他哪里变了,和以前很像。不管是样子还是脾气。”
她的眼珠向左瞟着,空空的,仿佛在看哪一处的模糊。
右手没事找事般弹着筷子,尹絮眠低了会儿下巴,旋即猝然把身体压在餐桌上,不打招呼的动作吓得江淇的筷子一把滑过蛋白,插去了碗底。
“高中的时候,他刺人那回就没爆粗口,之后更是直接喊老师。我觉得和他处理这件事的行为方式很像,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把事给解决。”
尹絮眠把碗往旁一推,抛下筷子不顾,趴在餐桌上游神。
视阈内画面渐变,与她间隔数十厘米远的另一只面碗退散,与江淇的身影一齐退散,更变为她坐在办公桌前时,联同佛手柑香气出现的人。
那时的沈愈遥,对她来说算什么呢?算是穿着常服的十七八岁的少年沈愈遥。仿若一切都没改变,他穿越时间,来到她身前。
“时间其实是个没什么变化意义的东西。”
尹絮眠放空着,她就这么趴着;趴着,就这么看着视阈里朦胧的沈愈遥。
“八年前,我和沈愈遥没关系;现在,依然没关系。八年前,我知道他不可能属于我;现在,我知道他有个乍一看就知道很优秀的女友。”
她把眼睛睁得清醒,清醒着,有一点点红沌出来,沌去了沈愈遥,涚出了江淇。
“你看,时间是有共性的。从前他不会属于我,现在不会,未来更不会。”
被染了色的眼白让江淇见了惊心,她不自禁地抓紧手里的筷子,闪移了几下瞳子,笑出了勉强:“别跟我掰扯男人啊你,有妇之夫更不要提好吗?老话说得好,靠树树倒靠人人跑,咱们只管精进自己得了——除了那个易柏脾气怪,就没什么别的还不错的同事吗?”
“噢,有的有的。”
方才还趴着的惘惘怆怆的人俶尔直起身,前一刻的她仿佛不是她。
“有个叫夏知画的姐姐……”有关梦想与社会毒打的闲谈过程被尹絮眠概述,她把两条胳膊叠成小学低年级常见的汉堡状。
她小小地歪一下脸,眯着一双桃花眼思索道:“我跟她开玩笑的时候,她特别严肃诶;也不能说严肃吧,总之就是表情很复杂,严重点说,我简直以为她要哭……明明,前面我沉默走神的时候,她在主动绕话题。”
江淇吃了口蛋白,态度随意了些:“挺正常的,也算是人的一种特性。”
蛋白一不小心在舌头上打滑,江淇还想因为尹絮眠好学的眼神而对前言进行补充说明——结果就是,蛋白打滑,噎她一下。
拍着胸口,猛灌几口水,江淇缓了口气道:“我估计,她应该是有种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的感觉。”
“很多职场里的人,都经历过梦想破灭回到现实这一遭。这种事情也不止发生在职场里,有的人倒霉点,可能很早就经历了类似的事件,都是那种让人被现实重击的事件,颠覆了以往的认知。”
尹絮眠看着桌对面的人忙不迭地在喝水和干咽口水间徘徊,她轻挑了挑眉梢,不合时宜地打比方:“就像你刚刚吃鸡蛋一样?只是很平常地咬一口蛋白,结果突然被呛到,一时之间找着各种办法解决这种梗塞感。”
“但是现实里应该有差异吧。有人选择继续干咽口水,或者再吃一块蛋白……当然也可能是其他的什么,把堵喉咙的那块挤下去;有人就生猛地灌水。应该还有索性不管的人。这都对应着生活里不同人的选择呢。”
在生吞一小块蛋白后,又吞一小团面条的江淇钝滞了身体。
她缓慢地扬起眼睛瞪着面前的人,咬牙切齿道:“这种时候你貌似应该来关心我吧?你在这里观察我防止自己噎死还进行联想的行动算什么?我是不会夸你擅长联系现实引发思考的!”
“喔——”尹絮眠冉冉把下巴扬起来,低下去时却加了速,刹地一本正经:“但是你已经夸了。多谢夸奖。”
江淇赠她以白眼,在放弃搭理喉管里的不适感,继续夹着面吃时,禁不住又回想到尹絮眠前时的所谈。眼皮微不可察地抖一下,抖一下,抖回了正常的眨眼状。
“……懒得理你。反正,就是因为自己经历过,所以在看到其他人因为类似的事件失神的时候,就本能想要调和;也正是因为经历过,所以在看到其他人开玩笑给类似事件打马虎眼的时候,反而觉得沉重,说不出话、喘不上气。”
尹絮眠捧起面碗,用筷子扒拉几下,把碗里的面条一扫而空,继而噌地起身,端着碗往厨房里走,悠悠散散地应声:“知——道——啦——”
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又持续到了后半夜。
安排的会议精确地定在沈愈遥通知她的“两天后”。
只不过,被逮来会议中充当讲解员的人显然并非情愿。
男人屈指抵了抵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语速堪比在城市中偶遇的流浪猫的消失速度:
“你负责的是外形设计的话……其实你完全可以把构思的稿子画出来,再交给部门其他同事,让他们再调整;你们商量着来,可以省很多麻烦,你也不必要辛苦地零基础入门。”
他的眉心皱出极浅的痕迹,双手环在胸前,镜片下的眼睛几乎不肯看尹絮眠,只有间或扫一扫的空当般。
“为了成品的制造而对原稿进行修改调整,最终产物大概率要背离设计师本人的设计概念,产出‘四不像’也不无可能。”司铭怠怠地环着胸,他的背脊要跟椅子嵌合在一起似的。
他的三白眼虚虚地忽过尹絮眠的脸,最终斜到左侧的男同事身上,“让设计师本人在了解无人机构造的前提下进行设计上的修改,反而能最大化地优善设计产品的外观。”
严讽翘着二郎腿,他的懒散和司铭的仿佛同出一体,歪七扭八地坐着,曲肘压在桌上,支着头道:“没错,而且有钻研态度的人可不多。公司也不是没收购过设计稿件,最后哪个没成为废品?都是改着改着变成毫无意义的贴图的。”
两个人铙钹相和。徐徐然点着脑袋,司铭不合时宜地发表感言:“有终身学习潜力的人是值得尊重并且理应发掘的。”
“又是你女朋友说的吧?”严讽仿佛专要延续这不逢时的对话,做眉做眼地搭司铭的茬。
会议过程确实和尹絮眠推想的大相径庭,她头疼地扯了下唇角,举目直视着对自己明表不快的男同事,“你或许需要明白一件事,不是我上赶着要和云隼合作的,是你们老板找到我主动聘请我的。”
“合作”二字被尹絮眠加了重音,恨不能造出名为“合作”的耳夹夹在这人耳朵上般,她几乎是明示的提醒。
被沈愈遥喊来开会的研发人员虽说也有不少在为她说话,但耐不住“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所言从不假。
男同事把气往她身上撒似的,一拍桌子,不以为然道:“完全是你们在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表达一个目的——提高效率。我们谁不是专业学习过的?当初熬了多少个通宵?现在从零开始教一个外行人,难道还指望她一步登天吗?”
他的眼睛宛如是想把尹絮眠隔绝在外,使她只看得见他眼角。
“……费时费力,说不定最后的结果还不尽人意。再好学、再有钻研态度也没有用,就像一个人废寝忘食最后考不及格一样;不及格就是不及格,老师不会因为这个人废寝忘食就给高分,更不会有学校因为这个人废寝忘食就破格录取。”
振振有词的人既不理会尹絮眠的申明,也不理会他人的转圜,单单道了一屋子的犀利。
然而屋子破了个口子——沈愈遥推开了门。依然是穿着无威慑力休闲服的沈愈遥。
很清新的一阵佛手柑香气,在他从尹絮眠椅后经过时。
长桌,众人心照不宣的默认的主位前的椅子被来人拉开。
在他兜身要坐下时,尹絮眠无意瞥见了从他外套口袋里露出来的一角糖罐子。灵敏的大脑迅速开展搜寻工作,推出和一款无糖薄荷糖相关的画面。
他爱吃糖?
“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武断。”低平的声调。沈愈遥不轻不沉地压在椅子上,他的脚跟稍一发力,椅子前移。
大多时候情绪寡淡到窥不出的丹凤眼轻轻把视线抛给了那人,他拨一下唇角:“我就当你是把你的武断都发展成了在硬件研发方面的果断。”
“尹絮眠目前只是表现出了废寝忘食的态度。”他快速地跳跃了话峰,黑漆漆的眼仁注了注尹絮眠,把后者瞅得不自觉将端正的身体给端得更正,要跟后方的墙壁去比较般。
反问掷向了在沈愈遥发声后便敛声木脸的男人:“她表现出的实力只有不及格的水平么?”
会议室里接着来自窗外的阳光,龟速移动着的阳光。在慢之赛事上,要比龟速还更胜一筹的,非那追求效率的男同事莫属。
严讽似笑非笑地乜斜着男同事,姿势是原封不动的吊儿郎当,口气发挥了声如其名的特质:“不是追求高效吗?你一直不吱声算什么,开会的时间就不叫时间了?”
对于火上浇油的严讽,沈愈遥似乎徒然是用上了点余光;余光余得在尹絮眠的对面,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警告般的示意,但严讽抖了两下肩膀,做无辜相。
“今天应该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看没看过她做的视频?”他专注于和那男同事沟通。
与“龟速”较量“慢”的男同事终于启动了反应:“……看过。”
“那是她的专业能力,触类旁通用不到无人机设计领域没错,但智力天赋可见一斑。你觉得呢?”
“……是。”
“你现在把她拟比成废寝忘食但依然考不及格的学生,有依据吗?”
“……”
良久的岑寂,直到长桌前大多人朝他汇去不耐的目光后,男同事方始蠕动他嘴唇:“没有。”
会议室成了沈愈遥的主场。
他徐徐攲到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搭放于桌面。
“约这个会议的主要目的,是让你们向她简要介绍无人机构造相关重点;而不是论判她的工作内容。一个人还没有进入学校,学校里的老师就斩钉截铁地说教她是浪费时间——这是偏见,一种无依据的个人臆想;在现实生活中,是违法的。”
有些人要依赖站物理上的高位来拔高自己的气势,有些人不需要依仗物理意义上的外物即可如渊亭山立。
显然,沈愈遥是后者。他交握的两只手中,两只大拇指无趣地抵绕着彼此,手的主人定睛瞻视那男同事,所定的睛里饱含的感情是空空一片。
“如果她的确不拥有及格的能力,我会考虑修改合作方式。但在成绩出来之前,没有人有权力剥夺这位有废寝忘食态度的同学受教育的权利。”
我也说不明白为什么我弄这个章节名,其实我觉得是双关。
我不是专业的,我胡说的我胡编的,有问题饶恕我谢谢。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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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