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177章 第九十三场 常春藤

皇女神色淡漠地打量着这个交际花一样的天国学者，得体的笑容漂浮在她的脸上，像泡沫般细碎在浪花里。

对方都有这样的气度放下成见，她也不能有失涵养。

“蒙您厚爱，碎片阁下。那些称赞不值一提，如今在这里的只是皇女而已。既然面具说我们只是以代号坐在此处共讨同一目标的同伴，那么就让过去随风而逝，仅保留这个代号所代表的一切吧。”

碎片并不恼怒于皇女的绵里藏针。

她依旧温柔地笑着，不急不徐地开口：“你是理性的，但我知道人的情感不能简单地被一句话轻易封存。所以请各位放心，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考虑过自己的身份敏感，因此我与面具很早就达成了共识——我会避免参与需要与诸位合作地行动。你们可以将我看作一个不常露面的后勤人员，仅此而已。”

碎片措辞温柔，只是她的温柔并不让皇女感到如沐春风。

碎片都已经把话说到这种份上了，她此刻再说什么都显得苛责或傲慢。

在这以退为进的方式中，碎片有自己的绵里藏针、不留余地。她的技巧更为隐蔽狡诈，在攻击对手的同时赚取听者的好感。不处于她的对立面是无法感受到那份货真价实的隐晦恶意的。

皇女被碎片噎得死死的。她张了张口，却没办法再反击防备什么。最后，她只能保持着从小学习的体面，从中找到一种合适的结束语作为回应。

“……您是一位体贴的同伴。”

神明把脸贴在桌面上，小小声地独自唉声叹气。

她眼睛滴溜溜地在偌大的餐桌间转动巡视，看着其他人觥筹交错，又一边偷偷暗中摆出各种鬼脸表达自己的不满意。

反正他们一个个都沉浸在试探和嘲讽的语言艺术中，也没有人在意她在干啥。

反正他们一个个都不记得这本来应该是一段大家一起出来玩超级放松开心的午餐时间！

“阿明，你们早上玩得怎么样？联邦的有什么有意思的景点吗？”

犹如阴风浓云忽逢破晓，神明从桌子上爬起来，一仰头，光幕诚挚的目光如同暖阳，温和而无声地注视着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旭阳照进房间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几个心思细腻、察觉到氛围不对的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皇女脸上更是流露出些许懊恼。

仅仅是饭前的几分钟时间，众人的心态变了又变，神明看着大家恍然的表情就没忍住瞪了面具一眼。

都怪你这个工作狂，一见面就说这种事情，大家的好心情都被你败坏了！

尤其是皇女姐！太欺负她皇女姐了！

面具报之以无辜的目光。

谁？欺负皇女？我吗？

神明又瞪了面具一眼。

谁管你有意无意！

死木头一点用也没有！

“痴心带着我们一起去了趟黑罗区。黑罗区南边的三月广场更新了全息投影大屏上的视频，哼哼，上面都是我们哦。”

神明有意忽略了某个讨厌鬼说道。

“菲娜说是用我们几个人在庆典日那天拍的照片制作的，会在上面投影我、痴心还有我鸮弟的立体影像！可帅了！我狠狠地跟小铃儿和皇女姐炫耀了一圈！”神明说着，打开手环把视频投放到半空，“喏喏！给你们看，我还录了视频！”

皇女很给面子地凑过去，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所以你刚才在那边神神秘秘地转悠半天，就是为了录视频啊？”

“对呀，你们看，这个光影还有这个姿势，设计的很有张力耶！放在一起特别有群像的感觉！这可是我重要的素材，我找了好多角度拍照呢。”

“跟傀儡师似的操控机械的小神明，到底是要在什么地方才会用上这么重要的素材呢？”皇女笑问。

“哼哼。”

神明眨眨眼，皇女就知道这又得是神明的一百个秘密之一了。

“呃……这个是面具吗？”光幕指着所有人背后的暗黑系执棋巨像，眯起眼睛，“那这个被拿在手里当棋子是……仓鸮？”

碎片也跟着凑热闹，惊叹不已：“哇，这个一旁操控数据流的神秘人看起来像是痴心呢！”

面具仅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意外地与痴心错开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两人产生了一种像双胞胎一样的心灵感应，无需彼此直言，也能够知道此时她们的心声出奇一致，但痴心已经没有经历顾及自己和面具的灵魂共鸣了。

好尴尬……

好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到底是什么人设计的破图？

面具/痴心：必须找何朴说说这事！

菜品陆陆续续上着，在众人玩笑期间上了个全。最后一道菜上完，痴心再次低声和服务人员交代了一句，经理为几人拉上门，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

确认门被关严后，痴心回过头敲了敲桌子。

“请听我说，各位，我有重要消息向你们同步。”

她温柔的目光显得凝重，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面具冷峻，仓鸮踏实，神明通透，皇女洒脱、光幕沉稳、风铃率性，碎片自洽。（后世罪谕学者赤欧西昂对此也有针砭时弊的见解：价格凶猛，环境冷漠。）

越是看着他们，痴心便越是艳羡苦涩。

在这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容忽视的光辉过去，每一个人的能力都毫不夸张地可以在大陆上登顶。即便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来过罪域、更不曾去过会所，他们身上的从容不迫也和任何一位常客没有丝毫区别。

而她呢？

站在罪人的立场上，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同伴，除了那一点点在联邦中还有些用处的编程技术外，什么忙也帮不了。她甚至连和所有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都会觉得压力很大。

看吧，混迹在这样的人群中，她透明而普通，毫无用处，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最垫底的那一个。只是想一想什么女皇、执政官、城主、长老这一系列的称号，她就会觉得自惭形秽。尤其在面对那条亘古不变的黑罗时，当她无法承接住黑罗之下给予的任何期待时，她更觉得自我厌弃。

她怎么能那么冷硬慌张地拒绝面具前一天的安排？很明显那就是面具考虑到她参与过少而特意为她准备的安排。但她过不去自己心里幼稚的槛，竟然丧失理智到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丢去了。

更令痴心的痛苦的是，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此时的状态是不正常的了。面具这样强大的人就不会因为种种失误去质疑自己，一个健康独立的人是不会过度苛责自己的。

理性正是这样提醒她的，但感性却同她说，再多痛苦一些，再多用力惩罚自己一些！如果不吞咽这些苦果，你怎么能对得起那些因你死去的人？

瞧，她连心性都不如任何一个人。

她本就无能为力。

她应该明知自己不能停在原地自怨自艾，却还是被困在痛苦叙事中无法自拔；应该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带着学长的一份一起走向新生，却被无望的过去彻底吞没。

这本应是痴心的宿命，被一位恶童执笔写下的悲剧。

但……

也许面具说的是对的，她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如果她已经失去所有的价值，她为什么会被坚定地选择为同伴？难道只是因为她拥有可以被消磨的旧情吗？

命运不该如此，这恶童总想追求更多刺激。

痴心的无言使得场子安静了下来，她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像月光下的河水，银光粼粼闪烁，无声而寂冷。

同时，又不怒自威。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那是一道很轻柔的嗓音，带着温和的回声。它回荡在空旷的私人包厢中，也像心声一样回荡在所有人心间。诞生于某种生命的纠缠不休，它的意义正是如此浩大神圣，以至于这句话引发的结果如此令人震撼茫然，就像人们赞叹进化的神伟那样，自颅顶至四肢百骸，尽数颤抖。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那些见证过种种历史变迁的长生者、过去的经历跌宕到足以写出一本书籍的天才们、以绝对理性著称于世界巅峰的旁观者、亦或是世界本身……没有人不因这一句话瞠目结舌、呆若木鸡，陷入从未有过的无措。

桌上七人瞳孔颤抖着看向声音的来源，他们表情呆呆，那是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

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迫切的疑问正在思维中生根发芽。它垂下年岁长青的枝条，拼凑出一个可怖的怀疑。

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

而那位发出声音的清莲般的女孩像是对这样的反应早有预料。

她微微一笑，继续开口：“没错，就像你们听到的那样。这是我获得的能力，或是觉醒、领悟、莫名的恩赐？都可以……我并不清楚它的来源。”

「没错，就像你们听到的那样。这是我获得的能力，或是觉醒、领悟、莫名的恩赐？都可以……我并不清楚它的来源。」