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这个空可以回去继续工作,我会找有空的人来。”
沈愈遥的处事法则是将“从根源处解决问题”理念一以贯之的。
从椅子上直身的人却仿佛有不舍,他钝钝地停滞在原地,两手撑在桌上,在其他人猝不其防时反问:“谁能有空?研发部谁不是宵旰焦劳的?”
紧跟着男同事诘问之后的,是沈愈遥的断然无豫——“宵旰焦劳不代表没有一分一秒的空闲,大不了我亲自带。”
下意识地侧目凝睇沈愈遥,视野的领地内是他的泰然从容,仍旧是从前那副把所有事不当事的神情。尹絮眠的睫毛迟缓地打了个抖,心抖得更厉害。
无可抑制的心跳紊乱到下班,直至她坐在江淇眼前;一俟回忆,心脏便脱离她掌控,连带着呼吸和脸颊都叛变。
“反正事情就是这个样子。江淇——你是不会理解他说出那句‘大不了我亲自带。’的时候我的心理感受的。”
被压得闷堵的声音从抱枕下发出,要误以为是抱枕内部长了嘴巴的程度。
把整张脸都躲在抱枕底下的人双手扣在抱枕上,使其与自己的面部紧紧贴合。乍一看,像是打算手动让自己窒息而亡。
压在抱枕上的接近九阴白骨爪形态的手指略微放松,抱枕内部的嘴巴小心翼翼地伸了一点出来:“如果心真的是想控制就能控制……就好了。”
仍旧是闷的声,不再堵,发涩的一口气——缓缓又长长的一口气。
手肘压在靠枕里,江淇单手托腮,侧身躺在沙发上,眄视着尹絮眠的眼睛之上是皱起的两眉。
她残忍地提醒:“他有女朋友。”
抱枕里的嘴巴彻底钻出来——尹絮眠把压在脸上的抱枕唰地拉下去,她使劲睁着自己泄了些红意的眼睛,面对着江淇连眨几下,装佯着不在乎道:“我知道啊。”
“我又没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八年前就没有。曾经最大的幻想,也就是一夜之间暴瘦,变得超漂亮身材超好、成绩一飞冲天,站在升旗台上被他看见。”一滴眼泪很没出息地先流下来,贴着瓷白的脸颊肉下滑。
尹絮眠极力控制着自己想要下撇的嘴角,吸着鼻子;哭腔依然负隅顽抗,憋不住,漏出来:“你看我,我还是很老实的;哪怕从前总是费尽心思去找他偷偷看他,但这已经是我尽最大勇气的结果了。”
“我的幻想…我的幻想始终停留在自己变得能够和他并驾齐驱,我的幻想仅仅就是变成优秀耀眼的人,被他看见、站在他面前——什么更深入的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竭力的表白如同海潮,一个完成段的海潮;先拼死地发力,冲起抵达**,最终归入海水之中。
“和他在一起,是我根本不敢做的梦。跟你提到过的,如果八年前的我是现在的我,也只是随口一谈的可能性,其实自己也知道没可能。”
尹絮眠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她低垂着眼睛,难得放纵,放纵眼泪奔涌。唇一直是张着的,在心声出口之前,反复的吸气呼气在铺垫。
“江淇,你放心,我很老实的。”她说。
她的眼睛朦胧地看着沙发和地砖,视角如此,视野里当然也有江淇的腿,也有一些自己;只是边界全模糊,被泪水模糊。
她说:“你放心,我从前的梦就只有走到他眼前而已。我不会意淫别人的男朋友。现在已经站到他面前了,梦成真了;我不贪心,不会做过分的梦。”
看着眼前涕泪横流的人,目及她反复抹眼泪、一垂下来便死死攥着抱枕一角的手,江淇情不自主地挪着身体坐近了些。
拨过尹絮眠掉到前面的碎发,江淇的指尖拂过她耳廓。
“我知道的,我当然知道。尹絮眠怎么可能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呢?尹絮眠总是有过度的自知之明,过度了,明也变得不明。”
“呜……江淇——”仿佛是被江淇罕见的温柔感动,尹絮眠把腿上的抱枕往旁边一别,伸长胳膊与江淇拥到了一起。
她把脸埋在江淇的颈窝,如袋熊般拱,哽咽的嗓音表露贱兮兮的气性:“你这个暴躁的女人一温柔总是能把我温柔一大跳。”
江淇放在尹絮眠背上拍抚的手停住,急遽地转移到她腰部,狠狠拧了一下,把怀里人拧出“嘶”的声音。
拧人的手深谙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的理,江淇重新拍抚着尹絮眠,和缓道:
“喜欢上一个好人是正常的,心动是不受理智管控的,你不需要因为自己的心动而把自己比作罪人;你只要控制你的行为就可以了,心动归心动,只要不付出行动,你就没有任何错误。”
闭着眼,感知着江淇的体温和气息,尹絮眠放松着身体,萎靡地“嗯”了声。
安抚的动作一顿,江淇低了低下巴,垂眸察视着怀里废气冲冲的人。
小悉,她猝然道:“要不,我给你介绍个能转移你注意力的男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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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一面落地窗概括天空与城市。一格子的城市,犹如一整座城;大多数人,都只看得见这一格子的城。
在这面稀松平常的落地窗之内,沙发上的男人正慢悠悠地剥着糖纸,清冽的一口嗓子堪比偷懒的河流:“你安排司铭去指导尹絮眠。”
窗前背对着他的人仿佛正在极目远眺;身上的西装因为他双手插兜的姿势而起了褶皱,阴影和亮面呈现对比,说不仔细是窗外的科技化城市的电子星星打来了光,还是办公室里嵌顶灯在恪尽职守。
“为什么?不是你要英雄救美的吗?大言不惭地说‘大不了我来教。’的人是谁呢,貌似不是司铭吧?”慵懒又轻佻的反问,叶泮用着他最擅长的耍人玩的语气。
稍稍往后侧了些的脸露出扬了一下的眉毛,以及流露戏谑的眼睛,微扬的嘴角摆明了为难的心思。
把糖含进嘴里的人蹙了蹙眉,沈愈遥抵着口腔里的薄荷糖,清凉与少许果味蔓延开,隔了几分钟他才沉了沉口气道:“指导她的不能是我。”
叶泮彻底把身体给调转,他面朝着沙发上的人,后背偎着落地窗,利落地追问道:“为什么?”
从竹露间踏出去时撞见的一幕回荡来了眼前,比起视觉,听觉感受更令他印象深刻。
那位前脚还和他在包厢商榷合作事宜的设计师,后脚就在门口背对着他,对着电话说“穿着正装的男人真是…嘶哈嘶哈嘿嘿嘿。”引发的割裂感不可小觑。
尤其,她口中的“穿着正装的男人”,大概率是自己。这一段记忆理应粘上难以忘怀的标签。
沈愈遥蹙着的两眉间,皱纹愈发明显。嘴里的糖化得只剩一小粒,他别扭地把这件事简要讲述给叶泮。
“如果当初去和她接洽业务的人不是我,事情不至于发展成现在这样。”
叶泮微微歪着头,两手抱在胸前,仿佛好以整暇看着他,不紧不慢道:“嗯——好一口黑锅。”
沈愈遥淡淡然地乜了眼过去,舌尖上卷着的薄荷糖化成了无形,他唇一抿,理所当然道:“我怕我清白不保,万一她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并且控制不住自己了怎么办?所以我不去指导她是非常合理的。”
“司铭去指导就合理了吗?”叶泮提了提音调,他挑眉质疑,引添论据:“你起码是单身,人家可还有个女朋友。”
叶泮紧着语速道:“大不了你就为公司奉献一次。”——很不可靠论据所搭配的很不可靠论点。
不满先行,沈愈遥抱臂欹到沙发上,他横眼睃着叶泮道:“这叫什么奉献?”
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直起了腰杆,叶泮环着胳膊慢步来到办公桌旁,他随性地把腿欹侧在外缘,用着商人思维中的“合理”口吻:“你看,说不定你们两个在一起,公司就可以无偿拿她的设计稿了,以后再想谈合作不就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吗?”
悠然地把头歪悬在肩膀上,叶泮向沈愈遥掷着意为“有何不可”的目光。
“请问我是哪里给了你我是这种人的错觉?”沙发上的人觑他的眼神怪异了两分,沈愈遥放下两条胳膊,留落在口袋里的糖盒被他摸出来。
他的手指抵着糖盒的盒盖子,一开一摁地把玩,宛如在思想着是否要再来一颗。
沈愈遥看着金属材质的糖盒映射的些许亮色,平淡道:“我是不会为五斗米折腰的。”
被完全撑开的糖盒盖子重新被人给磕了回去,发出“哒”的响声。沈愈遥抚摩着盒盖的表面,指腹摩擦着冰凉,面无表情道:“我没那么差钱。而且,就算尹絮眠真的是我女朋友,我也绝不会让女朋友因为亲密关系而无偿付出劳动。”
“感情和生意是两码事。”沈愈遥从沙发上起身,绷在沙发身上的套子极缓慢地将褶皱舒展,他偏头睐向窗外。
夜的色彩一如既往,高楼大厦的身形依旧,亮着的灯不清楚还是不是从前的那几盏。不过也不重要。
他把脸转回来,下颏坠敛,手自然地兜着糖盒钻进裤子的口袋,“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温然的语速往往比凶厉惊心。
打量他侧影,其实是不得不打量,本能的打量。叶泮的眼睛不受控地施展着本能,他无言地察看他。
仍旧操持着玩笑的劲,叶泮道:“可能是我这人错觉比较多,比如,我经常会有种你其实是个文科生的错觉——你刚刚,很像是完成了一个双关。”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就够了。”沈愈遥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表,他摆出一副要说“时间不早了”的架势。
“你变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变,你一直都挺冷淡的;只不过,以前是我以为你懒得管。”叶泮笑,他的肩膀无所谓地松垮着,依旧有型,是健身的功劳。
少顷,他合上两瓣因笑而分开的唇,双颊上的薄薄的笑意也淡成了零,低下来的眼皮几乎要盖住两颗瞳仁,“有私心是我的问题,好歹我‘浪子回头’了。”
“太想向最亲近的人证明,可能是一种病。沈愈遥,你应该也知道我,我病很久了。”
一点点小的烦躁和不知名的情感发生反应,叶泮紧拧着眉端,他的手摸向裤子口袋,和沈愈遥的糖盒不一样,他领出来的是烟盒。
一支烟被抽出来,他捏着烟头仿佛是想往嘴里送,可要叼上时又止住;不耐的“啧”和短促的“哎”交替着进行。
想吸引谁的注意般,想获取谁的安慰般。可惜办公室里除他自己以外的仅剩的那一个人置若罔闻,唯一的配合是停在原地。
“你别不说话行不行?我认错,我承认——在和长绿洽商的时候,我最初故意搬出高于市场价的报价是不经大脑思考的冲动行为;我承认我以公谋私,想趁机侧面彰显我当前的权力地位。”
一串解释落了一地,没人伸手接。
看着沈愈遥神游天外了似的状态,叶泮烦不胜烦,他举起手差点就把精心打理过的背头给揉散,幸好,他再一次“浪子回头”。
失了力般坠下手,叶泮旋了个身,也拿侧面丢给沈愈遥。两个人的侧身若无限延长,可以创造平行线。
他靠坐在办公桌上,两只手分别撑在两端,低着的脑袋管了一会儿跌,继而上扬,眼睛似乎在望天花板上的灯,又也许什么都没看。
“只是因为,长绿是我爸的公司而已。我正常谈生意不至于犯这种青春期小孩热血上头的蠢。”他的声音一如他脑袋的动作。
沈愈遥终于肯拿正眼看他,只不过一语未言是仍然的事。
余光先和他的眼神碰面,顿了顿,叶泮正身回视着他,啧一声无可奈何道:“我记得,你不用拿这种眼神提醒我。你说的,‘感情和生意是两码事。’,我当然知道,一直都记着……”
沈愈遥打断道:“下不为例。”
十分的果断里毫无安慰的意愿,身处于云隼高层的属于CEO的办公室内,面对着CEO身份的叶泮,沈愈遥果然是将“感情和生意是两码事”实操得明明白白。
“唉——你这人真是——”气馁似的,叶泮把脸一偏,低着脸轻轻地嗤出声。
再昂起脸时,他撩了抹浅淡的、根本不像笑的笑出来,轻徐道:“你就当我这次是吃一堑长一智里的‘吃一堑’吧。保证,下不为例。”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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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做过分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