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趣味的梁元斌拔完管子,重新将缝合线收紧。
护士帮魏祁明敷上新的纱布,看到他的惨样也忍不住小声说:“梁医生平常不是这样的,今天刚下手术台就来值班了,您多谅解。”
其实多说多错,如果患者真要投诉他们做医护的也没有办法。平常大多是被人找事,护士偷瞄梁元斌,觉得他要是因为今天的不当操作被投诉,完全是自己活该。
魏祁明根本不想说话,也绝对不会谅解他。他浑身汗湿得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乱发或支棱在头上,或紧贴在脸上。
护士还在小声询问位置合不合适,又说消炎和止痛的药水都给他开了,等挂完现在这一瓶就能换。
梁元斌已经扔下他倒霉的患者走了出去,他双手插兜,对满脸关切的许则文说:“……疼嘛,肯定是疼的,但是一般也不至于疼成这样,像他可能是痛觉神经比较敏感,这个是有个体差异的。”
医生的权威不容置疑,许则文连连点头:“辛苦您了,梁医生!”
“今天是……第三天是吧?”梁元斌翻着病历本说,“我看张医生是建议住二十天,这样,你明天再拍个胸片看看,如果恢复情况良好,再住一周就可以出院了。我个人感觉静养还是在家比较舒服,你说呢?”
他在酒吧喝的醉生梦死的时候常常连口水流到衣襟上都发现不了,这时候忽然穿上人皮,一副社会精英做派,正经八百得像在玩黑色幽默。
许则文有些迟疑,据他了解,魏祁明并没有居家静养的条件。
梁元斌眼睛细长,笑起来带几分邪性。他摸着下巴看回来,又说了一遍:“一周,怎么样?”
魏祁明心里一沉。对他来说当然是越快出院越好,在医院里躺着每一天都在花钱。但主动出院和被人盯着出院完全是两个概念。
十天时间太短,他的左腿连下地都不能做到,难道要拄着拐杖跑路吗?
陆晨光忽然插嘴:“唉梁医生啊,最近好像床位还挺紧张的,你们工作肯定辛苦忙吧。”
“医院么,就是这样的,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为人民服务啊。”
陆晨光竖起大拇指:“梁医生这觉悟!”他摸了摸脑袋:“我觉得我今天就能出院了,非得拖到明天,真是嫌医保余额太多。”
梁元斌又抽出他的病历一看:“你这是纯外伤。我们张医生作风比较谨慎,稳扎稳打嘛,不要为了节省一点钱忽视健康问题啊。”
“唉,话是这么说,怎么可能不心疼呢。”陆晨光深沉地说。
两个护士看他犯傻,交头接耳嘻嘻地笑。
魏祁明动了动身体,抓住两边栏杆让自己坐起身来:“一周可以的。谢谢了……梁医生。”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梁元斌摆手:“哎呀,有什么谢不谢的,你好好休息,明天拍片子要去门诊那边,急诊机器出了点问题,别走错了。”
许则文送了人回来,拆了一包抽纸递给他擦汗。
魏祁明没将病号服扣上,从衣领一路开到裤腰,他身上白得晃眼,零零星星的几颗痣并不破坏美感,反而像有磁性似的,引得人不住探究。
许则文大大咧咧,说:“你当心着凉,我去拿件外套来给你披着吧。简哥把东西都收在哪里了?”
魏祁明这才反应过来,捏着衣领对齐,一边往墙边看:“在靠窗的橱里。”
他手指一顿,忽然间心情十分微妙,他为什么已经如此习惯姓简的在自己的生活里留下痕迹?
魏祁明一啧,皱巴着脸陷入沉思。
一开始是偶遇,这怪不了谁,如果非要找一个事故责任人,那只能怪社区里那家开业大酬宾的室内篮球场。但是后来呢?
魏祁明仔细思考完,觉得完全是简逸扬全责。
孽缘这种东西,只要两个人一起撒手,眨眼的功夫就会随风消散了。简逸扬偏偏不肯放手,也不知道图些什么,难不成是图他一穷二白一声真心的感谢?
许则文捧着两件衣服问他要哪一件。魏祁明指了件黑白格子的衬衣外套穿上,双手一揣,将袖管抱在怀里。
“唉,简逸扬好像有件蓝白格的,同款啊。”许则文惊喜地说。
这衣服是国产某潮牌均码款,魏祁明穿着宽宽大大,黑色帽兜围在后颈处,像戴了个颈枕。
许则文和他其实没什么话聊,突如其来的话引起了一阵尴尬,两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坐立不安。
魏祁明善解人意地说:“我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学校吧,不然地铁太晚,赶不上门禁了。”
他慢慢地说:“谢谢你来看我,我在学校里没有其他熟人,这几天真的麻烦你了。”
许则文一拍大腿:“这么客气干什么,都是一间宿舍的,简哥说你情绪不高,让我没事就来看看,你没事就好,我跟他也有个交代了。”
情绪不高的魏祁明情绪波动:“简逸扬说的?”
许则文毫不犹豫地把兄弟卖了:“是啊。他今天好像要回家吃饭还是什么事的,走不开,所以叫我过来。他说你朋友有事,怕你一个人不方便。”
他凑近了些,悄悄竖起一根大拇指:“不是我说,你真是这个。我爸拔管那回真是鬼哭狼嚎的,我妈都嫌他丢人。欸正好你这瓶水要挂完了,我去叫护士来换一下针再走。”
魏祁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上零散排布几条消息横幅,不是促销信息就是游戏通知。他拱着手用袖口拨了拨头发,脑袋一甩,将刘海甩散了,两边胳膊肘支在栏杆上,手背托住下巴,半阖着眼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城郊壹号院简家宴会厅里。
简逸扬一天看了手机八百遍,臭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名义上的家庭聚餐,七大姑八大姨来了一屋子,几个年纪小的表弟表妹趴在沙发前的后地毯上玩游戏机,尖叫声不绝于耳,几个叔叔伯伯坐在泳池边的沙滩椅上谈天说地,每个人都对时局有着自己的见解,争辩得不可开交。
简逸扬坐在地下室入口前的台阶上喝可乐。
简赭玟从背后踢了他一脚,说:“起来,问你话。”
“妈,”简逸扬抱怨,“我又没戴耳机,直接叫我不行吗?”
简赭玟一身宽松的中式长裙,一头长发高高盘起,深眉大眼,眼窝深邃。简逸扬和她足有八成像。
她靠在楼梯扶手的拐角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垂下头来问他:“你刷我副卡买什么了?”
“我不是立刻还上了吗?”
“还了就不能问了?”简教授语速慢,跟儿子讲话也像在课堂上,讲究一个循循善诱,当严母胜过慈母,“你现在手里有一点资金了,自己的规划是什么呢?当然,你想拿来买奢侈品我也不会管,但我更希望你通过规划自己的小金库学会什么叫作长期可持续发展。”
简逸扬一个头两个大:“我就帮同学垫付了医药费,哪来的长期可持续发展。”
简赭玟哦了一声,微微点头:“急用也是可以理解的。”她又问:“是哪位同学?出了什么事?”
简逸扬一和她说话就没来由地烦躁,明明只是寻常聊天,但他就是很想抬杠。他的青春叛逆期是家庭限定版,而且尾韵悠长,至今没能根治。
“你知道是我同学不就行了。”他含了一大口汽水,撑得嗓子眼疼,“非要知道是谁吗?”
“交朋友也不能瞎交的呀,你像跟你玩得很好的那个小程,还有以前住我们家隔壁的那个男孩子,那是能做朋友的吗?人也不上进,家里还是那个样子,他有可能是好人吗?”
简逸扬也没想到他妈一个大学教授能说出这么封建的话,当场呆了呆,难以置信地问:“他爸妈做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当得利,非正义受益,你小学的时候就学过。”
“……”简逸扬彻底被他妈打败了。他一米八五的个头,蜷缩在楼梯上也不显得楚楚可怜,肩宽背厚,像一颗长手长脚的高坚果。
他捏着可乐罐沉默了片刻,脑海里几乎要在汽水的滋养下长出一大片草地。最终他选择放弃争短长,无论简赭玟说什么都全盘接受。
“那时候我就不赞成你和他交朋友。他父母根本不具备教育下一代的能力,你看后来搞成那个样子,好难看的吧。”
“A科大也不是什么好学校,对他而言是绰绰有余了,但那连你的保底志愿都够不上。明年你要争取保研,然后读博,不要再和他接触了,你没有时间。”
简逸扬哇了一声:“连我明年有没有时间都知道,你真厉害。”
“你这是什么态度?”简赭玟皱眉。她快速地望了一眼宴会厅里三五成群的亲戚,板着脸说:“家里人都在,我不说你是给你面子,你要识趣。”
原来这么长一通都不算说教。可乐罐在大拇指下轻微凹陷,简逸扬将铁皮边沿咬得咯吱一响,左手藏在大腿边,翻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程也两周内问了三次要不要去打球,他都说没空。程也几乎怀疑他背着自己偷偷谈了对象,可是除了约不成球局,简逸扬的世界一片风平浪静,毫无水花波动。
他虽然一无所获,但疑心不减,留下一句:“我会一直盯着你的。”然后才假装放过了他。
指甲在空罐子侧边弹了一排滑音。
“听见了吗?”简赭玟严厉又固执地说,“我是怎么教你的,听明白了就回话!”
内心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但事实上简逸扬倔强地闭着嘴死活不开口。
“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
但这句话只无声地跑过舌尖,他在简赭玟咄咄逼人的视线下负气走神,心里只想着:没良心的魏祁明怎么还不联系他。
简赭玟目光沉沉,刀子似的刮在他脸上:“你现在不会还对他有……那种心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