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祁明当床缚灵的第五天,差点绝版的英雄顾澄诚终于返场。
陆晨光赖到今天不得不出院,临走前往魏祁明枕头底下塞了一打名片,告诉他有情况随便打。
病房门一开,顾澄诚与他擦肩而过,黑衣黑裤黑墨镜,行迹鬼祟,外貌可疑,当场被职业病发作的陆晨光一声:“站住!”吓得魂飞魄散。
“干什么的?”陆晨光的警察气质难以遮掩。
顾澄诚这种蹲过局子的,这方面雷达异常敏感,立刻举起双手投降。
“警察叔叔,我不是来偷东西的。”顾澄诚把墨镜摘了,臊眉搭眼地立了个正,“里头175床是我亲哥,我是来看他来的。”
他这话糊弄别人或许可以,但陆晨光并非随机路人,早就知道老魏家就那么一个独生子,顿时觉得他更可疑了,满脸怀疑把人上下一扫,质问:“亲哥?那怎么才来看他,这都几天了你不知道吗?”
“不是亲哥胜似亲哥的亲哥,叔叔,我不是闲人啊,我要做事的。”
顾澄诚油嘴滑舌,说着还拜了两下,耸肩缩头,猥琐地用余光瞄人。陆晨光一瞪眼,想让他老实点,但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医院里,只好单手提包,先把人拽进病房。
门一开,顾澄诚如蒙大赦,气沉丹田一声大喊:“哥!救命!”
魏祁明正闭目养神,也是一惊:“顾澄诚?”
陆晨光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纳闷:“你们真认识?”
顾澄诚讨好地说:“叔叔,我哪能骗你啊!我小学的时候也是拿过三好学生奖状的,高中也顺利毕业了,我思想道德觉悟很高的啊!”
“行了行了,认识就行。我走了。”他松开顾澄诚,对魏祁明比了个六靠在耳朵边摇了摇,“有事联系啊!”
做完这个相当有年代感的手势,他被时光飞逝的感慨击中,老干部一样背着手走了。
顾澄诚做贼似的贴在门缝上瞄了半天,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祁哥!!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今天从头到脚全副武装,比躲狗仔的偶像更怕人,手脚并用扑到床前,眼泪汪汪,一滴清泪划过脸颊,在厚实的粉底上划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你脸掉色了。”魏祁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逐渐斑驳的脸。
顾澄诚大惊,赶紧从包里掏了块粉饼出来照镜子。他话匣子一解封就关不上了,短短五分钟,连女朋友闹分手时骂他的话都复述了两遍。
“小乐她就是嘴硬,其实可心疼我了。”顾澄诚烦恼了一会儿,又甜蜜起来,“等祁哥你出院了。咱们仨找机会凑一桌,你俩也认识认识。”
他羞涩地说:“我想……我以后想和小乐结婚的。”
魏祁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一年有八个月想结婚,你和现在这个……谁,不是刚认识吗。”
“哥,小乐她不一样。”顾澄诚一副思春少男的做作姿态,“我觉得就是她了,这次真的不一样!”
他扭捏地捧着脸。他现在做不了延长甲,但骚包地涂了透明色的指甲油,十根手指头像刚从猪油里拔出来,油润发亮。
魏祁明对他的美学不大感冒,撑坐起身,对着他的脑门弹了个爆栗,在顾澄诚的呼痛声中,他垮着脸说:“疼就对了。先把正事说了,然后再讲废话。”
他问:“你不是跑路了吗,他怎么找到你的?”
顾澄诚是一根筋的脑子,遇事只会硬扛,连跑都要人提醒。
听了魏祁明的话,他这才安生下来。但不让他讲废话,他忽然不知道该和魏祁明说什么,尴尬地抠了抠嘴皮子,沾到一手唇釉。
“你说就是了,不用担心我。”魏祁明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上次那个cosplay医生的傻缺你还记得吗,他还真是医生,而且就在一附院工作。”
顾澄诚也吃了一惊:“那个丝袜变态?”
五哥虽然是他亲叔叔,但他妈走得早,两家谈不上有多深的情分。酒吧和赌场的生意他从没接触过深层次的部分,一向只在台面上跑腿,或者充当五哥和魏祁明雇佣关系得以维持的纽带。
顾澄诚不可思议:“他居然是真医生?那他还敢……”
“他都知道我在这里,五哥肯定早就知道了。”魏祁明无所谓地说完,话锋一转,手指头怼到顾澄诚两眼之间,“现在该你说了。”
顾澄诚性格优柔寡断,平常还爱臭美要打扮,以前就因为特立独行在学校被人排挤。倒大霉后又过了几年,吞吞吐吐的习惯依然没治好,但魏祁明对他有的是耐心,也不催促,安静地等他开一开金口。
“就是吧……”他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是换了工作吗,但是上个月工资不是还没发,领班打我电话,我没多想就接了。哪知道叔直接带人堵到我宿舍里来了,差点给我室友吓出个好歹。”
顾澄诚捏着人中把自己上嘴唇拎开,让他看门牙:“教训了一顿,打裂了……要去补呢,工资还差点,下个月再说吧。”
魏祁明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生拽过来一截。白炽灯下,他门牙上果然有一道斜长的裂纹。大概是坏了有一阵了,离得近了,甚至能闻到牙根烂掉的臭味。
顾澄诚咧着嘴说:“他说我坏他生意,上一次是念在我妈的份上算了,这一次看在我给他顶过罪的份上也算了,但是事不过三,再有下次就要把我也扔上台去,让别人打死我。”
魏祁明脸色阴沉下来。他搓掉手上沾的粉,把手机扔给顾澄诚:“周年的钱打了一部分给我,你差多少,自己转。”
顾澄诚软趴下去,上半身整个伏在床上,用五体投地的姿势握住他的手摇了两下:“哥,别闹了。我去诊所问过了,贴个瓷面要五千多,搞不好要整颗拔了换个假的。”
他知道魏祁明平常打一场,多的时候也就十来万,大部分拿去还他爸妈欠的债,自己也过得紧巴巴的,哪有这种闲钱。
“材料选好一点,种颗牙少说得一万吧。”他说。
“你先拿去用,别拖出毛病了。”魏祁明说,“那笔钱我还没动,足够了。”
顾澄诚还是不肯:“哥,你能有多少钱啊,给了我你不过了吗?连住院费都是简……”
他得意忘形,忘了守护自己和他简哥之间的小秘密。顾澄诚骤然收声,但魏祁明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
“住院费不是你帮我垫的?”
顾澄诚指天发誓:“是我啊,是我……好吧不全是我。”
魏祁明这几天确实没想起还钱这一茬,今天忽然得知自己不仅欠了简逸扬人情,还欠了他钱,顿时一阵抓心挠肺的不舒坦。
“你先把你那份算给我,简逸扬的我单独给他。”
顾澄诚小心翼翼地说:“哥,反正他也没着急要,你这么急着还干什么。钱还是留在自己手里放心。”
“欠了别人的,别人不说,我自己起码要心里有数吧,人家不说就是真不着急了?”魏祁明叹气,“我这儿全是糊涂账,能算得清的早点算清,对大家都有好处。”
他把账户余额调出来给顾澄诚看:“没骗你,真有钱。”
抹掉可有可无的尾数,数字“3”后面整整齐齐十个零。
顾澄诚先一惊,再一喜,突然又嘴角一垮,悲从心中起:“亲哥,你这三年挣的一点没给自己留啊!”
他是来得早了,再晚两天,这十个零可能就剩下俩了。
魏祁明不爱听他说这个,当甩手掌柜,手机飞出去,摇摇欲坠地卡在护栏边上:“你自己转吧,别烦我。”
顾澄诚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起来。他的嘴闲不下来,一边操作一边吐槽:“哥,你密码真的可以换一下了,哪有人锁屏和银行卡用同一个密码的。”
魏祁明压根不在乎,闭着眼摆摆手。
顾澄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话。
“酒吧被消防查了,要整改一个月,最近都停工了,李瑞秋还问我有没有门路进厂呢,哪个厂敢要她这种酒鬼。”
“我室友人挺好的,虽然被吓到了,但是没告诉领班,要不然我该被开了。”
“小乐,嘿嘿……好想小乐。”
病房里一片岁月静好。
前一天拍的片子张医生已看过了,说他恢复得还可以,但晚两天拔会更好,特意叮嘱他一定要静养,出院后最好能继续卧床一个月,跑跑跳跳的活动一概不能参加,最好连楼梯也不要爬。
魏祁明严肃地记下来。他本来也打算暂时不住校了,宿舍那种地方,有门禁也是聊胜于无。他不想半夜三更被摸进宿舍的打手捂死在床上。只是租房这事急也没用,好房源的罕见程度堪比相亲遇到正常人。
他揉了揉眼角,问顾澄诚:“你有没有靠得住的中介推给我?”
“哪种中介啊,婚恋?”
“……我打算孤独终老了。不要婚恋中介,我要租房子。”
顾澄诚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自信满满一拍胸脯:“我去打听打听。”
新闻联播开始前,顾澄诚把打听了一下午的收获转发过来。
“都不怎么靠谱,我室友之前被坑惨了。”
“不过有一个好像还行的,我先发你吧,你聊聊看。”
两句话之间夹着三个讨好的表情,谄媚得十分诡异。
魏祁明简单回了一个字:行。
几乎是发出去的同一时刻,一张个人名片被顾澄诚转发过来,名字很长,头像是双目圆睁的喜羊羊。
魏祁明编辑完好友申请刚发送,忽然发现对话框里折叠了一行过期信息,他狐疑点开。
AAA租房快狠准找羊哥:加我好友免费领十个鸡蛋,心动吗小祁?
魏祁明:“……”
见鬼,怎么是简逸扬的小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