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则文是带着辅导员的圣旨来的。
“无故旷课三天,真那么忙叫他继续休学得了。”
许则文绘声绘色地学完,一拍大腿:“你猜怎么着,刚说完行政主任就来了,说你的假条押在副校长那里。你是没看见地雷哥那张脸,殷勤献了一半,尴尬得脑门都红了。”
信息专业的辅导员姓朱名雷迪,因为不通人情的工作作风,同学们都在背地里咬牙切齿叫一声地雷哥。
许则文越想越高兴,简直大快人心,又掏出手机进行在线分享。
魏祁明默默地把头转了回来。他前一天成功说服医生给他夹管,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能拔了。
简逸扬真是大惊小怪,还有谁比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他靠坐在床头胡思乱想,手里握着一只饱满的苹果。
一大早上,咖啡店老板林茉莉也来了,拎了一兜子水果,还带上了小邱的手写祝福:早日康复!
她一身连衣长裙,高跟凉鞋跺在地上咚咚响,波浪卷发用鲨鱼夹抓在脑后,一进门就像韩剧女主角一样叫了一声:“呀!魏祁明!”
魏祁明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他形容可怜,林茉莉天大的火气也不能撒在病人身上,视线将人上下一扫,施施然落座,豪放地跷起二郎腿。
害得店里突然减员,魏祁明十分惭愧:“抱歉,茉莉姐,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
“说这话干什么,你好好养伤就行了,店里我们几个够用了,小邱能干着呢。”林茉莉看到他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心疼地说,“很痛吧?不是说了有困难就找我吗?你这小孩一点也不听人说话,犟脾气。”
魏祁明老老实实吃了一通教训,低着头一声不吭。
林茉莉操心惯了,帮他拉了被角又收拾床头柜。魏祁明先前没在意过东西乱不乱,随手放了就算完事,这时候看她翻来找去,忍不住脸颊臊红,居然有点结巴:“茉莉姐,不用……别忙那些了。”
林茉莉又好气又好笑:“怎么,邋里邋遢地很舒服?”
她又看一眼魏祁明绑了石膏的左腿,想起上回见面时他就一瘸一拐,火气卷土重来:“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要不是你的帅哥朋友过来帮你请假,我差点就要报警了。一声不吭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你说说你!”
陆晨光在旁边不住点头:“是该报警啊,小朋友,遇到困难找警察,小学老师都教过的嘛!”
魏祁明的注意点却在别的地方:“我朋友?”
林茉莉眼珠转了转,托腮一乐:“之前跟你闹别扭的那个小帅哥啦,小邱也见过的那一个。”
魏祁明没留神,在苹果皮上掐出一个半月形的印子。
他不出声,陆晨光倒是和林茉莉聊上了。他大大咧咧,套起话来也不刻意,一路从魏祁明的个人情况聊到工作待遇,还煞有介事地夸:“小魏一看就是踏实能干的孩子。”
林茉莉点头:“他们几个小孩都很能干,就他最不让人放心。”
陆晨光一副很能感同身受的模样,附和起来:“是啊是啊,真是不让人放心。”
魏祁明啃了一口苹果,嘴巴长得太大,扯到了脸颊上的伤。疼痛以眼眶下的一点为圆心向外扩散,转瞬间麻木了他的大半张脸,他面不改色,只在汁水流到下巴的时候抽纸抹了一把。
“我问你,你叫我一声姐,是装装相的,还是真心认我这个姐?”
“真心的。”魏祁明声音很轻。咖啡店内外,林茉莉都帮了他很多,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让她担心。
“那好,”林茉莉点头,“其他事情我回头会联系你的。你还是个学生,现在还不算正式走上社会,你知不知道肺穿孔是多严重的问题,有没有想过万一留下后遗症要怎么办?你以后想过不能跑也不能跳的生活吗?”
魏祁明低着头,摆出了反省的姿态,但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
病号服洗得薄如草纸,挂在肩上,连肉色都遮不严实。袖管短得只到肘下,能自由活动的左臂搭在栏杆上,林茉莉往衣袖里看上去,在他肩头看到一片泛青的拳印。
那地方打得相当寸,只差一点就会脱臼,魏祁明貌似自在地架着胳膊,只可能是因为不敢牵连到患处,尽量保持静止。
林茉莉眼神担忧,她到底是外人,不好多管魏祁明的私事。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她不想操之过急引得他反感,打算徐徐图之,走长期作战路线。
店里还有事要忙,她没呆多久就风风火火地走了。陆晨光目送她离开,回过头说:“你人缘还挺好的。”
魏祁明大概是想笑一下,但脸颊肌肉僵硬,难以控制,事与愿违地露出了一个狰狞又诡异的表情。
“……”陆晨光觉得自己被小鬼头嘲讽了。
他心道不应该啊,一瞬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上了年纪,讲话一股说教味。他今年刚满三十,足足做了三遍心理准备才重新开口:“小魏,我们领导提供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你还是尽快给一个答复吧。”
“优厚?”魏祁明扯了扯嘴角,“是优厚,以功抵过么,说是一笔勾销。但是哪有这样的好事,你们自己商量的时候信了没?
“那么多的人,你们抓得完吗?抓不完的话,以后我的安全谁来保证?”
他说得快,呼吸用力,嘴唇发白。他虽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死活,可到底是好死不如赖活着。
魏祁明在麻药半醒未醒时悲哀地发现自己不仅怕死,而且求生**还挺强烈,由此对自己产生了全新的认识。
他不情不愿自暴自弃地想:全都随便吧。
“你这小同志很不信任我们啊。”陆晨光倒是没反驳,只嘟囔了一句。
扫黑组的工作排布了将近三年时间,可惜的是明访暗访皆没有取得显著成效。五哥操盘的地下赌场明面上有拳击酒吧,暗地里还做着放贷、打手,甚至一部分走私活动。这张网盘根错节,利益牵扯极大。
而他们要的是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魏祁明是他们撬动A市地下这片陈年污垢最有力的支点之一,哪怕是用骗的也该把他哄好。可是感性上,陆晨光并不想这样做。
这孩子从小到大的资料都从他们案头上过了。妇幼的工作人员在他小时候就上门过几次,问询保姆虐待儿童的举报内容。从上了中学开始吃了不少处分,没少在校外打架,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被找麻烦的那一方,父母的债主、苦主轮番上阵。
伤情报告也有几份,用的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打伤别人的同时,自己也没落得什么好处。
再之后就是满城皆知的魏氏欺诈大案,主犯逃亡海外,只把尚未成年的儿子单独扔下。事情闹得太大,连他老娘那个不爱看社会新闻的人都从改编版的手机短剧里听说了这件事。
魏祁明没在成长途中觉醒反社会人格,陆晨光觉得所有人都该为此感到高兴。
见他沉默不语,魏祁明略一思索,慢悠悠开口:“当年魏晴和祁晓东就是从五哥那里搭上马来的蛇头偷渡出去的。我把消息送到你们手上,可是你们连那两个都没抓住,现在凭什么要我再相信你们?”
这一番话信息量极大。陆晨光叫着:“等等等等!”他是扫黑组资历最浅的,顶头上司参与过欺诈案专项小组,也和他们分享过一些案件细节。
陆晨光眉头紧锁,头脑风暴了好一阵才恍然大悟地说:“当年扔在门卫桌上的匿名信是你送的?你爸妈真是用五哥的路子跑的?”
专项组内部一直对魏家两口子的偷渡路线有诸多争议,东南亚派占多数,但日韩派的论据也很有力,两方找了好几年的答案居然就在这间简陋的病房里。
陆晨光呆头鹅一样抻着脖子,又问了一遍:“说真的?”
魏祁明点头,表情平静,比他沉稳得多。
陆晨光继续追问:“那你前天怎么不说?”
魏祁明瞟了他一眼,干脆地说:“我疼。”
你疼。陆晨光哑巴了。他莫名感觉自己被堵得很憋屈。
讲话这么难听一定是故意的吧,但看着魏祁明单薄脆弱的身形和苍白无辜的小脸,他又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魏祁明坦坦荡荡地看着他,随他怎么理解。
陆晨光只好抛开这点说不清的别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应该早点说的……不管了,我会帮你报上去的,你放心,功劳少不了你的。”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魏祁明没眨眼,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顶灯的灯泡接触不良,哔啵一跳。
“诶,我收到行政主任的短信了。”
许则文的声音让他回了神。
“说帮你请了两个月病假,期中作业能交就交,赶不上的考试按及格算,他问你有意见没有。”许则文把手机翻过来,递给魏祁明看。
魏祁明大致瞥了一眼:“我知道了。”
“许则文。”他说。
许则文诧异抬头。
“最近可能会有人去学校打听我的事,你不要害怕。”
“嗐,多大点事,简逸扬跟我说过了。”许则文门牙锃亮,“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一院的,都是朋友,这点小事……”
他不自觉地收了声。见魏祁明眼神发愣,他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病床上苍白的年轻人视线低落,忽然拿起苹果咬了一口,齿印整齐得让人羡慕。
他用手背按住因疼痛而轻微抽搐的嘴角,认真又专注地看着许则文,说:“谢谢你。”
兄弟之间一般插科打诨完就翻篇了,这么正式的感谢实在罕见。许则文脸皮微红,摸着后脑勺憨笑三声,大方摆手:“跟我客气什么!”
“不过,”他话锋一转,“简逸扬真挺担心你的,昨天来找我的时候脸色也不怎么好,你们……没什么事吧?”
魏祁明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八点了,简逸扬果然一整天都没来。
晚班查房的医生领着两个护士进来,先敷衍了陆晨光两句,然后就看向另一张床位上的魏祁明。
“是你要拔管?”
许则文噌的一下站起来:“这么快就能拔吗?上回我爸插了三天才让拔管啊。”
医生不耐烦地说:“好了还插着干什么,大小伙子和中老年人体质肯定不一样啊。”
“那那那,那打麻药吗?”他又问。
护士笑眯眯地说:“同学,不要在这里干扰医生工作,先到外面等候一下吧。”
医生不是白天来的那一个,但声音格外耳熟。魏祁明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豁然抬头,双目圆睁。
那医生胸前的铭牌上写的是“副主任医师梁元斌”,脖子上好端端地挂着听诊器,而不是丝袜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居高临下站在魏祁明床头边,像看见老朋友似的愉快,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好久不见啊,圈儿。”
“陆晨……”
“诶,”医生摇摇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叫他干什么。你是聪明人,跟我装傻白甜可没用。”
魏祁明冷冷地动了动嘴角:“张医生人呢?”
梁元斌笑嘻嘻地说:“人家也是要下班的呀,怎么了,梁医生不好吗?”
他弯下腰,想凑近一些,但是忽然间危机预感发动,只觉得肚子上一凉。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利器上还挂着两块粉红色的苹果皮。
“哎,你就是学不乖。”梁元斌看着怼在自己小腹上的那把水果刀,无奈摇头,“这里是医院,你以为是……你伤了我,谁来给你拔管子呢?”
魏祁明手臂上青筋暴起,五指关节过度用力直至发白,腕子小幅度地哆嗦着。这样的压迫维持不了多久就会耗光他的力气,他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不甘心坐以待毙。
“滚。”他咬牙切齿。
但梁元斌只是捏着他的手腕轻轻一拧,那把水果刀就无声地掉在了床垫上。
他一不做二不休,咧嘴一笑,干脆卸了魏祁明的手腕。
冷汗顷刻间遍布额头,魏祁明硬撑着没吭声,双眼瞪红。
“拆缝合线的时候会有点疼,不过对你来说小case啦。我叫你屏住呼吸的时候就照做,听明白了吗?”梁元斌解开他的衣襟,将伤口上的纱布拆开,“小岳,你按着他点。”
围帘外的护士麻利地接过手。
汗珠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白炽灯和他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魏祁明牙关紧咬,光近了,周遭的声音却离远,好像只有他被单独留在了一个真空的罩子里面。
缝合线被挑开,皮肉拉扯,刺痛撒豆子一般跳跃扩散。
护士给足情绪价值,按着他的肩膀温柔夸奖:“太坚强了,真厉害!”
伤口大开,在身体内部停留两天的异物得到了移动空间。
梁元斌的手轻轻握住引流管,像是不小心,又松手让它弹了回去。
魏祁明猛地张开嘴,布满血丝的眼球在眼眶里癫痫似的震动。他颈项绷直,张到最满处才发出嗬的一下短促嘶哑的气声。
他陡然将脸转向梁元斌,正欲破口大骂,却听见梁医生含笑说:
“哎呀,差点忘了,现在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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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有客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